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初年的山东大地,连续数月滴雨未下,田地里的庄稼全部枯焦,黄河沿岸的州县刚熬过决口的洪水,又撞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路边的树皮都被饥民剥光,村庄里十室九空,无数百姓收拾起仅有的家当,扶老携幼往北方走去。
很多后人读到这段历史都会生出疑问,江南自古便是鱼米之乡,气候温润物产充足,这些走投无路的农民为什么不南下谋生,反而要直奔冬季动辄零下几十度的东北?
冰天雪地的关外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能让超过1800万山东人前赴后继,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背井离乡?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看清山东当时到底被逼到了什么份上。
从清朝初年开始,山东的人口就进入了快速增长期,康熙年间全省人口还不到200万,到道光年间就突破了3000万。
两百多年里人口翻了十几倍,可耕地的数量却没有同步增长,全省耕地总量长期维持在9000万亩左右,人均耕地从清初的几十亩骤降到清末的不足3亩。
当时的农业生产水平下,一个人要吃饱饭至少需要4亩地,这就意味着大部分百姓就算风调雨顺,也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更别说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超过七成的良田都掌握在少数地主豪强手里,普通农民大多是佃户,一年辛苦劳作打下的粮食,交完地租之后剩下的连糊口都困难。
比人地矛盾更致命的,是接连不断的天灾。
山东地处黄河下游,从清朝初年到清末,黄河在山东境内决口超过百次,每次决口都会淹没数十个州县,冲毁房屋和田地,制造大批流民。
光绪初年的丁戊奇荒更是一场灭顶之灾,连续四年的大旱覆盖了整个北方,山东受灾尤其严重,粮食颗粒无收,饿死的百姓数以百万计。
天灾之外还有人祸,清末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地丁钱粮、盐税、畜税、房地税层层加码,就算颗粒无收的灾年,该交的税粮也一分不能少。
到了民国时期,军阀混战接连不断,各路军队过境就征粮抓壮丁,张宗昌统治山东的几年里,横征暴敛更是到了极致,百姓守着祖宅连安稳活过一年都成了奢望,离开老家寻活路成了唯一的选择。
问题来了,为啥不去南方呢?南方富饶,按理说去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这种富饶从来都和底层流民没有关系,到东北去,可以说是当时山东农民唯一的活路。
江南地区从宋朝开始就是全国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到了清末,江南的人均耕地比山东还要少,所有的土地早就被本地的士绅地主瓜分完毕,根本没有多余的荒地可以分给外来的流民。
农民一辈子靠种地为生,没有土地,就等于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空着手去南方,只能给当地地主做长工、当苦力,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日子不见得比老家好过,照样要受剥削,永远也攒不下自己的家业。
除了土地紧张,南方的战乱也从未停歇。
太平天国运动席卷了南方十几个省份,持续十几年的战争造成了大量人口损失,社会秩序彻底崩坏。
就算太平天国运动结束之后,南方也长期陷入军阀混战的局面,今天你打过来明天我打过去,百姓连安稳种地的环境都没有。
对于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的山东农民来说,这样的地方根本不是安身之所。
还有耕作习惯和气候的问题,北方农民种惯了小麦、高粱、谷子这类旱地作物,南方的水稻种植完全是另一套技术,从头学起难度极大。
再加上南方气候湿热,北方人过去很容易水土不服,染上疟疾、痢疾这类疾病,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场小病就可能丢了性命,这些都无形抬高了南下的生存门槛。
而且对兜里没有几个铜板的灾民来说,赶路的花费直接决定了能不能走到目的地,山东到南方路途遥远,不管走陆路还是水路,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和银钱,很多人连路上的口粮都凑不齐,根本走不到江南。
而山东和东北的距离就近得多了,胶东半岛和辽东半岛隔海相望,从烟台、青岛坐船到大连,只需要几天时间,船票价格也很低。
就算走陆路出山海关,路程也比南下近很多,迁移成本要低得多,普通灾民咬咬牙就能凑够路费。
当时的东北,最大的吸引力就是用不完的荒地。
清朝入关之后把东北当成龙兴之地,封禁了两百多年,大片的黑土地都处于未开垦的状态,土壤肥沃程度远超关内的耕地。
咸丰十年,清廷因内忧外患,不得不放开东北的封禁,允许关内百姓进入垦荒,这就意味着百姓去了东北,只要愿意出力开荒,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不用再给地主交租,打下的粮食全都是自己的。
这对一辈子渴望拥有自己土地的中国农民来说,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诱惑。
哪怕东北冬天再冷,只要能有自己的地,能让家人吃饱饭,就值得赌上一切。
于是从清末到民国,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大迁移就这么拉开了。
前后三百年间,大约三千万人涌入了东北。山东人是绝对的主力,占了七八成。
民国那三十八年,山东人闯关东的数量平均每年四十八万人,总数超过一千八百三十万。1927年那一年,单是进入东北的移民就突破了一百万。
这些人带着简单的行李,从烟台、威海、青岛上船,渡海北上。买不起船票的就挤在小舢板上,顶着风浪往对岸闯。
到了东北,他们开荒、种地、伐木、挖矿,硬是把一片荒野变成了中国的大粮仓。
到1911年,东北总人口从封禁时期的三四百万暴涨到一千八百四十一万。这些新增的人口里,绝大多数都是从关内过来的移民。
东北的黑土地第一次被如此大规模地开垦,松嫩平原、三江平原上冒出了成片成片的村庄。
山东的煎饼卷大葱跟着移民到了东北,东北的炖菜里也多了山东人的口味。两个地方的人就这么混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对于在那段历史中挣扎的百姓来说,闯关东并非是为了选一条更舒服的路,是在选唯一有希望的路,是底层百姓在绝境里,为自己和家人搏出来的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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