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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82岁,算得上是个有些经历的老烟民了。

我出生在常州乡下,母亲因生活所迫去上海当佣人,我被寄养在舅公家里。舅公是个瞎眼的穷秀才,只能捧着铜制的水烟袋打发时光,于是为他吹纸捻子点火,听他咕噜咕噜地吸水烟,就成了我童年时责无旁贷的义务。他虽然在我喊饿的时候会摸索着用拐棍打我,但有时也会用手指蘸点水,教我认他写在桌子上的字。

也许是有了秀才家族的基因,1962年我竟然考上了南京大学学习法语。1966年5月忽然“文革”爆发,造反派得势掌权,我们被打得躲在地下室里,会吸烟的同学有时给我一支,我也渐渐地学会了借烟消愁。

大学毕业后先到军垦农场劳动两年,农场大多在荒郊野外,从春种秋收到冬天挖水沟,劳累之余无处可去,唯一的消遣就是到小卖部买烟抽。当时的大前门牌质量不错,好在我烟瘾不大,一盒能抽两天。

1971年离开农场来到沈阳飞机厂,正逢沈阳实行配给制,每人每月三两油,半斤肉,两斤细粮。那种切肤之痛,根本无法想象。我白天当铆工玩命苦干,下班回家往往无米下锅。烟民是越苦越愁抽得越凶,所以尽管窘困之极,烟却是戒不了的,只能越吸越差,从三角钱的大生产改成两角六分的红玫瑰,最后抽八分钱一盒的,好像是双鱼牌,里面看不到什么烟丝,几乎只有木屑了。

在东北和工人农民一起摸爬滚打,1976年我被安排到辽中县牛心坨公社老虎岗子大队,名义上挂职副书记,实际上就是去照顾本厂下乡到那里的青年学生。在大队部开会的时候,我见识了东北人抽的蛤蟆烟,用报纸或白纸裁成小纸条,放上一些烟叶,卷起来用吐沫一粘,点上火就可以抽了。本地种的烟叶特别冲,冬天开会不能开窗,干部们挤在炕上喷云吐雾,满屋子烟雾腾腾,以至于连身旁的人都看不清。大家还向炕对面的墙上吐痰,像是比赛谁吐得远,天长日久,那一面墙壁都变黑了。

1978年我考入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舍妻别子的两地生活前后达十年之久。我常年独自伏案写作,左手夹烟右手握笔已积习难改。其间还到法国进修两年,我不喜欢很凶的外国烟,在巴黎时经常买女性吸的有薄荷味的香烟

1987年回国以后,我担任了外文所科研处处长,后来晋升为研究员,在50岁的时候分到了一套小住房,生活终于有所改善。这时不用再借烟消愁,艰苦奋斗了半辈子,应该关心自己的健康了,何况先后担任了法国文学研究会的副会长和会长,常有机会参加学术活动,在公众和粉丝们面前也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于是很自觉地戒掉了长达28年的烟瘾

2004年我从外文所退休,应聘到湘潭大学。2017年,母亲和妻子相继去世,两个儿子早已成家立业,我在湘潭大学任教多年,还买了住房,所以来到湘潭大学定居,安度晚年。湖南人性格爽朗,聚会时免不了喝酒抽烟,我虽已戒烟,但架不住友人一再相劝,想想人生已到晚年,孔老夫子不是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吗?何必过于苛求自己,想抽就抽一支吧,只要开心就好。于是我又恢复了吸烟的习惯,还是两天一盒,不过也算是为了爱护身体,不抽便宜的杂牌烟,起初抽芙蓉王,后来抽中华牌。朋友们知道我抽烟了,有时还送我一百元一包的和天下。

不知不觉又吸了将近十年,虽然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近年来我还是觉得喉咙不适和口腔有异味,特别是哪怕最好的烟抽起来也味同嚼蜡,毫无乐趣。抽了之后没有提神醒脑的作用,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感觉迟钝的缘故,直到不久前看到新闻上说查了十家便利店,发现家家都在卖假烟,其中包括中华牌,我不禁顿悟:我花了许多钱买高价烟,不惜损害自己的健康,却让烟贩子大赚黑心钱,真正是个冤大头。这样一想,我立刻停止抽烟,几天之后就觉得口腔异味消失,呼吸顺畅,头脑清晰,更是坚定了永远不再吸烟的决心。

戒烟之难在戒。凡是要像和尚受戒那样痛苦,要靠意志去克服烟瘾,肯定很难成功。我在50岁时的戒烟,以及现在的不再抽烟,都不是靠丢掉打火机、吃零食抵消烟瘾等办法去努力克制,而是真正认识到抽烟有百弊而无一利,烟对我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根本就不想再抽了。以前聚会时我抽烟,别人夸我活得潇洒,都是出于对我的尊重和礼貌,其实谁会喜欢一个有烟味的老头呢?现在我真正做到了无烟一身轻,不再是个会让人讨厌的老烟民,也算是从善如流,做一个身心健康的老人吧。

2026年3月24日

原标题:《82岁的我,这件事做了两次 吴岳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