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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起印度,不少人张口就来:"全球最大民主国家""人口红利如何如何""IT外包独步天下"。这套表述听多了,会有个错觉,仿佛对印度已经摸得门清。可真要追问一句,这些说法究竟从哪儿来、又经过了谁的剪辑,多半答不上。中国人民大学温铁军教授前后跑了十几趟印度,他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认知偏差的源头,正是被西方叙事悄悄替换掉的那套观察框架。

温铁军并非走马观花的访客。他所在的研究团队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合作,构建了"南方国家知识分享网络",开展了"新兴七国比较研究"和"南方陷阱"等发展中国家的深入研究,印度正是其中重点样本。

从1990年代末算起,他的脚步踏遍班加罗尔、孟买、浦那这些招牌城市,也钻进了比哈尔邦、北方邦的偏远乡村,早在2004年年初,温铁军就完成了一份关于印度农村的考察报告,题目叫做"无地必反"。也正因如此,他对印度的判断里,几乎没有西方报告里那种过于光鲜或过于不堪的两极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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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媒体讲印度,总喜欢从班加罗尔的玻璃幕墙开始。一句"印度硅谷",似乎就把这个国家的科技实力定了调。数据看起来也确实漂亮。

"印度硅谷"班加罗尔不仅聚集了全国35%的IT人才,更是从最初的代码外包基地,升级为微软、谷歌、亚马逊、3M、Infosys等科技巨头设立研发总部的高价值创新区,这里已有超600家跨国公司和50多家世界500强分支机构。问题在于,光环之外的另一面,很少有人愿意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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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铁军实地走访后给出的判断是,这种繁荣高度集中,覆盖面其实有限。根据CBRE《2025年全球科技人才指南》绘制的全球科技人才地图,全世界科技人才超过10万人的城市共48个,印度入围的核心节点集中在班加罗尔、德里-古尔冈、海得拉巴、孟买这几座城市。

换言之,整个印度十几亿人口中,真正能搭上IT这班快车的,仍是极少数。更何况,行业本身也开始出现裂痕。印度IT行业赖以生存的"出口乘数"已从峰值4.1倍滑落至1.6倍,企业的IT预算并没有消失,但钱流向了云平台、SaaS和AI基础设施,而不是传统的"人力外包"服务。这意味着,TCS、Infosys们熟悉的按人头计费模式,正被无声地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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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带来的冲击同样不容小觑。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计,2025年至2030年,由于AI,印度将面临38%的"技能颠覆",这一比例在金砖国家中是最高的。温铁军反复提醒,把局部行业的亮眼数据放大成整体国力,是西方叙事的惯用手法,可真把这块"小切片"当作印度全貌,就会高估其工业化深度,低估其结构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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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鲜的另一极,是西方镜头同样热衷的"印度贫民窟"。两种话术看似对立,实则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挑出最戏剧化的部分,再省略掉所有解释成因的环节。

孟买的达拉维就是最常被拿来说事的样本。达拉维位于印度孟买,占地面积约1.7平方公里,1986年人口约53万人,如今人口数在60万至100万之间,是世界上最大的贫民窟之一。它的窘迫确有其事,但只看窘迫,等于只看了一半。

这一地区有5000种商业贸易和15000个拥有立房间的工厂,除了传统的制陶业和纺织业,还有快速发展的资源回收产业,外界给它贴的标签是"亚洲最大贫民窟",但若换个视角看,它也是孟买都市经济不可缺少的一块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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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追问的,是贫民窟为何越拆越多。温铁军把根子归到农村人口"被动城市化"上。孟买2000万人口中有超过60%生活在贫民窟,而且每年仍有成千上万的移民加入其中,这里的很多人一天工作长达16至18个小时,辛苦谋生。换言之,没有产业承接、没有住房保障的城市化,等于把农村问题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城市。

印度学者也意识到,"印度的贫民窟是历史的产物,是随着人口的增长、农村的破败、经济的发展和城市化的进程而逐渐形成的。为了消灭贫民窟,必须在上述几个方面寻找答案,即控制人口增长、发展农村经济、平衡城乡差别"。这恰是西方报道里普遍缺席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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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改造,进度也并不轻松。2023年7月,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将达拉维改造项目交给阿达尼集团,阿达尼集团以6.14亿美元(约合45亿元人民币)的价格中标达拉维贫民窟改造计划,计划在2023年9月开工,以7年时间,对达拉维贫民窟进行彻底的改造。

然而根据改造计划,只有在2000年之前就已在达拉维居住的居民,才能获得免费分配的改建住房,对于不符合免费资格的居民,政府会提供10公里以内的房屋供他们租住,并且他们需要支付租金。能否真正改善百万人的居住状况,争议至今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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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最大民主国家",这是西方语境里印度最高频的标签之一。温铁军并不否认印度有竞争性选举,但他强调,选票多并不等于治理有效,更不等于底层声音真的被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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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在1947年独立后不久便引入保留政策,以提高达利特人获得政治代表权、政府工作和受教育的机会,1950年通过的《印度宪法》中包含有改善达利特社会经济状况的措施,除禁止"不可接触性"的歧视之外,还包括保留政策这一平权法案。然而执行层面始终走样。

印度于1995年在所有的联邦政府职位中,达利特占有10.1%的一级职位、12.7%的二级职位、16.2%的三级职位和27.2%的四级职位,然而达利特人在政府机构和国营企业中最高阶的职位中仅占1%,且在40年间几乎没变化。配额顶到了门口,天花板却落在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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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市场的歧视同样有据可查。学者索莱特和安特维尔用实验方法对网上投简历被约面试的比例做了一项实证分析,他们发现,一个贱民投完简历后被约面试的概率只为高种姓的67%,一个穆斯林被约面试的概率只为高种姓印度教的33%。法条上的平等与社会运行的不平等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填平的鸿沟。这一点,西方报道往往一笔带过,把责任简单归结为"传统积弊",却很少触碰其背后的政治经济结构。

而在乡村,治理的悬空更直接。温铁军反复提到比哈尔邦、北方邦农村的调研观察,村社的实际话语权大多掌握在地方精英手里。比哈尔邦是印度最贫穷的地方邦之一,但政治上具有重要地位,调查显示该邦"落后阶层"比例之大,说明边缘化种姓是印度社会的普遍议题。把这些底色摆出来,所谓"民主的胜利"就不能只用投票率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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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温铁军这十几趟印度之行串起来看,其实就回答了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西方为什么要不停地塑造"印度叙事"。捧的时候,是希望印度承担起牵制中国的角色,并把资本和供应链吸过去;贬的时候,则方便给"干预"和"改造"提供口实。

这种结构性变化的背景之一,是欧美大客户不再单纯依赖印度外包商,他们正在印度自己设立"全球能力中心"(GCC),并且数量正以每年120家的速度迅猛增长,六年前这个数字还不到40家。一面说印度好,一面拿走印度最稀缺的人才,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的两个动作。

真实的印度,是一个既有活力也有沉疴的复杂体。它在AI开源贡献度上能跃居世界第二,2024年,印度成为全球知名开源代码托管平台GitHub相关AI项目的第二大贡献者,占全球贡献的19.9%,仅次于美国的23.4%,略高于欧洲的19.5%,与此同时也在为3亿多贫民窟人口、4亿多青年的就业出路犯难。判断一个国家不能停在标签上,更不能套着别人的话语去理解邻居。

中印之间的合作要走得稳,前提就是把假象剥掉,把真实摆上桌。这大概也是温铁军跑十几趟的意义所在,不是为了得出某个结论,而是为了让我们少被一些先入为主的说法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