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年已经38了,每天睡到中午11点醒,跑几单外卖,赚个几十块钱
我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边角翘起来,露出一块灰蒙蒙的玻璃。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日头高照,这会儿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瓦片上,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院里的老槐树被雨打得直不起腰,叶子耷拉着,水珠一串串往下掉。我盯着那棵槐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纫机台面上的一道划痕,那是儿子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一个“王”字,旁边还画了个圈,说是太阳。缝纫机早不能用了,踏板生锈,踩起来嘎吱响,可我舍不得扔,就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上面堆着些旧衣服和针线盒。
儿子叫王磊,今年三十八了。三十八,虚岁三十九,眼瞅着就奔四十的人。他爸走得早,五十三岁那年查出肝癌,从查出来到走,拢共半年。那时候王磊刚上大一,接到电话从学校赶回来,他爸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拉着王磊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磊子,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妈”。王磊点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爸手背上。那之后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我供王磊读完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他留在省城,进了家小公司做出纳,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租着城中村的房子,日子紧巴巴的。那时候他还常打电话回来,说妈你别担心,等我升了职就把你接来。后来公司经营不善倒闭了,他换了工作,去卖保险,又去跑业务,断断续续折腾了几年,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再后来他回了县城,说是照顾我,其实我知道,是在省城待不下去了。
回来那年他二十八,如今整整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里,他打过零工,干过保安,给超市搬过货,也自己试着开了个小吃摊,卖炸串和烤面筋。头半年生意还行,后来旁边又开了两家,价钱压得低,他撑了几个月,把三轮车和炉子都卖了,赔了万把块钱。打那以后,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再没鼓起来过。
三年前开始送外卖。电动车是二手的,花了八百块钱从修车铺买的,车筐歪着,后视镜碎了一个,他拿胶带缠了缠,凑合着骑。一开始还正经跑,早上七点多就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后来慢慢就懒了,起床越来越晚,先是八点,再是九点,十点,现在雷打不动十一点。起来洗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服,趿拉着拖鞋下楼,骑上电动车出去晃一圈,接个两三单,挣个几十块钱,有时候一单都接不着,空着手回来。问他,就说平台没派单。
我退休有几年了,以前在县毛巾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买断工龄给了两万多块钱。现在每月领一千八的退休金,加上王磊他爸当年工伤留下的一点抚恤金,一个月总共两千出头。我俩就靠这两千多过日子。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家属院,两室一厅,红砖墙,水泥地,厨房的橱柜门掉了一个,我用布帘子挡着。厕所水箱漏水,王磊说修一直没修,半夜哗啦哗啦响,我也习惯了。
邻居张婶跟我同龄,老伴也是厂里的,退休金比我多,儿子在省城当老师,每个月还往家寄钱。张婶隔三差五端着碗过来串门,碗里是刚蒸的包子或者炸的油糕,往我手里一塞,嘴上说着“趁热吃”,眼睛却往王磊那屋瞟。那屋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秀兰啊,”张婶压低声音,“磊子还睡着呢?”
我笑了笑,“昨儿跑得晚,回来都后半夜了。”
张婶撇撇嘴,不说话了。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想什么——后半夜?这整条巷子里谁不知道王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送外卖能送到后半夜去?
其实王磊有时候晚上确实出去,说是去网吧打游戏。我没拦过,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我拦得住吗?再说他白天跑了单,晚上放松放松,我当妈的还能说什么。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轻手轻脚开门回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站在缝纫机跟前,低着头,手指头摸着那道“王”字划痕。他没开灯,就着厕所透出来的光,站了足有两三分钟。我假装睡着了,没出声。
那之后过了几天,下午两点多,王磊难得在家。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厨房择韭菜,想包点饺子。外头天阴着,闷得人喘不上气,知了在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择着择着,我听见王磊手机里传出个女人的声音,说什么“再借五万”“下个月还”之类的。我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他没察觉,继续划拉着屏幕。我没问,心里却打了个突。五万?跟谁借?借钱干什么?
晚上吃完饭,王磊照例要出门。我端着碗去厨房,路过他身边,随口说了句,“磊子,你要是手头紧,跟妈说,妈这儿还有点。”
他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没事妈,我够花。”
“够花就行。”我没再多说,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出门的动静。等水声停了,客厅已经空了,门虚掩着,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点雨前的土腥味。
那天晚上他没去网吧。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他的电动车拐出巷口,往南边去了。南边是老城区,拆了一半,剩下些断壁残垣,平时没什么人去。我纳了闷,送外卖也不能往那边送啊,那边连个正经人家都没几户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他回来了,电动车后座上多了个纸箱子,用尼龙绳捆着,鼓鼓囊囊的。他搬着箱子上楼,从我窗前经过时,我赶紧往后撤了一步,躲在窗帘后头。他开了自己屋门,把箱子拖进去,关上。我听见他在里头翻腾了一会儿,又听见手机响,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货”“别催”“下周”。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想他爸临走前交代的话,想张婶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想王磊这十年的日子。三十八了,没成家,没正经工作,每天睡到中午,跑几单外卖挣几十块,现在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箱子,神神秘秘的。我这当妈的,心里头跟油煎似的。
第二天中午他照旧十一点起来,刷完牙,啃了半个馒头就要出门。我叫住他,“磊子,昨儿晚上你搬回来那箱子,装的啥?”
他脚下一顿,回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哦,帮朋友存点东西,他租的房子要退了,没地儿放。”
“啥朋友?”
“就……就一哥们儿,你不认识。”他说着已经跨上了电动车,拧了下车把,“我走了妈,晚上回来吃。”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巷口,转弯不见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水泥地面发白,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叫得人心烦。我退回屋里,坐在缝纫机前面,手指头又摸到那道“王”字。旁边的太阳划痕已经模糊了,快看不出是太阳了,倒像个破了的鸡蛋。
下午我没出门,在家把被褥拆洗了,又把厨房的瓶瓶罐罐擦了一遍。擦到灶台底下的柜子时,手指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厚厚一沓钱。我数了数,整一万,崭新的票子,连号。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我蹲在地上愣了老半天。一万块钱,他哪来的一万块钱?送外卖一天几十,不吃不喝得攒大半年。再说他这半年给过我钱吗?没有,一分没有,每个月就靠我那两千出头,买菜买米交水电,还得给他买烟。他哪儿来的钱?
我第一个念头是找他问清楚。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问?他怎么答?我要是不信呢?吵一架?万一……万一他真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这一问,把窗户纸捅破了,他跑了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重新把钱塞回去,把柜门关上,用布帘子挡好。坐回缝纫机跟前,心跳得厉害,手都有点抖。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当年他爸生病,我把家里的钱全掏空了还不够,到处跟人借,借到最后亲戚都躲着我走。后来他爸走了,我一个人供王磊上学,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给人缝补衣服,一件一块两块的挣。最难的时候兜里就剩五毛钱,买了两块豆腐乳就着馒头吃了三天。我都熬过来了。可眼下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熬。
日子还得照常过。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起来,熬了粥,馏了馒头,给自己盛一碗,给王磊留一份在锅里温着。他十一点起来自己吃,吃完出门,下午回来,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空手。那箱子一直在他屋里搁着,我没进去看,他也没再提。
可我心里有根刺,扎得慌。我开始留意他的举动。他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他表情。他出门的时候,我记时间。他回来的时候,我看他车筐里有没有多东西。我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观察自己的儿子。有时候觉得自己可怜,有时候又觉得可恨——恨他,也恨自己。
张婶又来了,这回端着碗绿豆汤。她倚在门框上,喝了口汤,瞅着我,“秀兰,你脸色不好,咋了?”
“没咋,天热,睡不好。”
“我看你是操心操的。”张婶放下碗,叹了口气,“我说句你不爱听的,磊子也不小了,你不能老这么惯着他。你越惯,他越起不来。你看我家建国,当初也是晃荡了几年,我一狠心把他撵出去,让他自己闯,现在不也挺好?”
我知道张婶是好意,可王磊跟她家建国不一样。建国他爸还在,两口子一起施压,王磊就剩我一个,我要是再撵他,他往哪儿去?再说我狠不下那个心。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爸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依靠。
“再等等吧,”我说,“等他缓过这阵。”
张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端着空碗走了。
那阵子雨水多,连着下了好几天,巷子里泥泞不堪,走路得踮着脚跳着走。王磊出不了门,天天窝在屋里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到后半夜。我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门缝里透着蓝幽幽的光,里头是他的骂声——“会不会玩啊”“傻X”——骂得咬牙切齿的。我站在门外,想敲门让他小点声,手举起来又放下。算了,好歹他在家里,比在外头瞎混强。
雨停的那天是个周五,天放了晴,太阳一出来就毒辣辣的。中午王磊起来,破天荒没先吃饭,而是把他那屋的门打开了一道缝,往里头看了看,又关上。然后他出来刷牙,我听见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说“行,晚上吧”。
晚上七点多,他出了门。我没睡,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等他回来。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我听见巷口有电动车的声音,走到窗户边一看,他的车回来了,后座上又多了个纸箱子,比上次那个小一点,但也是鼓鼓囊囊的。他搬箱子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汗湿的。
这回我没忍住。他刚要开自己屋门,我从客厅出来,开了灯。
“磊子,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他被灯光晃得眯了下眼,手里的箱子往身后挪了挪,“妈你还没睡啊?”
“睡不着。你跟我说实话,箱子里装的啥?还有你柜子里那一万块钱,哪来的?”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妈你翻我柜子了?”
“我没翻,我擦灶台碰见的。”我说,“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要急死我是不是?”
他站在那儿,箱子搁在脚边,脸上汗涔涔的,眼神躲闪。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把箱子上的尼龙绳解开,打开盖子。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一条一条的,全是外烟,我认得上面的字——万宝路、七星、骆驼。
“就是……倒腾点烟。”他声音低下去,“我从省城那边拿货,比县里便宜,转手卖给几个开酒吧的,挣个差价。”
我盯着那些烟,脑子里嗡嗡的。“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没有烟草证,卖烟是犯法的!”
“我知道妈,我就小打小闹,没多少量,没人查。”
“没人查?你说没人查就没人查?你万一被抓进去怎么办?你三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省心?我让你省心,我拿什么让你省心?你以为我想送外卖?一天跑几十块,油钱都不够!我卖烟怎么了?我不偷不抢,就想多挣点钱,有错吗?”
“你要挣钱你好好挣,你走正道!你……”
“正道?”他打断我,声音发颤,“妈,我问你,什么叫正道?我大学毕业,正正经经上了班,公司说倒闭就倒闭,我跑业务,跑断腿也跑不出业绩,我摆摊,赔得裤子都没了。我走正道走了十年,我走出来了什么?”
他踢了一脚箱子,箱子翻了,香烟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捡着捡着不动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蜷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子歪到一边,瘦得肩胛骨支棱着,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鸟。我鼻子一酸,眼泪吧嗒掉下来,砸在地砖上。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我回屋躺着,听着他在客厅窸窸窣窣收拾那些烟,然后关了灯,进了自己屋。一墙之隔,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他也肯定能听见我叹气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没起来做饭,躺在床上发呆。十点多,听见他屋门开了,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去了厨房,过一会儿传来锅响。我起来一看,他正在灶台前热昨天的剩粥,笨手笨脚地把粥倒进锅里,溅出来不少。听见我出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还肿着。
“妈,我煮了粥,你吃点。”
我坐到桌子边上,他把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又拿了双筷子。粥有点糊,锅底结了一层黑嘎巴,我没说啥,一口一口喝完了。他在对面坐下,挠了挠头,好半天才开口。
“妈,那烟……我不弄了。我把剩下的处理完,就不干了。”
我没抬头,“嗯。”
“那钱……是我攒的,想等凑够了把厕所水箱修了,再把厨房柜门装上。”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一万块钱修水箱装柜门?我又不是傻子。可我没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有数就好。”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说,“我今天出去跑单,多跑几趟。”
“去吧。”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下,“路上慢点。”
他换了衣服出门,电动车的声音远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天,太阳白晃晃的,蝉又开始叫。张婶在对面晾衣服,冲我招了招手。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样。他不再往家搬箱子,柜子里那钱我也没再碰过。他送外卖的时间长了点,有时候中午起来,跑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一天能挣个一百多。月底他把一千块钱放在茶几上,说妈这个月生活费。我没推,收下了。钱不多,可好歹是个开始。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九月初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巷口一阵骚动,几个街坊围在那儿说着什么。张婶急匆匆跑过来,脸色煞白。
“秀兰!秀兰!磊子……磊子让派出所带走了!”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眼前一黑,扶着墙站稳。“啥?为啥?”
“说是卖假烟!有人举报了,派出所来人,在他电动车座底下翻出几条烟来!”
我感觉天旋地转,张婶扶住我,“你别急,别急,先去派出所看看,我陪你!”
到了派出所,民警让我在走廊等着。我等了足足两个钟头,才看见王磊从里头出来,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血色。民警跟在后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挺和气,跟我说,“阿姨,你儿子这个情况,数额不大,主动交代了上家,态度也好,我们批评教育一下,罚款处理。以后可不能再犯了。”
我千恩万谢,拉着王磊出了派出所。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王磊走在我旁边,一声不吭。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后背一耸一耸的。路过的行人侧目,我没觉得丢人,就站着等他。过了好几分钟,他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从兜里掏纸巾擦了一把,哑着嗓子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伸手把他肩膀上蹭的一块灰拍掉了。
“回去吧,”我说,“锅里还有饭。”
从那以后,王磊像换了个人。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他磨蹭几分钟也能起来,洗漱吃饭,八点准时出门。中午不回来,在路边买个饼对付一顿,晚上八九点才进家门。电动车换了个新电瓶,车筐也修好了,他还买了个手机支架架在车把上,接单方便。一个月下来,我给他算了算,挣了四千多。他把两千交给我,自己留两千,说攒着换个好点的电动车。
入秋以后天凉了,他买了件厚外套,深蓝色的,穿着精神了不少。有天下雨,他回来晚了,淋得透湿,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我赶紧去烧姜汤,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忽然说了句,“妈,我想把厕所水箱修了。”
“行啊,多少钱,妈这儿有。”
“不用你的,我自己攒够了。”他喝了口姜汤,“还有厨房柜门,我量了尺寸,周末去建材城看看。”
那个周末他真去了,买回来新的水箱配件和一块柜门板,自己蹲在厕所里捣鼓了一下午,弄得满身水,总算把漏水修好了。柜门也装上了,虽然颜色跟原来的有点色差,但好歹严丝合缝,看着顺眼多了。他站在厨房门口,左看右看,跟欣赏什么大作似的。我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瘦了,肩膀也宽了些。
张婶又来串门,这回端着盘红烧肉,看见王磊从屋里出来,愣了下,“哟,磊子今天没出去?”
“叔今天休息。”王磊笑了笑,接过红烧肉,“谢谢张婶。”
张婶打量着他,又看看我,嘴里啧啧两声,“秀兰,你家磊子气色好了不少啊。”
“是吧。”我没多说,心里头却暖融融的。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风吹过来,飘飘悠悠落了几片,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
我坐在缝纫机旁边,摸着那道“王”字划痕。旁边那个被他小时候画成太阳的圈,我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有点弧度了,不那么像破鸡蛋了。我又想起他爸临走前说的话——“别忘了他妈”。他爸要是能看见现在,大概也能松口气吧。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王磊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斤排骨和几个苹果。他把排骨放进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开了口。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我想去学个手艺。”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我琢磨了挺长时间,送外卖不是长久之计,岁数再大点就跑不动了。我想去学电工,县里技校有个短期班,半年,出来能考证。我问了,学费三千多,白天上课,晚上我还能跑几单外卖,不耽误挣钱。”
我手里的针线活停了,抬头看他。他眼神挺亮,不像以前那样躲闪。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点点头,“以前我总觉得啥都不顺,干啥啥不成,破罐子破摔算了。可那天在派出所,我看见你在走廊坐着,头发都白了一片,我心里头特别难受。我都三十八了,还让你操心,让你跟着丢人。我……我得改。”
我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袜子,缝了两针,针扎了手,也没觉得疼。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学费妈给你出。”
“不用,我自己攒了。”
“你的钱留着买电动车。”我说,“学费妈出,就当……就当妈给你补的生日礼物。今年生日你也没过,都忙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妈,”他说,“等我学出来,挣钱了,带你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行,妈等着。”我把缝好的袜子叠起来,放回针线盒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云彩挡着,光晕柔柔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知道路还长着呢。他三十八了,比人家晚了十几年。可晚就晚吧,只要还在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屋躺下,听见隔壁王磊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睡。墙那头的动静安安静静的,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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