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
端午节越来越近,空气中仿佛已飘来粽叶的清香。但你知道吗?在古代,端午节远不止吃粽子和划龙舟这样简单。今天,我们跟随那些尘封已久的画卷,去看看那些被时间带走的端午习俗。
在故宫博物院的藏品中,有一册十分珍贵的“端午说明书”——清代宫廷画家徐扬所绘的《端阳故事图册》。这册绢本设色的画作共八开,描绘了八种重要的端午民俗活动,翻开这册画,一个远比我们想象中更丰富的端午世界徐徐展开……
“射粉团,唐宫中造粉团角黍饤盘中,以小弓射之,中者得食。”
画面中,几位古装女子手持精巧的小弓,瞄准盘中盛放的糯米粉团和粽子。这是唐代宫廷中流行的一种端午游戏。《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宫中每逢端午,都会“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用小角弓瞄准射击,“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参与者多为女性或儿童。谁能射中,便能当场享用那份可口的点心。想象一下,端午节的宫廷宴席上,妃嫔闺秀们屏气凝神地拉弓射靶,这场面既温婉又带着几分竞技的趣味。
“汉令郡国贡枭为羹赐官以恶鸟,故食之。”
这一页看上去就有些“暗黑”了。枭,就是猫头鹰。在汉代,它被视为食母的“恶鸟”。端午节时,朝廷命令各地进贡猫头鹰,将其做成羹汤赐给百官。表面上是赏赐,实则蕴含着“祛除邪恶”的深意——“枭”同“消”,取其“消除不祥”之意。有趣的是,宫廷把这道“心理建设”意味颇浓的赐羹活动,包装成了端午节的官方福利。很难想象,一千多年前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端午节的“加班福利”是一碗猫头鹰汤。
“五日午时蓄採众药治病,最效验。”
为什么偏偏要在午时采药?古人相信,端午是阳气至盛之日,午时又是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刻,此时采集的草药药性最佳。明清时期,端午采药制药的节俗十分普遍,有“午时收百草为药”的传统。这正是陆游诗中“旧俗方储药”所描述的场景——端午储药,以求祛病健体。
“取鸲鹆儿毛羽新成者去舌尖,养之皆善语。”
鸲鹆,即八哥鸟。古人相信,在端午时节捕捉新长成羽毛的八哥,剪去舌尖再加以驯养,它便只会说“善语”。这背后寄托的其实是一种朴素的愿望——让一切不祥之言远离,让善意环绕在生活之中。
“荆楚风俗以艾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
这项习俗至今仍在延续。古人将艾草扎成人形悬挂在门楣之上,用来驱散“毒气”,保佑一家平安。端午时节暑气渐盛、疫病多发,艾草成为这个季节最好的“护身符”。
“系采丝,以五色丝系臂,谓之长命缕。”
用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编成彩绳,系在手臂上,寓意“长命多福”。现代人可能对“五彩绳”并不陌生,但古人对它的讲究更为细致——要选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将彩绳丢入水坑,传说它就会化作五条小龙,带走一身的晦气。
“以菰叶裹粘米为角黍取阴阳包裹之义,以赞时也。”
这就是端午节最核心的主题了——包粽子。“角黍”之“角”,取自古人“以形补形”的智慧,米粒被草木之叶紧紧包裹,象征着阴阳包裹、万物应时而生,是古人对自然的观察入微,也是一种对时令的礼赞。
“观競渡,聚众临流称为龙舟胜会。”
这是今天端午节最热闹的一项传统。画面中河岸上的男女老少望着水面,一支龙舟从芦苇荡中划出,彩旗招展,船手们动作整齐划一。清代宫廷同样重视龙舟竞渡,往往在西苑或圆明园举行,皇帝亲临观看,昭梿在《啸亭杂录》中记下了圆明园福海之上“兰桡鼓动,旌旗荡漾”的壮观景象。
不要急着从画册中抽身,还有一幅画不容错过——南宋画家苏焯的《端阳戏婴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这幅绢本设色画上,三孩童嬉戏的场景令人莞尔:穿红肚兜的孩子左手持石榴,右手用绳子系着一只蟾蜍,正要吓唬另一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幼童,第三名孩子则急着上前制止。这场“端午恶作剧”背后,藏着一个传统习俗:古人认为端午捉蟾蜍入药可治病消暑。
据《齐民要术·杂记》记载,五月捉蛤蟆是端午节古老的制药活动。古人将墨锭塞入蟾蜍口中,挂起来晾干后取出,便制成“蛤蟆墨”,可用于治疗毒疮。有人还会给小孩子吃蛤蟆,说是可以“消火清凉,夏无疮疖”。今天看来,这或许缺乏科学依据,但那份“端午安康”的朴素心愿,穿越近千年仍能触动人心。
画册之外,故宫的档案还披露了清宫里更为庞大的端午“排场”。
据清乾隆十八年膳单记载,端午当天,乾隆帝膳桌上就摆出了1276个粽子,皇后膳桌上摆400个,加上皇太后、妃嫔、皇子等人,膳桌上摆出的粽子总数超过两千个。清代宫廷自五月初一起,帝后妃嫔的膳桌上便开始摆粽子,形成“粽席”之称。皇帝还会将粽子赏赐给王公大臣,赐粽的地点设在午门外,场面颇为壮观。
吃粽子还不够尽兴,清宫还会在席间玩一种“射粽”小游戏——“亲教宫娥群角黍,金盘射得许先尝”,将粽子放在大盘子里,用小弓射,射中哪只就先吃哪只,雅致又有趣。
此外,宫里的端午还要看应节戏,剧目以“除毒”“降魔”为主题,如《奉敕除妖》《祛邪应节》等。端午当天,刑部不理刑名,书院放假一天,皇帝在乾清宫曲宴王公大臣,整个宫廷沉浸在节日的祥和氛围之中。
除了故宫画册中的八项之外,古籍中还记载了更多被时间冲淡的有趣节俗。
比如“斗百草”,《荆楚岁时记》中便有“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的记载。两人各采一根草,相互拉扯比试韧劲——胜者如童年时光里得意扬起的嘴角,输者也不过哈哈一笑,重新来过。
还有“沐兰汤”的洁身之俗,《大戴礼》中便有记载。端午日人们用佩兰等香草煮水沐浴,以防治皮肤病、驱除邪气。
至于“避五毒”,则要提到故宫所藏的“五彩张天师斩五毒纹小盘”——盘上绘有张天师持剑斩向蛇、蝎、蜈蚣、壁虎、蟾蜍这“五毒”的图案,精致而充满戏谑趣味,从中可见古人对防病驱疫的郑重其事。
翻阅这些泛黄的古画和浩繁的史料,我们会发现,那个藏在历史深处的端午节比我们想象中热闹得多,也郑重得多。
那些被时间带走的端午习俗,未必是“失去”,更像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中国人的生活里——包粽子的那双手中,还藏着荆楚先民扎“角黍”的巧思;系在手腕上的五彩丝线,还延续着汉代“长命缕”的祝福;抬头望见的龙舟竞渡,仍回响着千年前水面的鼓声。
正如陆游诗中所言:“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那个在鬓角点上朱砂、在门前悬艾如人的古端午,虽已远去,但那份朴素而真挚的“安康”期盼,却从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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