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文盛,今年48,生在泰国曼谷,长在泰国曼谷,我爷爷那辈逃荒下南洋,到我这已经是第三代了。从小我爸就跟我说,我们的根在中国潮汕,老家在揭阳的林厝村,等有机会一定要回去看看。以前总忙生意,抽不开身,今年终于把公司的事交给儿子,买了机票,一路从曼谷飞到汕头,转了两趟车,终于摸到了林厝村的村口。

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的时候,我心脏砰砰跳得厉害,跟我爸跟我描述的一模一样,大榕树,石板路,路边的老厝屋檐翘着角,连风里飘着的工夫茶香味,都跟我爸小时候说的一模一样。我拿着爷爷留下来的旧地址,问村口坐着乘凉的阿伯,认不认识以前从这走的林家老二林阿福,阿伯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说:“是阿福公的后人啊!快进来!族里的族谱刚好重修完,等着你们这一支回来认呢!”

我跟着阿伯往村里走,路上路过的婶子阿婆都探出头来看,听说我是下南洋的林家后人,都笑着往我手里塞红桃粿、塞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攥着热乎的红桃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却觉得比待了四十多年的曼谷还熟悉。

到了林家的祠堂,族长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看见我进来,赶紧让族人把新修的族谱搬出来。那族谱厚厚的两大本,用蓝布封皮包着,族长翻开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给我看:“你看,你爷爷林阿福,名字就在这,当年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他这一支的位置,我们一直空着,就等着你们回来填。”

我凑过去看,爷爷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爸的名字,我叔的名字,下面居然连我和我弟弟的名字都写上去了,旁边标注着“居泰国曼谷”。族长用戴着银戒指的手指点着族谱,说:“你爷爷走的时候跟你太奶奶说,以后一定会回来,就算他回不来,也会让孩子回来,我们年年都等,终于把你们等来了。”

我“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祠堂的地上,眼泪砸在族谱的纸页上,把那几个字晕得模糊。我爸临去世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跟着爷爷回来看看,说我们永远是中国人,根永远在潮汕,以前我还没太懂,看见族谱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原来不管我们走了多远,离开了多少年,家里人从来没忘了我们,我们的名字早就写在了林家的族谱上,写在了中国人的根里。

那天族里的人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有卤鹅,有蚝烙,有我爸在家天天念叨的芥兰炒牛肉,味道跟我爸做的一模一样。吃饭的时候族长给我倒了一杯工夫茶,说“这茶你爷爷当年在家的时候最爱喝,走的时候还带了一包茶籽,说要在南洋种出来,不知道他种成了没有。”我喝着茶,眼泪掉进茶杯里,我爷爷在泰国的院子里,确实种了好几棵茶树,每年都要自己炒茶,说喝了这茶,就等于回家了。

我在村里住了三天,族里的人带着我去看了我家的老厝,虽然早就没人住了,但是族人年年都帮着修缮,屋顶的瓦换了新的,院子里的石榴树还结着果,跟我爸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小时候总爬这棵树摘石榴吃,被我太奶奶追着打。我站在院子里,摸着斑驳的土墙,好像能看见我爷爷十六岁的时候背着包袱站在这,跟我太奶奶说“等我赚了钱就回来”,这一去,就是一辈子,没能再回来。

临走的时候,族长把复印好的族谱交到我手里,还有一包家乡的茶籽,说“带回去给你爸爸和爷爷上柱香,告诉他们,你们回家了,以后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把族谱抱在怀里,重得像捧着整个世界。

回到泰国之后,我把族谱供在我家的神龛上,跟我爷爷和我爸的牌位放在一起。我儿子以前总问我,我们是泰国人还是中国人,我现在就把族谱翻给他看,告诉他,我们是中国人,根在中国潮汕,以后不管到哪一辈,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其实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心里总得有个根,知道自己从哪来,才能知道自己往哪去。落叶归根,说的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