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攥着那张存折,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抬起头,怯生生地说:“阿姨,这张卡里只剩八十六块钱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三万二千块,那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啊,怎么就剩八十六了?我扶着柜台,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

后头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咳嗽,我却挪不动步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就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撞——老周,老周他怎么能这样?

我叫刘秀兰,今年五十八,老家在皖北一个小县城。男人走得早,前些年我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本想着该享清福了,可儿媳妇那张脸啊,比腊月的冰还冷。我在家带孙子,洗衣做饭忙活一天,换不来一句好话。

去年开春,我一咬牙,收拾了两个蛇皮袋,跟邻村的老姐妹去了苏州一家纺织厂打零工。就是在那儿,我认识了老周。

老周是江苏本地人,比我大三岁,老婆十年前得病走了,一个女儿嫁到了无锡,平时也不怎么回来。他在厂里当门卫,话不多,见人却总笑眯眯的。头一回搭话,是他看我拎着一桶热水上楼喘得不行,二话不说就接过去帮我送到了宿舍门口。

“嫂子,往后这种重活儿,你喊我一声。”他搓着手,憨厚地笑。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

后来我们就走得近了。他常给我带些自家种的青菜、咸鸭蛋,我给他缝缝补补,洗洗那件穿了好几年的蓝布褂子。厂里人都打趣我俩,说“老来伴,老来伴,搭个伙过日子挺好”。

去年八月十五,老周拎着一盒鲜肉月饼来找我,说:“秀兰,要不咱搭个伙吧?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也别住宿舍了,每个月还能省好几百。”

我犹豫了三天,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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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那一年多,日子真是像泡在蜜罐里。老周做饭手艺好,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每天早上还会去巷口买我爱吃的生煎包。冬天他给我灌好热水袋塞被窝里,夏天他半夜起来给我摇蒲扇。我跟厂里姐妹炫耀,说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疼。

可日子一久,事儿就出来了。

今年开春,老周说他女儿在无锡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差三万块,问我能不能先借给他周转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万,不是小数目啊。

“秀兰,你放心,我女儿那边八月份发奖金就能还。”老周拉着我的手,眼神诚恳得很,“咱俩什么关系?我老周不是那种人。”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把存折和银行卡都给了他:“密码是我生日,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周眼眶都红了,搂着我说:“秀兰,这辈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那时候真信了。心想着,搭伙两年多,他对我哪儿哪儿都好,这点钱算啥。

转眼到了八月,我寻思着该问问还钱的事儿了——我儿子打电话说,孙子要上小学,让我寄两万回去交择校费。

我跟老周开口,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快了快了,女儿那边奖金还没发下来。”

又拖了半个月,我心里发慌,自个儿跑去银行查。结果就是开头那一幕——账户里只剩八十六块钱。

我打老周电话,关机。回到家,他人也不见了,衣柜里那些衣服倒还在,可他平时戴的手表、那个皮夹子,都没了。

邻居王婶探出头来,叹了口气:“秀兰啊,老周今儿一早拎着包出去的,说是去无锡看女儿。”

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屋里头还飘着早上他煮的小米粥的香味,灶台上那口铁锅还温着,可人呢?人没了。

后来我托厂里一个相熟的大姐打听,才知道老周压根没什么学区房的事儿。他女儿前年就跟他闹掰了,根本不来往。那三万块钱,他在外头有赌债,被人催得紧,这才打了我的主意。

我没报警。报警有啥用?搭伙过日子,没领证,没欠条,钱是我心甘情愿给的。

我儿子在电话那头骂我糊涂,说:“妈,我早跟您说过,外头的男人信不得!”

我没回嘴,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王婶过来劝我:“秀兰,认栽吧。咱们这把年纪的女人,图个啥呢?图个伴儿,图口热饭,可这心啊,不能全掏出去给人。掏出去了,人家拿走的可不光是钱,是咱后半辈子的念想。”

我点点头,没说话。

锅里的小米粥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皮。我想,往后我自个儿煮粥,自个儿吃,省心。

只是夜里睡觉,那半边床空着,凉得很。

姐妹们,搭伙过日子不是不行,可这银行卡啊,密码啊,攥在自个儿手里头,才是真踏实。人心隔肚皮,看了几十年,我还是没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