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突然想起来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看过的一组图: 雅各布·劳伦斯 的《大迁徙》。
我对艺术没啥鉴赏能力,博物馆里有不少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家,毕加索、梵高、莫奈、高更……我偏偏在劳伦斯的《大迁徙》组画前驻足良久,最后还把每一张画都拍了下来。
上周五跟魏佳羽讨论的时候,《大迁徙》里的几幅画突然浮现在我面前。
比如这幅:
还有这幅:
注意到没?他们都是举家迁徙的。
而我们当年南下打工,都是劳动力迁徙,没有人拖家带口。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差异,然后我梳理了从最开始工业革命的欧洲,到20世纪的美国,再到时间空间都更近的日韩城市化进程,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英国的童工问题,美国的种族歧视问题,日韩的住房紧张问题,但都是举家迁徙,而不是劳动力迁徙。
回头想起东莞的工业区,几乎看不到外来工的孩子,以前觉得没什么,现在很不对劲。
整个工业区,都是为“单身劳动力”设计的,标配是车间、宿舍、食堂,而不提供幼儿园、学校和家庭住房。
这是我住过四年的宿舍,4床8人是很多工厂的标配,这是极简化的生产生活环境。
我突然惊觉:这一切是不对的。
19世纪英国曼彻斯特贫民窟虽然恶劣,但到处都是孩子;20世纪美国芝加哥移民社区贫穷拥挤,但也到处都是孩子;……而东莞的工业区里有几十万工人,却几乎看不到孩子,为什么?
也有把孩子留家里的,比如菲律宾的菲佣和墨西哥的赴美劳工,但别人亲子分离是因为国籍和地理原因,而我们是一国之内,很多儿童离父母并不远——真正阻碍家庭团聚的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制度距离。
唯一相似的是“通行证制度”期间的南非,但集齐了 “举家迁徙缺位+四十年未结构性开放+在国家之内发生 +亿级规模 ”这个组合的,全世界仅此一例。
再稍一思索,便明白正是“举家迁徙”和“劳动力迁徙”的差异,给今天和未来几十年的中国埋下了伏笔。
要理解这一点可以再回到“美国大迁徙”。
“美国大迁徙”是一场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人口流动:1910年到1970年,超过 600万非裔美国人从南方的农村迁徙到北方和西部的城市。
除了追求更好的工作,子女教育也是一个重要的驱动力。相比在南方,北方的教育资源要好很多,虽然仍有种族歧视,但至少没有任何户籍、工作和纳税证明限制,只要你在当地居住(购房或租房),子女就能无条件入读公立学校。
这是《大迁徙》中的一幅画,三个黑人女孩在宽大的黑板上写数字。
这种“举家迁徙”和“无条件入学”带来的结果就是,大迁徙第二代 获得教育和向上流动的机会 ——他们父母从事的依然是技术含量较低的体力劳动,而第二代在可支配收入、职业声望等方面都有明显的提升。
《大迁徙》的作者 雅各布·劳伦斯 便是其中的代表,他父母是“迁徙第一代”,一路北上,最终落脚纽约哈莱姆区。少年劳伦斯就读于当地公立学校,并在 乌托邦儿童中心等社区工坊接受了艺术熏陶。1940年,23岁的 劳伦斯 接受资助租了一间画室开始创作《大迁徙》——这组 60幅的鸿篇巨制后来成为“大迁徙”时期最重要的视觉艺术作品。
我当时为什么在那里流连不去?因为这组画让我想起了南下打工的往事,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差异。
毫不夸张地说, 美国大迁徙第二代的崛起,提供了一个“人口自由流动的代际红利”的经典社会学样本。
而这一命题还能找到更多的样本,原因并不复杂:人口迁徙的本质,是劳动力要素向高生产率和高公共资源区的优化配置,只要公共政策不设立排他性的准入门槛,迁徙家庭就具有极强的内驱力,将空间红利转化为下一代的人力资本红利。
所以,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吗?知道我们错过了什么吗?把上亿孩子扔在了老家,看似扔掉了负担,实际上扔掉了未来最宝贵的一笔财富,这是过去几十年最大的一笔损失。
因为决策者的狭隘、颟顸和短视,我们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会,反而埋下了巨大的隐患——本来应该是红利,可能变成负担,出入之间,天上地下。
但这样一种反差,今天有多少人能意识到呢?
还在满口“城市公共服务承载已达上限”,“地方财政能力不足以分担”,能不能不要这么搞笑?我们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负担不起孩子们的基础教育开支?
能不能睁眼看看今日中国社会的现实?生育率断崖下跌、老龄化危机马上就来、AI时代低素质劳动力价值急剧衰减……在这些问题面前,应该怎样对待我们的孩子?
5月18日,国务院颁布了《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第一条就是“加强随迁子女教育保障”,这很好,说明政府已经意识到了改变已是刻不容缓。
但我想说的是:就不要留口子了,超大城市不能总是成为例外,十年前就是北京上海的停滞造成了教育平权“失去的十年”,十年后,也应该从北京上海开始启动。
从“大迁徙”出发,应该明白:所谓现代化,不仅是经济、科技和基建,最重要的是人的状况的改善和素质的提升。这不是空话,而是被遗忘很久的常识,眼里只有钱和物, 全社会总有一天要为短视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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