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那记耳光之后,侯府一整夜没人睡着。
我倒是睡得极好。
新房里的床铺虽然被折腾得乱七八糟——茶水、碎瓷、还有温如月指甲划下来的血痕——但被褥是新的,檀木雕花的架子床又宽又软。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亮,有人来敲门。
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靛青色比甲,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外。
世子夫人,老夫人吩咐,辰时正请安。
她咬着世子夫人四个字,像含了颗酸枣。
我揉着眼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辰时正请安,卯时三刻叫醒。
留给我梳洗的时间卡得刚好——赶是赶得上,但绝对不宽裕。
想让我蓬头垢面地出现在老夫人跟前。
好手段。
我冲她笑了笑:知道了,嬷嬷辛苦。
嬷嬷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翻身下床。
从带来的嫁妆箱子里翻出一面青铜菱花镜,一只填漆妆奁。
里面什么都有——母亲留下来的。
一刻钟后,我妆成了。
发髻梳得齐整,一支白玉兰花簪压住碎发。
衣服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褙子,干净素雅。
既不过分盛装——免得说我显摆——也不失礼。
恰到好处。
辰时正。
松鹤堂。
我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老夫人居中,鸠杖搁在手边,面色淡的。
霍承安坐在左侧,端着茶盏没喝,目光落在我身上。
霍祁站在老夫人身后,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但看我的眼神依旧冷得能结冰。
温如月也在。
她换了身鹅黄色衣裙,脖子上围了条白色丝帕,把掐痕遮得严严实实。
眼眶微红,楚可怜地站在角落里。
看见我进来,她往霍祁身后躲了躲。
像受惊的兔子。
好一个柔弱姿态。
我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新妇姜氏,给老夫人、侯爷请安。
我端正正行了个礼。
礼仪挑不出半分毛病。
毕竟,姜家花万两银子养我温柔的那三年,各种礼仪教习确实没少请。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半晌。
起来吧。
她声音不冷不热的。
我起身,站定。
沉默蔓延了几息。
老夫人开口了:昨夜的事,不提了。
霍承安放下茶盏,接了一句:圣旨赐婚,霍家认。但——
他看了我一眼。
侯府有的规矩。你既嫁进来了,就按规矩行事。
我微颔首:自然。
如月是祁儿的妾室,但她进府早,于祁儿有照料之恩。你身为正妻,要大度。
我没作声。
霍承安皱眉: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笑了笑。
侯爷说的规矩,我自会守。
顿了顿。
但有一样——
我看向温如月。
她缩了缩脖子。
妾室见正妻,该行什么礼?
堂上又安静了。
温如月的脸色变了。
老夫人皱了皱眉。
霍祁开口了:姜蘅,昨晚的事还没——
我问的是规矩。
我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楚。
侯爷方才说,进了侯府就按规矩行事。那我问一句——妾室见正妻,是该行礼还是不该?
没人接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大周律法写得清楚楚:妾室见正妻,跪礼。
侯府的规矩再大,大不过律法。
沉默了许久,老夫人终于叹了口气。
如月,给你主母行个礼吧。
温如月的指尖攥紧了帕子。
她抬眼看了霍祁一眼。
霍祁嘴唇动了动,但在老夫人的目光下——没说话。
温如月慢慢屈膝,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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