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风在沙丘中吹过,黄沙在如血残阳里粒粒金黄,骆铃声声飘向远方悠扬,热情的撒拉威邻居笑靥如花……
50年前,台湾女作家三毛旅居西属撒哈拉首府阿尤恩(Laayoune),用上述画面,一笔一笔勾勒她与荷西在黄沙中的爱情故事。西撒哈拉,就这样在作家的笔下,成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与自由想象的遥远名字。
然而,你以为是浪漫的撒哈拉,其实是一个在半个世纪里被大国博弈吞没了自决权的角落。
就在三毛写作的那些年,这片土地正在经历剧烈的撕裂:摩洛哥以35万平民之躯强行"收复"西撒哈拉大片地区,当地人建立的阿拉伯撒哈拉民主共和国(英文简称:SADR,后文简称西撒国)被挤压至沙漠一隅,两者的冲突与僵持,绵延至今已逾五十年。
五十年来,曾承认西撒哈拉独立地位的国家,一个接一个悄然改变立场。曾经高达八十余多个承认国名单,如今已腰斩。在大多数世界地图上,这片土地只剩一条虚线,表示此地属于"争议地区"——它正在被世界,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慢慢遗忘。
要看见这片土地的真实,我们须放下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摘去那副爱情滤镜,才能看清撒拉威人和西班牙独立斗争,和邻国摩洛哥、毛里塔尼亚主权争夺的现实和残酷。
先了解下地理位置和资源地位:西撒哈拉位居撒哈拉沙漠最西端,总面积26.6万平方公里,是萨赫勒西部地区海陆交界的门户。
在古代,西撒哈拉沙漠是跨撒哈拉四大商道里最西线,沙漠上骆驼铃声响彻古今。也是摩洛哥南部缓冲带和矿产延伸带,地缘和经济价值拉满。
摩洛哥本土磷酸矿区向南无缝延伸进入西撒磷矿区,属于无隔断的同一矿区,两者合计储量约 500 亿吨,独占全球 70% 以上磷矿储量,直接促成了现在的摩洛哥成为全球最大的磷酸矿出口国。
磷酸矿是化肥的核心原料,是现代农业的基石,中国对化肥实施出口管控,印度全球寻找磷酸源产地,凸显出磷酸矿的无比重要性,而西撒哈拉则海量拥有这种矿产资源。
但是,有关西撒哈拉的新闻极少聚焦在它的矿藏禀赋上,它的跨撒哈拉商路历史更少被人提及,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无止的地缘冲突。
西撒哈拉在19世纪末成为西班牙的殖民地,1958年,它变成了西班牙的一个海外省,由马德里直接管辖。西班牙在这里开采磷矿、发展渔业,当地撒拉威人成为二等臣民。
20世纪60年代,非洲去殖民化浪潮兴起,撒拉威人开始觉醒,不断爆发抗议,到1973年,波利萨里奥阵线(Polisario Front)正式成立,提出明确目标:结束殖民统治,实现西撒哈拉独立。
联合国长期敦促西班牙举行自决公投。1975年,面对国际压力和国内政局变化(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去世后西班牙开始民主转型),西班牙宣布将在联合国监督下举行全民公投。
这时,西撒哈拉南北两个邻国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突然跳出来,公开主张对西撒哈拉拥有领土主权,特别是摩洛哥,认为“自古以来”,整个西撒哈拉都是摩洛哥版图的一部分。
国际法院(ICJ)在1975年10月16日发表意见:虽然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与西撒哈拉存在历史联系,但这些联系不足以构成“领土主权”,自决权应由当地人民行使。
摩洛哥对国际法院的“判决”早有准备。1975年11月6日,国王哈桑二世(Hassan II)一声令下,发动“绿色行军”:35万平民手持《古兰经》和摩洛哥国旗,越过摩西边界,浩浩荡荡涌入西撒哈拉。
哈桑二世是当时摩洛哥的政治强人,对内实行铁腕统治,对外大力推行“大摩洛哥(Greater Morocco)”理念,遭遇两次未遂政变后,急需要一场国内大团结的事件来凝聚民心、巩固政权。
这次绿色行军正是一举两得的妙招:在国际上制造“既成事实”,对国内则被包装成摩洛哥收复“失地”。
另外,还给当时处境艰难的西班牙(佛朗哥将死和国际压力)施加巨大压力,要求赶紧撤军。
西班牙正焦头烂额,最终没有履行全民公投的承诺,1975年11月14日,它转而与摩洛哥、毛里塔尼亚秘密签署了《马德里协议》。
西班牙的小动作藏着极度自私的算盘:同意西班牙撤军,把西撒哈拉扔给摩洛哥、毛里塔尼亚两国共同管理,作为交换,西班牙仍拥有西撒的磷矿利益和沿岸渔业特权。
这份协议完全绕过了撒拉威人民的自决权,公投程序被直接跳过,波利萨里奥阵线也被排除在外。沙漠上的骆驼,真的在哭泣。
作家三毛在阿尤恩的家,就在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1975年。她写下爱情与沙漠,却也在《哭泣的骆驼》中记录下权力更迭带来的暴力与创伤。
然而,这也只是这片土地苦难的开始。
摩洛哥“绿色行军“,和毛里塔尼亚共同对西撒的领土主张,直接导致了后续的武装冲突和50年未解的局面。
1975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谴责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的行动,此后联合国一直未承认《马德里协议》的合法性(2002年联合国法律顾问的意见进一步明确指出该协议并未转移主权)。但联合国缺乏强制执行力,这份决议最终只停留在纸面上。
1976年2月27日,波利萨里奥阵线正式宣布成立阿拉伯撒哈拉民主共和国(SADR,简称西撒国)。他们将《马德里协议》视为非法,并立即发动武装抵抗。
西班牙随后迅速完成撤军,其殖民统治正式结束。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则分别从北、南两个方向进入西撒哈拉。但两国并非战略同盟,各自为战。波利萨里奥采用沙漠游击战术,与双方周旋。
毛里塔尼亚国力弱、军队规模小、装备差,成为波利萨里奥重点打击对象,扛不住波利萨里奥持续游击战,最终于1979年放弃对西撒国的所有主张,撤回军队,承认西撒国。
所以波利萨里奥主要对手是摩洛哥,而波利萨里奥能够坚持下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最坚定的盟友——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利亚的背后则常见苏联的影子。
阿尔及利亚虽然奉行不结盟政策,但与苏联保持密切的军事和经济合作。同时,阿尔及利亚与摩洛哥长期存在地缘矛盾和领土争端,因此选择支持波利萨里奥来牵制摩洛哥的扩张。苏联也通过阿尔及利亚对波利萨里奥提供了一定支持,这与当时“非洲最后一块殖民地”的国际叙事有一定关系。
在与摩洛哥长达15年的战争中,阿尔及利亚扮演了波利萨里奥最关键的后方基地角色。它不仅在外交给予支持,同时为波利萨里奥提供庇护营地、训练场所和大量武器装备。没有阿尔及利亚的帮助,波利萨里奥或许早就崩溃。
这个后方基地就是位于阿尔及利亚境内的廷杜夫难民营(Tindouf Refugee Camps)。该难民营自1975-1976年建立以来已存在超过50年,由波利萨里奥实际管理,形成了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流亡社会”,设有学校、医院和行政机构。
除了阿尔及利亚的实质性支持外,国际社会也有不少国家通过外交承认来表达对西撒国的支持。1982年,西撒国被非洲统一组织(OAU)正式接纳为成员国。在那个时期,全球曾有约84个国家(包括后来冻结或撤回承认的)承认过西撒国。
不过,摩洛哥背后有美国和法国的支持。两国向摩洛哥提供了大量现代武器,尤其是战斗机和直升机,使摩洛哥在空中占据明显优势。这让波利萨里奥的游击战术效果大打折扣,也无法像对付毛里塔尼亚那样取得显著战果。
真正让波利萨里奥陷入被动的是摩洛哥从1980年代初开始修建的摩洛哥墙(Berm)。这条长达约2700公里的沙堤防线,贯穿整个西撒哈拉争议地区,把波利萨里奥的活动区域大幅压缩到东部沙漠。
摩洛哥通过这条防线,控制了西撒哈拉约80%的领土,包括大部分绿洲、沿海地区和磷酸盐矿等重要资源区,试图把波利萨里奥彻底锁死在剩余的沙漠贫瘠地带。防线上还埋设了大量地雷,对波利萨里奥的渗透形成了巨大阻碍。
摩洛哥墙于1987年基本建成,由数万名摩洛哥士兵常年驻守。这种物理上的隔离,使原本以游击战为主的战争逐渐陷入僵局。最终在1991年,在联合国斡旋下,双方达成停火协议。
联合国提出停火的最主要条件是,在联合国监督下举行全民公投,让撒哈拉威人选择:独立或 与摩洛哥合并。
双方都厌战了,摩洛哥也同意停火,但是它却在公投资格上做文章,使公投再一次落空。
波利萨里奥坚持以1974年西班牙普查为基础,只给原住民投票权。而摩洛哥则认为后来移居西撒哈拉的摩洛哥人也应纳入公投名单。
“谁有资格公投”这个问题争的是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摩洛哥想通过公投“合法化”其实际控制,波利萨里奥则希望通过公投实现独立。
这是西撒再一次离独立最近的机会了,联合国没有强力推动,这个问题就一直拖延不决,此后国际上支持天平逐渐倾向摩洛哥。
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民主化浪潮席卷全球,1991年苏联解体后,冷战结束,东西方阵营的对立消失。许多曾经意识形态上倾向社会主义或不结盟的国家,失去了原有的身份认同,对支持波利萨里奥的情感动力也随之减弱,转而采取更加务实的外交立场。
和平和发展成为世界主流,世界各国更多考虑国家建设和经济发展,而对“非洲最后的一块殖民地”没有太多关注,西撒哈拉独立问题逐渐被边缘化。
在这种背景下,经贸合作和经济利益成为建立长期稳定关系的重要手段。而波利萨里奥作为流亡政府,缺乏这方面的能力;摩洛哥则在这方面具有明显优势,并将其作为外交主攻方向。
摩洛哥通过投资、援助和贸易等方式,积极争取原本支持波利萨里奥的国家,让它们在这个问题上至少保持沉默,或逐步调整立场。
这一策略取得了相当的成功,非洲早期支持波利萨里奥的国家如加纳、乍得、马里、马拉维等国家,在与摩洛哥长期的经济合作中,逐渐改变了态度,转而支持摩洛哥或采取更务实的立场。
待时机成熟时,2007年,摩洛哥向联合国提出“自治方案”,即让西撒哈拉在摩洛哥主权下享有高度自治。这个方案将独立公投的问题转化为“独立”与“自治”的选择题,在国际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大国支持。
美国,在对待西撒国和摩洛哥的争端中,长期扮演居中调解的态度,2020年12月,时任总统特朗普宣布“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哈拉的主权”——这是历史上第一个大国公开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哈拉拥有主权,迅速提升了摩洛哥的国际合法性。
当时,特朗普苦心孤诣促成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作为《亚伯拉罕协议》的一部分,同年,以色列迅速承认摩洛哥对西撒国的主权,换取摩洛哥加入该协议。
美国和以色列的态度极大影响一些西方国家和阿拉伯国家对摩洛哥的政治转向,法国及前宗主国西班牙先后转向支持摩洛哥,阿联酋、巴林、约旦等阿拉伯国家也改变立场,站队摩洛哥。
到今天,正式承认西撒国的国家大约为40个,其中活跃维持外交关系的国家,只有20个左右——只有1980年代的一半左右,而且这一数量还在缓慢下降。
除了明确支持摩洛哥和支持西撒国的国家,还有一些国家“冻结承认”——从前承认,但现在既不公开支持摩洛哥,也不继续活跃承认西撒国。
中国和2020年前的美国,以及大部分西方国家,自始至终从未承认过西撒哈拉独立,而是采取了更为务实的中立立场,在支持联合国政治进程的同时,与摩洛哥保持着密切的经济合作。
虽然联合国至今仍将西撒哈拉列为非自治领土,其专门成立的撒哈拉全民投票特派团(MINURSO)“全民公投”目前却已基本搁置,西撒独立遥遥无期。
联合国原则没变,但2025年10月通过的第2797号决议,明确将摩洛哥2007年自治方案作为谈判的“可信基础”,提到“真正自治可能是一个可行结果”,而不像过去那样强调“全民公制”。
这种措辞释放出来的信息很明显,安理会决议已经明显向摩洛哥倾斜,也是向摩洛哥已经占据西撒国80%以上领土的“既成事实”的妥协和务实做法。
曾经无比重要的“殖民地独立”的问题,在现代政治议题中已难以获得热度:这既是波利萨里奥拖延不决的无奈,但可以说是摩洛哥主导让世界渐渐忽视、慢慢吞并的策略。
摩洛哥占据了西撒国大部分土地,而西撒国已收缩至内陆沙漠一隅,远离海洋。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看到大西洋说是“蓝色的尽头”,以后在西撒国或将不复存在,只有那漫天风沙的“黄色的海洋”。
50年前,人们讨论的是西撒哈拉何时独立,现在,人们讨论的是西撒哈拉是否还存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