一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56岁的刘秀兰拎着保温桶,站在住院部302门口,犹豫了足足三分钟,才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的,是她结婚五年的老伴老周。前两天突发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着,话说得含含糊糊。
"秀……兰……" 老周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就湿了,那只还能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伸过来。
刘秀兰没去握他的手,而是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咣当"一声,桶盖差点崩开。
"我跟你说清楚,"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一坐,"咱们当年签的那个协议,我带来了。你自己看看。"
老周的儿子周建军正在一旁削苹果,刀子"啪嗒"掉在地上。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妈不妈的,"刘秀兰冷笑一声,"我跟你爸AA制五年了,水电费一人一半,菜钱轮流买,连厕所里的卫生纸都是各用各的。如今他病了,要我伺候,行啊——一天500块,少一分都不行。"
整个病房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输液瓶里药水"滴答滴答"的声响。
老周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收回来。
二
要说这事,还得从五年前讲起。
刘秀兰是2019年经人介绍认识老周的。她头一个男人走得早,自己拉扯着闺女长大,闺女出嫁后,她一个人在县城开了家小裁缝铺,日子不算富裕,但也清清爽爽。
老周呢,老婆癌症走的,留下一个儿子周建军,儿子在市里成了家,老周自己住着一套80平的老房子,每月退休金四千出头。
俩人见面那天,老周穿着一件灰夹克,给她带了一盒桃酥。刘秀兰记得清楚,那桃酥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盒八块五。
老周开门见山:"秀兰,我这人实在,咱们要是处,得把丑话说前头。我有儿子,你有闺女,将来谁也别惦记谁的家产。咱搭伙过日子,钱财上分清楚,免得日后撕破脸。"
刘秀兰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话也在理。两个半路夫妻,谁还没点小算盘?
于是俩人去民政局领了证,回来就签了一份"婚内财产AA协议":房子归老周,裁缝铺归刘秀兰,伙食水电各掏一半,谁的儿女谁管。
头几年还算和睦。刘秀兰白天看店,晚上回家做饭,老周买菜记账,精确到几毛几分。冰箱里的鸡蛋都用记号笔写着名字,左边一排是"周",右边一排是"刘"。
有一回刘秀兰感冒发烧,躺床上三天,老周给她熬了碗粥,端过来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这小米是我买的,记你账上五块。"
刘秀兰把脸扭过去,眼泪"吧嗒"掉在枕头上。
三
可日子归日子,真到了生死关头,人心就藏不住了。
老周脑梗住院第二天,周建军给刘秀兰打电话,说让她去医院陪护。
刘秀兰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建军,你爸住院的押金谁交的?"
"我交的啊。"
"那护工费呢?"
"妈,您是他媳妇,您不伺候谁伺候?请护工一天得三百多呢!"
刘秀兰"呵"了一声:"你叫我妈叫得倒亲。这五年,过年过节你来家里,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我掏钱?你爸说亲兄弟明算账,那我跟你也算算?"
周建军在电话那头哑了火。
挂了电话,刘秀兰一个人坐在裁缝铺里,缝纫机"嗒嗒嗒"地空转着,她的手却怎么也按不稳布料。
她想起老周生病前一个礼拜,俩人还在为半斤排骨吵架。老周说她多花了两块钱,非要她补上。她当时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可她又想起,去年冬天她膝盖疼,老周半夜起来给她贴膏药,贴完还嘟囔了一句:"明儿这膏药钱,你给我五块。"
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在她膝盖上轻轻揉。
刘秀兰的眼泪,"啪"地砸在缝纫机上。
四
第三天,刘秀兰还是去了医院。
她没提那500块钱的事,只是默默把保温桶里的小米粥盛出来,一勺一勺喂老周。
老周歪着嘴,吃得很慢,米汤顺着嘴角往下流,刘秀兰拿纸巾给他擦。
擦着擦着,老周突然抓住她的手,含含糊糊地说:"秀……兰……那协议……撕了吧……"
刘秀兰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着头,半天才说:"撕啥撕,留着呢。你赶紧好起来,好了咱接着AA。"
老周笑了,眼泪却"滚"地一下淌了下来。
旁边的周建军看着这俩老人,转过身,悄悄抹了把眼睛。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刘秀兰手里:"妈,这是一万块,您先拿着,爸的事,往后我多担待。"
刘秀兰把红包推回去:"留着给你爸买营养品。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净嘛。"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刘秀兰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账,本就算不清——
你算计了一辈子的得失,到头来,最舍不得的,还是那个跟你抢半斤排骨的人。
AA制能算清柴米油盐,可算不清两个老人相互搀扶时,那只手心里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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