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接今天的第一篇文章)
他说我没查,人家电话打到我公司来了,问陈总你老婆是不是叫梁晓娜,有个林先生找她。
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上你学校网站看了,教师名单里根本没有姓林的。
我哑口无言。
他把水杯放下,声音很平,说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也跟我说,你有必要在外面找人吗。
我说陈默,我们俩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你知道吗。
他说我忙,我忙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说你忙到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你忙到儿子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那你就可以出轨了是吗。
出轨。
这两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插在桌子上。我发现自己没有话可以反驳。
是啊,不管我怎么美化,怎么合理化,事实就是出轨了。
那天晚上谈崩了。
我说我们离婚吧。他说不行。我说为什么不行,你明明也不爱我了。
他说梁晓娜你搞清楚,我不爱你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方式侮辱我。
我说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侮辱,现在这样互相折磨算不算侮辱。
他站起来,把杯子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乐乐被吵醒了哭着跑出来,陈默一把抱起他进了卧室,摔上了门。
我蹲在地上捡那些玻璃碴子,手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玻璃上,看着特别刺眼。
7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场拉锯战。
我说离婚,他说不离。我搬去学校宿舍住,他就带着乐乐去宿舍楼下等我,让乐乐抱着我的腿喊妈妈回家。
我没办法,回去了。回去之后跟他分房睡,他在主卧,我睡书房。
白天乐乐面前我们还能客客气气说话,晚上房门一关就是冷战。
他每天晚上把乐乐哄睡了之后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待在书房里备课,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见他站起来关电视,听见他的脚步声经过书房门口停顿两秒,然后又走开。
林海清那边我瞒不住了,把情况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很久,说他不离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算什么。我说你给我时间。
他说我给了你半年了梁晓娜,我三十岁了,家里催婚催得都快把我电话号码挂到征婚网站上了,我在这边耗着,每天就为了能见你一面,结果你跟我说你老公不离。
那天我们第一次吵架。
他说话声音大了点,我哭了。
他看我哭又软下来,把我搂过去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着急。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想办法好不好,跟他好好谈,财产什么的都好说,他要多少我们给多少。我点头,但心里清楚陈默要的根本不是钱。
陈默还真的不是要钱。
第二个月我跟他心平气和地谈了一次,我说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乐乐平时跟你,我周末接。
他坐在那儿听完,说梁晓娜,你是不是以为我拦着你是为了这些东西。
我说那你是为了什么。他说乐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说一个天天吵架的家算什么完整。他说我们不吵了,你回来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我不提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8
日子就这么拖着。秋天来了又走,冬天又来了。我和林海清的关系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点点变了味。
他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没有耐心。
每次见面他都会问,有进展吗?我说还在谈。
他说还在谈,谈了八个月了还在谈。他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而我也越来越敏感,他稍微晚回我消息我就觉得他在跟别人聊天,他说公司有应酬我就觉得他是不是在相亲。
毕竟他条件那么好,年轻、有钱、长得也体面,家里还催着,谁知道哪天就顶不住压力了。
我们开始频繁地争吵。
他嫌我不够果断,我嫌他不理解我的处境。有次他半夜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梁晓娜我累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累了。然后挂了。我打回去他不接,发了无数条消息他一条不回。
那一整夜我没睡,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滚去。第二天早上他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昨晚喝多了胡说的,别当真。
我没回。
那个冬天我瘦了快十斤,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学校领导找我谈话,说梁老师你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情处理。领导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说有事可以请假,别硬撑。
转过年正月里,陈默的父母来了。
老两口坐在客厅里,他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小娜啊,这么多年我们家待你不薄吧,陈默对你也够好了吧,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乐乐被他奶奶搂在怀里,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奶奶哭也跟着哭。
陈默站在窗边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那天抽了一根又一根。
那天晚上陈默进了书房,站在我面前,说梁晓娜,你赢了。
我抬头看他。他说你让我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让我在你面前也抬不起头。
现在你满意了?我说我没想让你这样。他说那你想要哪样?你想要自由是吗?好,我给你,我成全你,但是乐乐你别想带走。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下着大雨骑自行车到学校门口等我,浑身湿透了,怀里揣着一杯热奶茶,他自己一口没喝,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打车,他说怕你等急了。那个在雨里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就为了给我送一杯奶茶的男生,和眼前这个人,我几乎要对不上号了。
我说好,乐乐跟你。
陈默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站起来,说我明天搬走,手续你定时间。然后出了书房。
回卧室收拾东西,衣柜里那些衣服挂了好几年,每一件都带着这个家的味道。乐乐的小画贴满了冰箱门,歪歪扭扭的太阳、向日葵、一家三口牵着手。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9
搬出去那天是个晴天,三月份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晃得人眼睛疼。
陈默没出来送我,他抱着乐乐站在客厅里,乐乐哭着喊妈妈你别走。
我没回头,拖着箱子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响,特别轻,特别脆,像个句号。
我搬到了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里,三十来平的一居室,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东西。
头一个月我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床上发呆,什么也不想干。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握在手里,想给林海清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在我漫长的拖延里被磨得千疮百孔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他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那间小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说了句挺好的,清静。
然后坐在床边沉默了半天,说晓娜,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
我看着他,说哦。
他说我还没去见。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想。
我说你想去就去吧。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跟我有个结果。
我说我想过。
他说那你为什么跟他拖了那么久。
我说因为我有个儿子。
10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了。
那次之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消息从每天变成三天,从三天变成一周。有时候我发过去的内容他隔好几个小时才回,有时候已读不回。我知道他在慢慢抽离,可我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上课的时候说着说着就走神,学生在底下喊老师老师,我才回过神来继续讲。
有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说我想跟乐乐说句话。
他沉默了几秒,把电话递给了乐乐。乐乐在那边说妈妈你怎么不回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攥着手机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说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工作忙,过几天就接你出来玩。乐乐说那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
挂了电话我在那间小屋子里哭得天昏地暗。
三十三岁了,活成这样,爱情没了,家没了,儿子也不在身边。
我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好像就是那个重庆的晚上,有个男人帮我拎着包走了一段路,然后一切就都脱轨了。
后来我慢慢缓过来了。
开始每天认真上课,把以前落下的教研任务捡起来,参加了市里的教学比赛,拿了个二等奖。
学校领导看我状态恢复了,还让我接了备课组长的活儿。我把那间小屋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每天早上起来浇水。
周末去接乐乐玩,带他去公园划船吃冰淇淋,送他回去的时候他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我说下周末妈妈还来接你,他伸出小拇指说拉钩。
林海清最后一次见我是去年秋天。
他来这边办事,约我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坐了一会儿。他瘦了些,穿了件黑夹克,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他说他回重庆了,这边的业务交给别人管了。我说哦。
他说家里那相亲对象他见了,人还不错,家里做进出口的,门当户对。
我说那挺好的。他低头搅杯子里的咖啡,说晓娜,咱们俩,算了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苦得舌头发麻。我说好。
他抬起头看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说了句你保重。我说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我额前的头发飘了一下。
我在那家咖啡厅坐到了打烊。中间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摇摇头。
窗外那条街下班高峰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菜匆匆往家赶,有人牵着狗慢慢溜达,有个年轻姑娘挽着男朋友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特别平静。
当初在重庆那个晚上,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我点过头。现在我换了。
只是结局跟当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但你知道吗,有些事情经历过就是经历过。
在嘉陵江边那些黄昏,在巷子里那些小面馆,在他递过来的那碗冰粉里,在我靠着他手臂人群涌过去的那个瞬间——那些东西是真的。
我站起来结了账,推开玻璃门走进风里。秋天了,梧桐叶子又开始往下掉,铺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我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下周六我接乐乐,带他去新开的那个动物园。
他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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