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在我十来岁时亲口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哦,你去跳窗好了。” 没有上下文铺垫,没有事后解释,就像关掉一盏灯那样随口。那时候我还不会分辨什么是“气话”,只记得自己站在原地,把一个“哦”字含在嘴里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把门关得特别轻。轻到像在道歉。

后来很多年里,我一直努力把他们这种反应合理化——他们只是脾气急、他们只是不会表达、他们小时候也没被好好对待过。直到我慢慢意识到:他们不是偶尔失控,而是持续的情绪不成熟。在那个家里,说“不”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我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你刚刚说什么?”犯错不会换来沟通,只会换来没完没了的吼叫、威胁,以及那种让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生出来的贬低。从莫名其妙的吼叫到一句“你去跳窗吧”,中间从来没有修复连接的对话,从来没有人坐下来说:“刚才我反应太大了,对不起。”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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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自己主动求助的时刻。那时数学作业不会做,走投无路去问妈妈,而她连题目也没看就甩给我一句话:“我怎么懂?你才是学这个的人,你自己做。” 那一瞬间的难堪不是因为她不会,而是她让我觉得,我的无助本身就是一个麻烦。于是我很早就学会不再信任他们任何事——所有事情只要落到他们手里,都会被放大成一桩灾难,然后变成评判我的理由。哪怕我还在刚刚学习怎么活,他们却仿佛默认我从出生就该全知全能。学校里的挣扎也因此变得更重,因为课外没有支撑,只有羞辱。

这种“什么都得自己扛”的惯性一直延续到现在。我拿到了两次灵气疗法的认证,我写了书并且自己出版了,我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成就,但我至今没有告诉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说。他们这些年确实变温和了些,可那份信任早就碎得太彻底。况且他们从来没有道过一次歉,没有承认过那些年给我带来过任何痛苦。于是我只能一如既往地用我自己的方式往前挪,一边慢慢重新学习信任,一边去结交一些他们或许永远不会见到的朋友。

小时候我常常在没人的地方突然崩溃。表面上可以“没事”好几个月,然后某一天或某一个深夜,那道闸门忽然就打开了。没有任何具体原因,也许只是刷着手机,也许只是做着日常里最普通的事,然后就一个人哭好几个小时。我的房间是我的避难所,可房间里能抱住我的只有我自己。那时候母亲的声音又会浮起来:“你有什么好难过的?你是个小孩儿。” 在她的逻辑里,她才是那个辛苦拉扯我的大人,而我连占用情绪空间都是错的。至于隐私,父亲也并不喜欢这个词。我隐约记得他曾经威胁要拆掉我的房门——虽然最终没有做,但那个悬在头顶的威胁一直留在那里。我害怕他们,而这本身就很痛。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被生进这样的环境里。不管别人怎么谈论我的灵魂旅程,我只知道一个年幼的孩子再怎么擅长适应,也绝不应该被训练成去应对情绪敌对、忽冷忽热的生存模式。零售店员也天天面对各种人的情绪,但至少他们还应该得到足够匹配的薪酬;而小孩什么都没有,只能靠那一点本能去消化。有时候我也会惊讶,经历了这一切,我居然还能保留住善意和柔软,没有变得冷漠或刻薄。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私底下哭过太多次,每一次哭完,我都替那个没人撑腰的自己又撑了一点点。

最近我读到一段话,大意是说有些人需要去哀悼自己从未拥有过的那种父母——去承认你需要的他们,和现实中你得到的他们,两者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这哀悼不像一场仪式,它更像是漫长的、反反复复的确认:确认他们不会给你那个迟到的道歉,确认数学作业那晚的无助不会有人重来弥补,确认那句“你去跳窗吧”不会被收回。然后你才能把为他们留了太久的那个期待的位置空出来,放进去一点你自己重新栽种的、不再问他们索要的东西。

你也许也有一个类似的版本。你可能一直在等他们说一句“对不起”,等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已经不等了。那都没关系。有些事情不是原谅了才能继续往前走,而是你终于看清了,过去的那些缺口,不会再由他们来填。而你依然可以成为一个对他人温柔、对自己稍微宽容一点的大人——不是因为得到过够多的爱,而是因为你看懂了什么叫缺爱,所以不想再这样对待自己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