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英,你嫁进来都八年了,这个家的规矩还不懂?”
婆婆李秀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跟着一震,汤都晃出来半圈。
我站在饭桌边,手里还端着刚盛好的米饭,愣了一下,没立刻接话。她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是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旁边的丈夫刘建军埋着头吃饭,嘴里吧嗒吧嗒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什么规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李秀琴冷笑一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从下个月开始,你工资卡交给我。家里开销越来越大,建军他弟弟刘建国要结婚,房子也得收拾,你那点钱放你手里,迟早被你糟蹋没了。”
我盯着那张卡,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那是我前阵子刚给她办的副卡。本来是想着她年纪大了,天天买菜做饭不方便,拿着卡也省得总找我要零钱。谁知道,到头来,这倒成了她伸手要我工资的由头。
“妈,我工资有用。”
“有用?”她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你一个当媳妇的,赚的钱不给家里用,想留着干什么?当私房钱?赵秀英,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刘家一天,你的钱就是刘家的钱!”
我没说话,只看向刘建军。
他总算抬头了,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来了一句:“秀英,听妈的吧,妈也是为这个家打算。”
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胸口那点火,噗的一下,被冷水浇了个透。
晚上回屋,我背对着刘建军躺着,一句话都不想说。他伸手来碰我,我躲开了。
“还生气呢?”他叹了口气,“你说你,跟妈较什么劲,她那人说话就那样,你顺着点不就过去了。”
我翻过身,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心里堵得慌。
“刘建军,我嫁给你八年,哪月工资没贴家里?刘建国上大学那几年,学费生活费是谁出的?你妈住院,是谁请假去伺候的?现在我爸病了,我想留点钱给我爸治病,你们倒好,连我工资卡都惦记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却还是不咸不淡:“你爸的病,不是还没到非花大钱的时候吗?再说了,你一个女人,手里攥那么多钱干啥,家里又没少你吃没少你穿。”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不是委屈到说不出话,是气得根本不想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要出门上班,站在门口按密码,按了两次都错。我皱着眉又试了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最后鬼使神差地按了李秀琴生日,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原来啊,在这个家里,连进门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我叫赵秀英,今年三十四。
八年前,我从邻市嫁到这个小县城,嫁给了刘建军。那会儿觉得他老实,人看着稳稳当当的,在机械厂上班,工资不算高,但胜在踏实。李秀琴那时候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拉着我手说,秀英啊,你嫁过来,我就把你当亲闺女。
我那时还真信了。
我爸妈不太放心,嫌我远嫁。我那时候年轻,心气也足,觉得只要男人靠谱,日子再难,总能慢慢过出来。现在回过头想想,真是年轻得发傻。
刚结婚那两年,日子看着还算平静。我在县里的服装店做销售,后来熬成了店长,一个月能挣八千多。刘建军在厂里拿六千出头。家里的房贷、水电、吃穿用度,基本都是我拿得多。李秀琴总说,建军是男人,男人得存钱,外头应酬多,压力大,你当媳妇的,多担待些。
我也没计较。
那时候我总想着,一家人,算得太清也没意思。
可人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人家未必记你的好,反倒觉得你天生就该这样。
第三年,刘建国考上大学。李秀琴哭哭啼啼跟我诉苦,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我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六万块全拿了出来,她抱着我掉眼泪,一口一个好媳妇。后来刘建国上学那四年,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十有八九也是我贴的。她总说,等建国毕业了,肯定还你。
结果呢,毕业了,工作了,要结婚了,没人提过一个“还”字。
结婚第五年,我怀过一个孩子。
全家都高兴,李秀琴天天给我炖鸡汤,嘴上念叨着这回一定得给刘家添个孙子。可那孩子到底没保住。我流产那天,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躺在医院病床上,浑身发冷。迷迷糊糊中,我听见病房外李秀琴跟刘建军说:“流了也好,我托人看过了,是个丫头。丫头片子,有什么可惜的。”
我闭着眼没动,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真正被当回事过。
只是那时候,我还想着忍。
忍一忍,也许哪天就好了。
可后来,我爸查出肺癌,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哪天会变好,是你永远等不到他变好。
我妈给我打电话那天,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她说你爸住院了,医生说得尽快手术,前前后后少说二十万。我坐在店里的仓库里,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木了。
我手里有十二万八,那是我八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给自己留个几百块,剩下的不是贴家里,就是替他们填窟窿。我一直以为,这笔钱是我以后万一出什么事的底气。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它就是我爸的一线生机。
那晚我跟刘建军说了,想着怎么也是夫妻,怎么也得一起想办法。
结果他听完第一句话就是:“肺癌?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医生估摸着最少二十万,我手里有十二万多,还差个七八万,问他能不能帮我凑一凑。
他靠在沙发上,皱着眉,看了我半天,冒出一句:“你爸都六十五了,这病花二十万治,值吗?”
我当时耳朵嗡的一下,差点没站稳。
“那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可现实点行不行?二十万不是两千。再说,治好了能活几年,治不好呢?钱不全打水漂了?”
我还没开口,李秀琴就从屋里出来了,听完后倒是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秀英,不是妈狠心。你爸病了,我们也难受。可咱们家现在是真困难。建国结婚要彩礼,房子还得装修,你那十二万,本来就是给建国备着的。你爸那边,先吃药拖一拖,实在不行,回老家保守治治也一样。”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真觉得荒唐得很。
我爸是命悬着,他们却还在这儿惦记彩礼。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天亮时就做了决定。
谁都别想碰我的钱。
第二天上班,我跟店里请了半天假,先去银行把卡里的钱转走,又重新开了张卡。结果刚回到家,李秀琴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一进门就冲我嚷开了。
“赵秀英,你长本事了啊!还学会防着家里人了?”
我把包放下,平静地说:“那钱我要给我爸做手术。”
“你爸你爸,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我告诉你,那十二万是我们刘家的,你一分都不能动!”
刘建军也黑着脸站在一边:“秀英,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我看着他,忽然特别想笑。
“商量?跟你商量完,让你们拿我爸的救命钱去给刘建国结婚?”
他脸一下沉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提高了声音,“你们做得出来,还怕我说得难听?”
那天我们吵得很凶,李秀琴气得直拍大腿,骂我白眼狼,骂我嫁进来八年还向着娘家。刘建军从头到尾就一句话,让我别不懂事。
不懂事。
我照顾他一家老小八年,到头来,我替我爸留条命,倒成了不懂事。
我没再犹豫,直接联系了以前的一个老同学周浩。其实我本来不想找他,可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谁能一下拿出那么多钱。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我硬着头皮开口借钱,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多问,只说一句,把账号发我。
八万块,很快就到账了。
我把钱全打给了我妈。手机上只剩几十块余额的时候,我反倒觉得轻松了。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好像压在心口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松了。
可等我晚上回家,事情还是炸了。
李秀琴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把钱打回娘家,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刘建军一把抓住我手腕,问我找谁借的钱,是不是男的。我疼得手发麻,心却一下冷透了。
都这时候了,他关心的不是我爸能不能做手术,而是借钱的人是男是女。
我甩开他,看着他说:“刘建军,这日子我不过了。”
他愣住了,像是根本没想到我敢说这句话。
李秀琴先反应过来,冲进来指着我骂:“离婚?你想得美!先把那二十万吐出来!”
我懒得跟她扯,拖出行李箱,收了几件衣服就走。
说实话,八年婚姻,我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几身衣服,一个旧箱子,再没别的。那条结婚时刘建军送我的金项链,早就被李秀琴借走了,说是急用,后来再也没还。我那时候竟然还信她。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刘建军追到楼下,问我这么晚去哪儿。我说去哪儿都行,就是不回去了。
那一晚,我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五十块钱一宿,床板硬得要命。可我躺在那儿,心里却出奇地安静。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去省城的票,去医院陪我爸。
我爸手术那天,我和我妈在手术室外守了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真难熬。每分每秒都像拉得特别长。中间刘建军给我发过几条消息,我没回。直到手术灯灭,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我跟我妈抱着哭成一团,那时候我才觉得,人活着,还是得先守住自己心里最要紧的东西。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我就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白天照顾他,晚上挤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休息。累是真累,但至少没人跟我抢钱,没人逼我交工资卡,也没人把我的孝心说成是背叛。
刘建军后来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出租屋楼下,胡子拉碴的,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我以为他是来认错的,结果一开口,还是那套话。说只要我回去,工资卡的事可以商量,每个月给我多留点零花钱。
我当时真是连气都生不出来了。
到这个时候,他还是觉得我闹这一场,是为了那点零花钱。
我跟他说离婚,他急了,说离了他,我一个二婚女人还能找着什么好的。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特别平静。原来当你对一个人彻底失望,连吵都懒得吵。
后来我托律师拟了离婚协议,房子我不要,家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钱我也不要,我只想快点了断。刘建军一开始不肯签,李秀琴更是隔三差五打电话,先装可怜,后头又威胁,说我要是非离不可,就把我拖到人老珠黄。
我随她去。
人一旦不怕了,很多威胁其实就成了笑话。
我爸出院后,周浩帮了不少忙。他不光借我钱,还帮我联系复查医生,后来知道我工作也辞了,就问我要不要去省城帮他看店。他在建材城开了几家店,正缺个靠谱的店长。我开始还有顾虑,怕欠他人情太多,可他说得很实在,缺人是真的,想帮我也是真的。
我想了几天,还是答应了。
人总得往前走。
到了省城后,我住进员工宿舍,开始学着接触新行业。说实话,刚开始真挺难。建材跟服装差别大,型号、规格、价格、渠道,哪样都得重新学。可我这人有个好处,吃苦不怕,肯下功夫。白天跟着跑门店,晚上回去记笔记,慢慢地,也就上手了。
忙起来以后,我才发现,原来离开那个家,我能活得这么踏实。
拿到第一笔一万二的工资时,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很难说,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这钱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爸妈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就在我以为日子终于要顺起来的时候,李秀琴找到了店里。
她一进门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当着店员的面,阴阳怪气说我跟老板不清不楚,还拿出几张偷拍的照片,说我要是不跟刘建军回去,她就把照片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什么德行。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慌,也没怕。
我告诉她,想发就发,但造谣诽谤是要负责任的。我还当着她面拨了报警电话。那一刻我看见她脸色一下就变了,先前那股子嚣张劲儿也没了,丢下句“你给我等着”就走了。
说来也怪,从前她骂我一句,我能难受好几天。可那时候,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大概真的是走出来了。
后来还有一回,是刘建国结婚。李秀琴专门跑来,说什么家里人得齐齐整整,让我去撑个场面。我一时心软,还是去了。结果婚礼上,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跟刘建军误会解开了,以后还好好过日子。
我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发凉。
他们根本不是让我去喝喜酒,是拿我去演戏,给亲戚看,给面子找补。
我当场站起来,把话说明白了。我说我跟刘建军已经在办离婚,不是什么误会,更不会回去。场面一下就僵了,亲戚们都看着,李秀琴脸都绿了。刘建军追出来,红着眼问我为什么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说,不是我绝,是你们从来没给我留过余地。
那次之后没多久,刘建军终于签了字。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没哭,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像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不是轻飘飘的高兴,而是那种,终于能喘口气的松快。
再后来,日子就真的不一样了。
我在店里越做越顺,周浩也越来越信任我,后来又让我管新店,工资翻了倍。半年后,我在省城按揭买了套小房子,不大,八十平,可那是我自己的家。搬进去那天,我妈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一直红着,说我闺女总算熬出来了。
我爸恢复得也不错,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
刘建军的消息,我是后来从刘建国嘴里听说的。说他厂子裁员,下岗了,日子过得不好,天天喝酒,喝到进医院。我去看过他一回,就一回。他瘦得脱了相,拉着我手哭,说这辈子对不起我。
我看着他,心里没恨,也没爱了,就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旧人。
我跟他说,好好活着吧,别再糟践自己。
出了医院,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算是彻底结束了。
有些人,你不是原谅不了,是根本不想再回头了。
后来周浩正式追我。他没逼我,也没拿以前那份情说事,就是一点点对我好。忙的时候给我带饭,下雨的时候来接我,我爸复查,他陪着跑医院。我心里不是没顾虑,毕竟上一段婚姻留下的坑太深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敢再往前迈一步。
好在,这次我没看错人。
再后来,我们领了证,没大操大办,就两家人坐一起吃了顿饭。再再后来,我怀孕了。医生告诉我是个女孩的时候,我坐在检查室外头,愣了好一会儿。周浩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路都在说,女儿好,女儿像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灯火,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听见李秀琴说“是个女儿,不值当”的那个夜晚。
同样是女孩。
有人嫌她不值钱,有人却把她当宝。
所以你看,人这一辈子,真不是命苦,而是你有没有走出烂泥里的勇气。
我现在常常会想起从前,但不是为了后悔。只是觉得,幸好那时候我咬牙走了出来。幸好我没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继续耗在一段烂透了的婚姻里。要不然,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活得这么舒展,这么亮堂。
窗外风吹进来,有点凉,我下意识护了护肚子。
门锁响了,是周浩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我名字,问我今天累不累,晚饭想吃什么。
我笑着应了一声。
这一声里,有烟火气,有踏实,也有我盼了很多年的安稳。
至于过去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不能总回头看。
往前走,天才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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