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六岁,在城南老街开了家修表铺子。铺面不大,二十来平,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老式钟表和客人送来维修的物件。墙上挂钟滴滴答答走个不停,倒让这间铺子有种遗世独立的安静。

今天是六月中旬,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泛着潮气。我坐在柜台后面,用绒布擦拭一块上海牌老手表,表盘上的夜光点已经发黄,像老年人浑浊的眼睛。正擦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消瘦,穿一件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周师傅,我的表又停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

我认出她是苏曼,两个月前我们刚分手。算起来,她是我同居过的第四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

苏曼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掏出一块女式石英表,欧米茄的,表带是黑色皮质,已经有些磨损。这块表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三个月前我修过一次,换了电池和防水圈。

“没道理这么快就没电。”我接过来,打开后盖检查,发现是机芯出了问题,有个齿轮卡住了。“要留在这里修,得两三天。”

“行。”她点点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左手无名指上。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没戴戒指。”她说。

“早就不戴了。”我把表放进维修盘里,拿笔记下编号,“修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苏曼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靠在柜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帆布袋而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建国,我可能要离开深圳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我弟弟在成都给我找了份工作,学校里的教务,工资不高,但稳定。”她说着,抬起头看我,眼眶有些红,“我想过了,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你都不要我了,我还赖着干什么。”

柜台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苏曼今年四十一岁,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睛骗不了人,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失望、不甘、还有一点点怨恨。

“我不是不要你。”我放下螺丝刀,摘下老花镜,“我是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苏曼冷笑了一声:“不合适?周建国,你跟我同居了大半年,现在跟我说不合适?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合适?你那个安姐合适?还是那个刘老师合适?”

她说到“刘老师”的时候,声音明显提高了,隔壁卖干货的老王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没有接话。苏曼说的安姐和刘芳,都是我以前的同居对象。她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把过去的事情跟她说了,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该坦诚些。谁知道这些事后来成了她每次吵架都要翻出来的旧账。

“行吧。”苏曼抹了一下眼睛,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修表的钱先给你,修好了你帮我寄到成都去,地址我写给你。”

她转身要走,风铃又响了。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隔壁花店买花,穿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捧着一束雏菊,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苏曼。”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到了成都,好好过日子。”我说,“你值得更好的。”

她肩膀抖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风铃在身后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欧米茄手表,机芯散在维修盘里,密密麻麻的齿轮像迷宫。我想起安姐、刘芳、陈美玲,还有苏曼,她们每个人都是一条路,我走进去,又走出来,最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而我今年四十六岁了,铺子里的钟表每天准时走动,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流走,不等人。

我第一次跟女人同居,是在三十八岁那年。

对方姓安,叫安丽华,比我大四岁,离异,有个女儿在加拿大读书。她在深圳做服装生意,开了三家连锁店,身家颇丰。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穿一件黑色旗袍,头发烫成大波浪,涂着大红唇,一进门就让整个包间的男人都看直了眼。

安姐漂亮,也精明。她看人时目光直接,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那天聚会散了,她主动要了我的手机号,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说手表坏了,让我帮着看看。

那是块百达翡丽,女款,表圈上镶了一圈碎钻,闪闪发光。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这种表我没修过,真怕弄坏了赔不起。安姐靠在柜台边笑,说没事,坏了就坏了,她本来也不喜欢这块表,前夫送的。

修了三天,总算把表修好了。我给安姐打电话,她让我送到她店里去。那天下着雨,我骑电动车过去,浑身湿透了,安姐让我去楼上洗个澡换身衣服,她这里有她儿子的旧衣服。

后来我就没走成。

安姐住在华侨城一个高档小区里,三室两厅,装修得富丽堂皇。她儿子在国外读高中,常年不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我住进去之后,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煲汤、蒸鱼、炖排骨,说男人得把身体养好。我那时候刚跟前妻离婚两年,一个人吃够了外卖和泡面,突然有人给做饭,心里头暖烘烘的。

安姐对我好,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还会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女儿的事,女儿在加拿大交了个男朋友,她不同意,母女俩闹别扭。

“建国,”有一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头在我胸口画圈,“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女儿说我控制欲太强,什么都要管。可她是我闺女啊,我不管她谁管她?”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我有个儿子跟前妻在惠州,一年见不了两次面,想说管都管不着。

安姐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一个人。你知道吗,我刚离婚那会儿,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电视开到天亮,就为了让屋里有点声音。后来慢慢习惯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怕。”

她没说怕什么,但我知道她怕什么——怕老,怕病,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跟安姐同居了九个月,我们分了。原因说起来挺狗血的,她前夫从国外回来了,想跟她复婚。那天她前夫找到铺子里来,西装革履的,看着比我体面多了。安姐让我出去,他们在里面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安姐眼睛红红的。

“建国,”她说,“老张想回来,为了女儿。”

我没说什么,当天就从她家搬出来了。安姐给了我一笔钱,我没要,就拿了修表的工钱。搬走那天她送我下楼,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建国,你是个好人,以后找个安分的女人过日子。”

我点点头,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后来我听朋友说,安姐跟前夫复婚了,但过了一年又离了,还是过不到一块去。她女儿从加拿大回来,在深圳开了家咖啡店,安姐每天去店里帮忙,倒也忙得充实。

跟安姐分开那年我三十九岁,觉得自己看透了——女人过了四十,找伴侣就是图个安稳,怕孤单。我以为那是全部答案,后来发现,我错得离谱。

第二个女人叫刘芳,比我小两岁,是小学老师。

我们是在菜市场认识的。那天我去买排骨,正好她也站在肉摊前挑排骨,我们俩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块,手指碰在一起,她缩回去,冲我笑了一下。

刘芳长得不算漂亮,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很舒服。她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像学生头,整个人干净利落。

“你会挑排骨?”她问我。

“经常买,熬汤喝。”

“一个人?”

“嗯。”

她挑了一块排骨,又挑了些莲藕,我帮她提着菜,一路聊着走回去。她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公寓里,离我的铺子不远,走路十分钟。到了楼下,她接过菜,说:“谢谢你啊,改天请你吃饭。”

我以为她就是客套,没想到过了三天,她真来找我了。

刘芳提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莲藕排骨汤,还热乎着。“我一个人煲多了,喝不完,给你送点。”

我接过来,让她进铺子坐。她四下打量了一圈,说:“你这铺子挺有意思的,都是老钟表。”

“修表只是手艺活,打发时间。”我给她倒了杯茶。

那天她在铺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跟我聊她班上的学生,说她教五年级语文,有个小男孩特别喜欢她,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喊“刘老师你今天真好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舞足蹈,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刘芳跟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单纯、热烈、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每天早上她六点起床去学校,顺路给我买早餐,放在铺子门口的小桌上。下班了就来铺子里陪我,有时候批改作业,有时候就趴在柜台上看我修表,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周末她带我去爬山,去海边,去她老家看油菜花。她老家在江西农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去过一次,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我们家芳芳从小就懂事,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多担待她些。”

那时候我才知道,刘芳其实挺不容易的。

她以前结过婚,男人是她大学同学,两个人感情很好。结婚第三年,男人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刘芳那年三十二岁,一夜之间成了寡妇。她父母让她回老家,她不干,一个人在深圳教书,一教就是八年。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有一天晚上她躺在我怀里,“同事朋友都觉得我开朗,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怕一个人待着。以前老张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跟我说,芳芳,你得往前走,别回头。”

我搂着她,心里头酸酸的。那会儿我真的想跟她好好过日子,把铺子的生意再做大些,攒点钱在深圳买个房子,哪怕小一点,两个人有个窝就行。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芳的父母知道她在跟我交往,从江西来了深圳,专门来“考察”我。她爸是个严肃的老头,坐在铺子里抽了半包烟,问我什么学历、收入多少、房子在哪、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老老实实说了,小学毕业,修表手艺,没房,租铺子住。

她爸听完,烟头往地上一扔:“你一个修表的,初中都没念完,配得上我家芳芳?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老师!”

刘芳在一边急了:“爸!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爸瞪着她,“你非要找个没出息的,将来日子怎么过?你忘了老张的事了?老张在的时候好歹是工程师,你呢,苦哈哈这么多年,还找,越找越回去!”

刘芳哭了。

她妈偷偷给我塞了五百块钱,让我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说:“小周,你别怪你叔,他就是心疼芳芳。你叔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要那钱,我说阿姨我理解。

当天晚上刘芳跟我回了出租屋,她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抱着枕头哭了一场。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哭完了,红着眼睛问我:“建国,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江西?”

“回江西做什么?”

“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他们年纪大了,我想回去照顾他们。你跟我一起回去,我让我爸托人给你找个工作,进厂也行,你不修表了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期盼,像个小女孩在求一颗糖。可我心里清楚,我四十岁了,除了修表什么都不会。进厂?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而且我儿子还在惠州上学,每个月我得给他打生活费。

“刘芳,”我说,“我得想想。”

她想了一个星期,最后做了决定——分手。

那天她来铺子里,穿一件白色毛衣,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说是她攒的,给我儿子交学费。

“我不能跟你回江西,”她说,“我儿子在这边,我得守着。”

刘芳点点头,说她知道。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建国,你要是哪天想找我了,就来学校找我。我一直在。”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看着那块老上海的钟摆来来回回。后来我拿起她留下的一万块钱,去找她,把钱还给她。她在校门口站着,看我来了,眼泪就下来了。

“你别这样,”她说,“让我心里好受点行不行?”

“刘芳,”我把钱塞回她手里,“你是个好女人,将来找个有本事的,别找我这样的了。”

她哭了很久,最后转身进了学校,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后来我听说刘芳一直没找,还在那所学校教书,她爸前年走了,她把她妈接到深圳来一起住,母女俩相依为命。有次我在路上碰见她,她推着她妈在公园里散步,看见我,笑了一下,还是那两个酒窝。

我点点头,没停下来。

跟刘芳分手后,我有两年没再找女人。那段时间我把心思都放在铺子上,接了不少修古董钟表的活,攒了点钱,把铺子重新装修了一下。

陈美玲是第三个。

她来修表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抽烟。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穿一套黑色职业装,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块浪琴表,表面碎了。

“能修吗?”她把表递过来,声音干脆利落。

我接过来看了看:“能,换个表面就行,三天后来取。”

“三天?”她皱了皱眉,“能不能快点?我明天有个重要会议。”

“最快也得两天。”

她想了一下:“行吧,你给我修。多少钱?”

我说了个价,她二话不说掏钱付了。付完钱她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就是周建国?老张经常提起你。”

老张是我一个老客户,在银行工作,跟我认识了七八年。原来这女人是老张的朋友。

两天后陈美玲来取表,我换好了表面,又给她清了清机芯。她戴上表试了试,挺满意,冲我笑了笑:“手艺不错。改天请你吃饭,谢谢你。”

我以为她说客气话,没想到第二天她真打电话来了。

陈美玲请我吃饭的地方是个高级西餐厅,我穿着修表的蓝布褂子就去了,门口服务员拦着不让进,说衣冠不整。陈美玲从里面走出来,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说这是她朋友,怎么了?

那一顿饭我吃得浑身不自在。刀叉摆了七八副,我不知道哪副吃哪道菜。陈美玲看出来我不自在,让服务员把刀叉撤了,换了两双筷子。

“你别紧张,”她笑着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十八岁来深圳打工,什么苦都吃过。”

陈美玲比我小三岁,自己做外贸生意,手下有十几号人。她离过一次婚,前夫是香港人,两个人性格不合,好聚好散。她有一个儿子在加拿大读书(又是加拿大),一年回来一次。

我们吃了几次饭,看了几场电影,就在一起了。

陈美玲跟安姐和刘芳都不一样。安姐需要人陪,刘芳需要人爱,陈美玲什么都不需要,她自己什么都有。她请我去她家住——她住在深圳湾一个高档公寓里,落地窗正对着海,晚上能看到对面香港的灯火。

“你搬过来住吧,”她说,“反正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浪费。你来了还有个说话的人。”

我搬过去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美玲太忙了,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是常事。有时候出差一个星期不回来,就我一个人住在她那大房子里,对着满墙的书和窗外的海景,比我自己那出租屋还冷清。

她在家的时候也闲不住,不是打电话就是回邮件,吃饭的时候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一亮她就拿起来看。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屏幕。

“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头看我,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我在处理工作。”

“我们在吃饭。”

“吃饭又不耽误回消息。”她低头继续打字。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就是我心里堵得慌,跟她说了几句,她就笑了,笑得挺无奈的:“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重视你?我跟你解释一下,我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单子,十几万美金,我得盯着。等这单做完了,我陪你出去旅游,行不行?”

她语气挺温和的,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反而更难受了。

在陈美玲那住了四个月,我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的生活太满,工作、健身、朋友聚会、客户应酬,我在里面只占了很小很小一块。有时候她回来晚了,我已经睡了,她洗漱完轻手轻脚上床,背对着我刷一会儿手机,关灯,睡觉。一整夜我们甚至没说一句话。

有天晚上她带我去参加公司年会,一屋子西装革履的人,举着香槟杯谈生意。我穿了一身西服,那是陈美玲专门给我买的,三千多块,料子很好,但我穿上就跟裹了一层别人的皮。有个年轻男同事凑过来跟我说话,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修表的,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就走了。

陈美玲在台上发言,讲公司未来规划,灯光打在她身上,干练、自信、闪闪发亮。台下掌声雷动,我也跟着鼓掌,心里却空落落的。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我跟她说:“美玲,我想搬回去住。”

她正在卸妆,回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些意外:“怎么了?住得不舒服?”

“不是,就是觉得……咱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忙了,没时间陪你?”

“不是时间的问题。”我坐在床边,“你什么都好,什么都有,不需要我。我在你这儿,就像个多余的摆件。”

陈美玲放下卸妆棉,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双手保养得很好,又软又凉。“建国,你以为我容易吗?我十八岁出来打工,从流水线女工做到现在,中间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我就怕,怕回到从前那种日子。”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有些哽:“我也是人,我也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可我都四十多了,还能像小年轻那样谈恋爱吗?我得挣钱,我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几十万,我爸妈在农村要养老,公司几十号人要吃饭。我肩膀上扛着多少东西,你知道吗?”

我搂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就搬走了。陈美玲没拦我,帮我叫了车,把我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子。临上车前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这段时间谢谢你,”她说,“修表的钱。”

我看了她一眼,把信封推回去:“美玲,我不缺这个。”

她没勉强,把信封收回包里,冲我笑了笑:“那行,以后表坏了还找你修。”

我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那天天气很好,深圳湾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她站在公寓楼下,穿一身白色连衣裙,风吹起来裙角飘着,很好看。

但我终究不是那个能陪她看海的人。

后来我跟陈美玲还偶尔联系,过年发个问候短信。她公司做得越来越大,去年听说在东莞开了分厂。她还是一个人,有次老张来修表说起她,说她谈了几个男朋友都没成,说那帮男人都配不上她。

我笑笑没接话。

第四个就是苏曼。

认识苏曼的时候我刚过完四十三岁生日。安姐、刘芳、陈美玲,三段同居经历,加起来三年多,最后都散了。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守着铺子,等儿子长大,等自己变老。

苏曼搬到隔壁开花店,是那年春天的事。

她四十岁,从湖南老家来深圳,说是投奔亲戚。后来才知道她离婚了,丈夫出轨,她分了套房子和一笔钱,房子卖了,钱拿到深圳来做本钱,开花店。

花店就在我铺子隔壁,原来是个奶茶店,关门了,她盘下来。装修那些天她天天来监工,我在铺子里修表,总能听见她在那边指使工人干活的声音,嗓门挺大,但说话爽利,不讨人嫌。

店开起来那天她给我送了一盆绿萝,说周师傅,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多关照。我道了谢,把绿萝放在柜台上,绿油油的,看着挺养眼。

苏曼一个人打理花店,进货、理花、包花束,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有时候中午我看她店门还开着,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就敲敲玻璃把她叫醒,让她去吃口饭。

她醒了揉揉眼睛,冲我笑一下:“哎呀又睡着了,周师傅你吃饭没?我请你。”

后来我们就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她做了饭端过来,有时候是出去吃。她做饭的手艺好,湖南菜,辣得够味。我吃了两回就上瘾了,她天天给我带一份,说一个人做饭也是做,两个人搭伙热闹。

苏曼跟刘芳有点像,都是那种热心肠的女人,但她比刘芳泼辣,说话直来直去,不高兴了就骂人,骂完了又笑嘻嘻的。她跟我说她的过去,说她前夫是个什么德性,说她在老家那段日子多憋屈,说得咬牙切齿的。

“我那时候真是瞎了眼,”她拍着桌子,“他外面有人我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给他洗衣服做饭。后来那女的找上门来,挺着个大肚子,你说气不气人?”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一口灌下去:“所以我跑来深圳了,离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我就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安安静静过日子。”

三个月后我们住到了一起。苏曼的花店生意一般,她说赚的钱够交房租和生活,剩不下多少。我让她退了她那个出租屋,搬到我铺子后面的住处来,地方小了点,但省一份房租。

她搬来那天大包小包堆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的花瓶、布偶、相框,还有一堆花茶的瓶瓶罐罐。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我这人就是爱买东西,你别嫌弃啊。”

我说不嫌弃。看着她忙忙碌碌地在屋里转来转去,把那些小玩意儿一样一样摆好,屋里一下子有了生气。那会儿我心想,这次可能就定下来了。

苏曼别的都好,就一样——多疑。

起初我不知道,后来才发现她心里头搁着事。有天晚上我洗澡出来,看见她正翻我手机。她吓了一跳,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你干嘛?”我问。

“没……没干嘛,就想看看几点了。”

我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停在微信聊天记录那页。我没戳穿她,把手机放桌上,说:“想看就看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脸涨得通红,坐在床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前夫就是手机里聊出来的,我那时候要是早点看,也不至于……”

我坐过去搂着她:“我跟那些人不一样。”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不信。

后来她翻我手机就成了常事。有时候我睡着了她翻,有时候我上厕所她翻,甚至我修表的时候她借着倒水的由头,把我搁在柜台上的手机拿去翻。

我微信里除了老客户就是几个老朋友,平时连个异性都很少聊,她翻来翻去也翻不出什么。但她不放心,开始查我过去的那些事。

“你跟那个刘老师现在还联系吗?”

“早不联系了。”

“她给你发的那些消息你删了没有?”

“就没发过消息。”

“那个安姐呢?她女儿不是在加拿大吗,你们还联系?”

“安姐复婚了,我们不联系了。”

她问一遍不够,隔几天又问,问烦了我就有点不耐烦,她就委屈:“你凶什么凶?我不就是问问嘛。”

真正让我们分开的,是她父母来深圳的事。

去年年底,苏曼把她爸妈从湖南接来过春节。两个老人七十多了,身体都不太好,她爸有心脏病,她妈腿脚不便,坐了八个小时火车来深圳,苏曼去接站,接回来的时候两个老人都累得不行。

住的地方小,我把铺子后面的卧室让给老人住,我和苏曼在客厅打地铺。第二天苏曼跟我说:“建国,我想把我爸妈留在深圳,你看行不行?”

我说行啊,住多久都行。

“不是,我是说……长住。他们年纪大了,在老家没人照顾,我弟弟在成都也不管他们。我想在深圳租个大点的房子,把他们接过来。”

我想了一下,租房子不是问题,两个老人加上我们两个人,两室一厅就够了,租金我出得起。

“行,那你找找房子。”

苏曼高兴了,抱着我亲了一口。后来她真去找房子了,在离花店不远的地方看中一套两居室,月租四千二,她嫌贵,又看了一套三千八的,楼层高了些,但阳光好。

“建国,”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算账,“租房子加生活费,一个月得七千往上。我花店一个月也就赚四五千,你铺子能赚多少?”

我说一个月万把块。

“那行,咱们两个加起来,能凑合过。”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我就是担心我爸妈的身体,我爸心脏不好,万一有个急病,医药费什么的……建国,咱们得攒点钱。”

那阵子她天天念叨钱的事,念叨得我都有些焦虑。有天吃饭的时候她又说起她爸要去医院做检查,我顺口说了句“那得花不少钱吧”,她筷子一顿,抬起头看我。

“周建国,你什么意思?嫌我爸妈花钱了?”

“没有,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那语气我听得出来,”她啪地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我告诉你,我苏曼不是那种靠男人的女人,我自己能养活我爸妈!”

“你激动什么?”我也放下筷子,“我就说了一句话,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不想让我爸妈来,你嫌烦,你怕花钱。你就是个自私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她抱着枕头去了花店睡,一夜没回来。第二天我去找她,她在店里给花换水,眼睛红肿着,看见我也不说话。

“苏曼,咱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把一枝玫瑰插进花瓶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周建国就是个过日子的伴儿,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倒。我爸妈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麻烦你。”

我站在花店里,四周是各种颜色的花,香气混在一起,熏得我头昏脑涨。她低着头摆弄那些花,手指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毫不在意地擦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可这种好是平面的,像一张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后来的日子越来越拧巴。她对我还是照顾,做饭、洗衣服、给铺子打扫卫生,但说话少了,笑也少了。她爸妈最终没来深圳,她弟弟从成都回来把老人接走了,为此苏曼跟她弟弟在电话里吵了一架,说他不孝顺,说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他非要横插一杠子。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抹眼泪,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看都没看我一眼。

两个月前,我们分了。

原因很可笑——她在花店里装了个监控,说防盗。结果有天她翻监控回放,看见有个女人来我铺子修表,跟我聊了十几分钟,走的时候还冲我笑了笑。苏曼拿着监控截图来找我,截图里那女人侧脸笑着,她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这谁?”

“客户,来修表的。”

“修表用得着笑那么开心?”

“人家笑一下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她是‘人家’?你们认识多久了?她叫什么名字?住哪?”

我深吸一口气:“苏曼,你不累吗?每天查这个查那个,咱们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她把那截图揉成一团扔在我脸上:“周建国我告诉你,我苏曼不是傻子!你之前跟三个女人同居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性?你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见一个爱一个!”

那天我收拾了东西,从住处搬了出来。走的时候苏曼坐在花店里,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我站在门口想进去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安姐、刘芳、陈美玲,又想起苏曼。四个女人,四年多时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安姐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她有钱,有房子,有女儿,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个伴。她怕一个人,怕冷清,怕老了没人说话。我在她那儿住了九个月,说白了就是个暖被窝的。

刘芳呢?她需要一个能让她重新相信爱情的人。前夫死了八年,她一个人扛着,嘴上说往前看,心里头其实一直困在那段婚姻里。她找我是想证明自己还能爱,还能被爱。

陈美玲——她什么都不缺,但她需要一个让她觉得生活不全是工作的人。她忙得像陀螺,我插不进她的生活,她也不需要我插进去,她要的就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边上待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心里头踏实。

苏曼要的更多。她要一个能跟她分担生活的伴侣,能帮她养父母、攒钱过日子、踏踏实实走完后半生的那个人。可她又怕,怕我像她前夫一样背叛她,所以把每个接近我的女人都当成假想敌。

想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累。

后来我重新租了个住处,还是在那条街上,离铺子不远。一个人住,晚上回去冷冷清清的,但心里反倒踏实了。不用再猜谁在想什么,也不用怕谁翻我手机。

苏曼偶尔还来铺子里坐坐,有时候给我带点她自己做的小菜。我们不提那段同居的事,像普通邻居一样说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还没放下,她看我眼神里头还有些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直到今天她来修表,说要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苏曼留下的那块欧米茄。机芯上的齿轮卡住了,我用镊子小心地拨弄着,旁边台灯的光线聚在表盘上,照出细密的划痕。

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老张。他刚从银行退休,闲不住,三天两头来找我喝茶。老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所有事的朋友,安姐、刘芳、陈美玲、苏曼,他都见过。

“刚才碰见苏曼了,”老张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怎么了?”

“她要走了,去成都。”

“哦,”老张喝了口茶,“你又把人家得罪了?”

我摇摇头:“不是得罪,是过不到一块去。”

老张看着我,那张圆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建国,你这都第四回了。安姐你喜欢不?喜欢。刘老师你喜欢不?也喜欢。美玲呢?苏曼呢?你都喜欢。可你为什么每回都过不长呢?”

我没说话,继续拨弄那块表。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们?”老张吐了个烟圈,“安姐有钱,你觉得人家是可怜你;刘老师有文化,你觉得你配不上;美玲女强人,你觉得人家不需要你;苏曼……苏曼其实是最合适你的,可你又觉得人家太黏糊,事儿多。”

“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老张盯着我,“你自己说。”

我把表放下,摘了老花镜揉眼睛。老张说得对,也不全对。安姐那段,确实觉得她有钱有势,我住她家像吃软饭。刘芳那段,她爸妈瞧不上我,我心里有疙瘩。陈美玲,她太忙了,我在她那儿找不到存在感。苏曼——苏曼其实都到过日子那步了,可她疑心太重,把我过去那些事翻来覆去说,说得我喘不过气。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老张问。

这个问题安姐问过,刘芳问过,陈美玲问过,苏曼也问过。我每次都说“好好过日子就行”,可“好好过日子”五个字背后,是无数鸡毛蒜皮的磨合、妥协和将就。

“我也不知道。”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老张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你四十六了,不是二十六。你看上的人,一个个都四十往上,你以为她们图你什么?图你修表手艺好?图你长得帅?”

他顿了顿:“她们就是图有个知心的人。你别把她们想得太复杂,女人过了四十,心里头就三件事:怕孤单、要依靠、想踏实。你给得了就给,给不了就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老张说完就走了,烟蒂摁灭在我柜台上的烟灰缸里。铺子里又剩下钟表滴答的声音,还有那块散开的欧米茄。

我把它重新组装好,上了油,又换了根表带。细看表盘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是英文,拼出来是一句话:“To my dear daughter, love is patient.”(给我亲爱的女儿,爱是恒久忍耐。)

苏曼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把表装好,调准时间,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给她写了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

“苏曼,表修好了。你到成都安顿下来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寄过去。你的花店我帮你看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还开。你说得对,我是个自私的男人,只知道挑别人的毛病,不会反省自己。谢谢你陪我这大半年,你是个好女人,别因为我耽误了。祝你以后的日子顺顺利利,找个真心疼你的人。”

写完了我折好放进信封,跟表放在一起。想了想,又把信拿出来,在末尾加了一句:“那块表上刻的字我看见了。你妈说得对,爱是恒久忍耐。我忍耐得不够,对不起。”

信封口我拿浆糊封好,用镇纸压着,等她给我地址。

接下来几天铺子里清闲,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一本钟表维修手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隔壁花店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张纸条:“暂停营业,有事请电联。”风吹过的时候纸条哗啦啦响。

苏曼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到成都了,正在她弟弟家住。又过了几天她把地址发过来了,成都青羊区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把表和信打包好,叫了顺丰。快递小哥来取件的时候问寄什么东西,我说一块表。他看了看盒子,说这表看着挺贵,要不要保价。我说不用,碎了我赔。

快递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难得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抽烟。窗外是深圳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空调外机嗡嗡响着。隔壁那家新搬来的年轻夫妻又在吵架,男的摔门出去了,女的在屋里哭。

我听着那哭声,想起苏曼走那天在我铺子里,也是这个动静。小声地、压抑地哭,不想让人听见。

手机屏幕亮了,苏曼回了消息:“信我看了。表挺好的,谢谢你。花店里的花你帮我处理了吧,该扔扔该送人送人。冰箱里还有我腌的剁椒,你记得吃,别放坏了。保重。”

我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就回了两个字:“保重。”

放下手机,烟抽到一半掐了。我想起她腌的剁椒,红艳艳的一罐子,放在冰箱冷藏室里,每次炒菜放一点,辣得够劲。她走之前还嘱咐过我,说那剁椒能放半年,别舍不得吃。

我起身去开冰箱,把那罐剁椒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味道冲上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我拿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眼泪差点出来了。

第二天我把花店门打开了。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灰尘扑簌簌落下来,阳光照进去,满屋子花都蔫了,玫瑰耷拉着头,百合花瓣边缘发黄,绿萝叶子打了卷。

我拿了水壶一盆一盆浇,又把枯了的花清出来扔了。忙了一上午,店里清爽了些,只剩下几盆好活的绿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苏曼亲手做的招牌,“曼曼花坊”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圆乎乎的字体,跟她人似的,看着就热闹。

隔壁干货店老王探出头来:“建国,苏曼真走了?”

“嗯,去成都了。”

“可惜了,”老王摇摇头,“多好的姑娘,勤快,嘴又甜。你俩咋就黄了呢?”

我没接话,把卷帘门又拉下来一半,留出个透气缝。

日子照常过。修表、喝茶、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梅雨季过去了,深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我铺子里装了空调,还算凉快。老张隔三差五来找我下棋,我们俩就在柜台旁边摆个棋盘,下到傍晚。

有天下棋的时候老张忽然说:“我前天碰见陈美玲了。”

“哦?她怎么样?”

“好着呢,我看她又换了辆车,保时捷。她还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找没找着对象,”老张落了个子,“我说你还在单着,她就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想起陈美玲那天站在公寓楼下送我的样子,海风吹着裙角,她那么好看,那么独立,像一株不需要攀附任何东西的树。那时候我总觉得她不需要我,可她说“我也是人,我也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老张,”我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挑了?”

老张抬头看我:“挑?”

“安姐不行,刘芳不行,美玲不行,苏曼也不行。我一个修表的,离了婚,没房没车,还挑三拣四的。”

老张把棋子一推:“你不是挑,你是怂。”

“什么意思?”

“你就是怕。怕人家嫌你穷,怕你配不上人家,怕日子过不长。每一回你都先把自己缩回去了,你没给人家机会,也没给你自己机会。”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张认识我十多年,他说的也许真没错。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坐到很晚,街上的人都散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隔壁花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风一吹哗啦响。苏曼走了一个多月了,那块表寄出去之后她再没给我发过消息。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起四个女人,四个不同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安姐用筷子给我夹菜的样子,刘芳趴在柜台看我修表的样子,陈美玲穿着职业装从宝马车上下来的样子,苏曼在花店里给玫瑰修枝的样子。

她们都四十多岁了,都有过去,都有伤疤,都在找一个人陪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可我呢?我每回都在半道上撂了挑子,把人家一个人扔那儿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师傅,我是安丽华。最近好吗?我女儿从加拿大回来了,在深圳开了家咖啡店,你有空来坐坐。”

我愣了一下。安姐一年多没联系了,怎么突然发消息来?

我回了个“好”,她又发来一个地址,就在福田区,离我不远。末尾加了一句:“那天听老张说你一个人,有空来店里喝杯咖啡,我请你。”

我想了想,回她:“行,周末去。”

周六下午我去了安姐女儿开的咖啡店。店在写字楼底下,不大,装修得挺温馨,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角落里放着几盆绿植。

安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她比一年多前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来了,”她给我点了杯美式,“还记得你喝这个。”

“记性挺好。”

“年纪大了,别的不记得,就记得这些事。”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的近况。她说跟前夫复婚又离了之后彻底放下了,现在帮女儿打理咖啡店,日子过得挺充实。女儿在加拿大学的是设计,回国来开的这家店,生意还不错。

“你呢?”她问我,“还一个人?”

“一个人。”

她看着我,目光温和:“建国,你瘦了。”

我摸了摸脸:“可能是夏天胃口不好。”

安姐笑了一下,低头搅着咖啡。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去爬梧桐山,爬到半山腰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上去的?”

我记得。安姐那天穿一双新运动鞋,磨脚,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我把她背起来,走了两百多米到一个凉亭才放下来。她趴在我背上,手搂着我脖子,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热乎乎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男人行,靠谱。”安姐抬头看我,“可惜后来我没坚持。”

“也不能怪你,你前夫……”

“跟他没关系,”安姐打断我,“是我想岔了。我当时觉得老张回来复婚,对女儿好,家庭完整。可后来才发现,我跟老张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勉强在一起,谁都不舒服。”

她顿了顿:“如果当时我没走,咱们俩现在……”

“现在也没如果。”我说。

她笑了:“也对。都这个岁数了,不说那些了。”

我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安姐送我出门,在门口拉住我胳膊:“建国,你要是还单着,就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铺子里修表,人都修傻了。”

“嗯。”

“有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别挑。”

“你不也是。”

她拍了我一下:“我跟你不一样,我有闺女陪着。你呢?儿子在惠州,一年见几次?”

我没说话。安姐叹了口气,松开我胳膊:“行了,回吧。有空来喝咖啡,我让闺女给你打折。”

从咖啡店出来我沿着街慢慢走。深圳的下午阳光毒辣,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路过一个公园,我看见几个老头围在一起下棋,旁边坐着几个大妈唠家常,热热闹闹的。

我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刘芳、陈美玲、苏曼,三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我看了半天,最后给刘芳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听说你妈来深圳了?”

“嗯,接过来住了,方便照顾。”

“那挺好的,改天有空出来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我有些忐忑。发都发了,也不好撤回。过了一会儿刘芳回了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云。深圳的天空蓝得发白,云一丝一丝的,像弹过的棉花。公园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清脆,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宝宝咿咿呀呀地叫。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想起老张那天说的话。他说我怂,说我每回都把自己缩回去了。他说得对,安姐、刘芳、陈美玲、苏曼,每一回我都是先松手的那个。我怕别人看不上我,怕日子过不长,怕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可这个世界上谁不怕呢?安姐那么有钱她怕,刘芳那么温柔她怕,陈美玲那么能干她怕,苏曼那么泼辣她也怕。她们都四十多了,都在跟岁月和孤独较劲,我也一样。

风铃响了,我回过神来。柜台上的表走得正准,时针指在下午三点。

我拿起那块修好的老上海,用绒布细细擦了擦,放进玻璃柜里。旁边是苏曼留下的绿萝,一个月没怎么管,叶子有些蔫了,我浇了水,绿萝精神了些。

手机屏幕又亮了,刘芳发来一条消息:“这周末吧,我带我妈一起去,她想见见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些滴滴答答走动的钟表上,照在苏曼留下的绿萝上,照在安姐送我的那套修表工具上,照在陈美玲落在柜台上的那支签字笔上。

四个女人,四段故事,四个答案。

其实她们要的一直很简单——无非是有人陪着说话,有人知冷知热,有人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能攥住。是我把一切都想复杂了,又想得太简单了。

我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好的刘芳,周末见。带阿姨来,我请你们吃饭。”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不急不慢的。

隔壁花店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哗啦响,我起身走过去,把门全拉了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在那些绿植上,我拿喷壶喷了喷水,绿萝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又给刘芳发了条消息:“对了,你妈还爱吃莲藕排骨汤吗?我记得她喜欢。我炖一锅。”

刘芳回得很快:“你怎么还记得?她肯定高兴。”

“那说定了,周末见。”

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年轻姑娘停在我铺子门口,探头看了看,冲我笑了一下:“师傅,能修手表吗?”

“能,”我回到柜台后面,“拿进来吧。”

姑娘掏出一块新款的苹果手表,我愣了愣:“这个我修不了,得去专卖店。”

她噗嗤笑了:“跟你开玩笑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式梅花表,“这个,我奶奶的,好多年不走了,你看看还能不能修。”

我接过来,拿放大镜看了看机芯。“能修,得换两个零件,三天后来取。”

“行,多少钱?”

我报了价,姑娘爽快地付了定金,留了电话就走了。风铃又响了一次,清脆悦耳。

我坐下来开始拆那块梅花表,小螺丝刀在手指间转动,那些密密麻麻的齿轮又一次散开在维修盘里。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那些细小的零件上,亮闪闪的,像一堆碎金子。

外面街道上人声嘈杂,有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有小孩子追逐的打闹声,有隔壁老王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我坐在柜台后面,戴起老花镜,指尖捏着镊子,把一颗芝麻大的齿轮安回原位。

生活就像这些齿轮,你松一个,别的地方就卡住了。你得一个一个把它调好、上油,让它重新走起来。

我放下镊子,把那块梅花表举起来对着光看,游丝颤动,齿轮咬合,秒针开始慢慢往前走。滴答、滴答、滴答,不急不慢,跟墙上那些老钟表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曼:“剁椒吃完了吗?我这边腌了新的一罐,给你寄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回她:“别寄了,等你回来带来吧。”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块梅花表继续修。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隔壁花店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墙上的钟表一起走着,滴答声汇成一片,热闹又安静。

老张说得对,我四十六了,不该再怂了。那三个字我记下了,爱是恒久忍耐,所有事都一样。日子得一天一天过,齿轮得一个一个装,那个人,也值得耐心去等。

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会是谁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