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明远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站在锦绣茶楼门口,对介绍人赵姐说了那句话。
“见面要是觉得行,我想今晚就住过去。”
赵姐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了两滴在桌布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五十二岁的老男人,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老谷,你……你这是不是太快了?”
谷明远没吭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不算深,但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那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赵姐,我不是那种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局促,“我是真不想一个人过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有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身体也没毛病,我什么都不缺。就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就是缺个人。晚上回去有盏灯亮着,有个人能说句话,哪怕吵两句嘴都行。”
赵姐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接话。她做媒二十多年了,见过各式各样来相亲的,有装大款的,有挑三拣四的,有遮遮掩掩的,可像谷明远这样一上来就掏心掏肺的,还真不多见。他那番话说得实在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心酸。
“行吧,我给你安排。”赵姐叹了口气,“城南的秦雪琴,五十岁,退休教师,长得周正,性格也好。不过老谷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人家可是个体面人,你到时候可别一上来就说什么住过去的话,别把人吓跑了。”
谷明远使劲点了点头。
相亲约在第二天下午,还是这家锦绣茶楼。谷明远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不停地往窗外张望,每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心就往嗓子眼蹦一下。他这辈子没怎么跟女人打过交道,年轻时在机械厂上班,车间里清一色的老爷们,后来厂子改制他下了岗,又去了一家汽修厂,还是成天跟机油和扳手打交道。他结过一次婚,那时候他二十五,对象是老家亲戚介绍的,两个人处了三个月就领了证,可没过到两年就离了。前妻说他这个人太闷,一天到晚不说话,像个闷葫芦,跟他过日子能把人憋死。离婚之后他没再找过,一转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两点整,赵姐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谷明远一抬头,整个人就愣住了。秦雪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脖子里系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巾,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画着淡妆,眉眼温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端庄和从容。谷明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一把握住了桌沿,像是怕自己站不稳似的。
“这是谷明远,谷师傅。”赵姐笑着介绍,“这是秦雪琴,秦老师。”
“你好。”秦雪琴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
谷明远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才慌忙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秦雪琴的手很软,温温热热的,他一握就赶紧松开了,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坐,坐。”他语无伦次地说,“秦老师您坐。”
秦雪琴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他一眼。面前这个男人长得不算好看,但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憨厚老实的气质。他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没有污渍,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秦雪琴教了三十年书,看人很准,她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个靠谱的人。
赵姐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走了,留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茶楼里放着轻柔的古筝曲,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说不上热络。谷明远埋着头一个劲地喝茶,不敢看秦雪琴的眼睛。秦雪琴倒是不紧张,她这辈子见的人多了,什么样的场面都能应付。
“谷师傅,听赵姐说你在汽修厂上班?”她主动开口了。
“嗯,修车的。”谷明远点点头,“干了二十年了。”
“那挺厉害的,手艺活。”
“不厉害不厉害,”谷明远连忙摆手,“就是个力气活,脏得很,不像您,教书育人,那才叫有本事。”
秦雪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别这么说,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凭本事吃饭的人都值得尊重。”
谷明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句话他活了五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跟他说。当年他前妻嫌他没出息,说他一个修车的能有什么前途,那话他记了二十多年,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可秦雪琴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那块堵了二十多年的石头给搬开了。
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年轻时候的经历聊到现在的状况。秦雪琴的丈夫八年前因为肝癌去世了,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去年女儿研究生毕业去了上海工作,她一个人在老家待着,房子空荡荡的,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谷明远听着听着心里就揪了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秦老师,您不容易。”
这句话很朴实,可秦雪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心疼。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都过去了。你呢?”
谷明远就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离婚、独居、二十多年一个人过,他说的很简单,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秦雪琴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很可怜,不是那种需要人同情的可怜,而是一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却还在咬着牙往前走的可怜。
天快黑的时候,谷明远忽然沉默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酝酿什么。秦雪琴看着他,心里隐隐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
“秦老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我有句话想说,您别嫌我冒昧。”
“你说。”
“我……我不想回家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那个家太冷了,太安静了。我今天见了您,觉得您这个人真好,真的,特别好。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心里暖了一下,那种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
他抬起头来看着秦雪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您要是觉得我行,我今晚能不能……去您家住一晚?就一晚。我想试试,家里有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话要是换个男人说出来,秦雪琴一定会觉得对方是个老不正经的流氓,她会直接起身走人,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可说这话的是谷明远,是这个坐在她对面、紧张得连茶杯都端不稳的谷明远,是那个说起独居的日子时眼眶泛红的谷明远,是那个连她的手都不敢多握一秒钟的谷明远。
她忽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在耍流氓,他是在求救。他太孤独了,孤独到了一个晚上都不想再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去。他说的“住一晚”不是那种意思,他是真的想知道,有个人在身边的夜晚是什么样的。
秦雪琴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楼里的古筝曲换了一首,低低沉沉的,像是在替谁诉说着心事。谷明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正想开口道歉,却听见秦雪琴说了一句话。
“我家在城南,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次卧空着,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那儿吧。”
谷明远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老师,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秦雪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爽朗,“不过有个条件,你得给我做顿饭。我一个人吃饭总是凑合,好久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了。”
“我做!我做!”谷明远一下子站了起来,碰得桌上的茶杯叮当响,他连忙按住杯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我手艺不好,但我保证做得热乎。”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了茶楼。赵姐躲在柜台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她做了二十多年媒,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她掏出手机想给秦雪琴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想了想又放下了,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两个人,还真是……”
秦雪琴的家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墙角立着一个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一个她教过的学生。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那是秦雪琴常年点香的习惯。
谷明远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是一双穿了两年多的旧皮鞋,鞋底磨得有些歪了,他怕把秦雪琴家的地板踩脏了,弯下腰就要脱鞋。秦雪琴连忙说不用脱,他不听,硬是把鞋脱了,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板冰凉冰凉的,可他的心里是热的。
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果然没什么东西,几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块豆腐,还有一瓶老干妈。谷明远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秦雪琴一眼,说:“您平时就吃这个?”
秦雪琴站在厨房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人嘛,随便对付对付就行了。”
“那可不行。”谷明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您等着,我去趟菜市场。”
他说着就穿鞋出了门,蹬蹬蹬地下了楼。秦雪琴站在窗前往下看,看见他那略显笨拙的身影从楼道里跑出来,一路小跑着往菜市场的方向去了。他的腿脚不算灵便,跑起来的姿势有些笨拙,可那副急切的样子却让秦雪琴心里一暖。
半个多小时后,谷明远拎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了。他买了一条鲈鱼、一把小青菜、一盒豆腐、两个西红柿、一袋鸡蛋,还买了一小瓶生抽和一瓶料酒。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灶台上,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秦雪琴想进来帮忙,被他推出了厨房,说厨房里油烟大,让她在外面等着就行。
秦雪琴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活。谷明远系着她那条粉色碎花的围裙,围裙太小了,勒在他粗壮的腰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可他浑然不觉,专注地处理着手里的鱼。他的手法很熟练,刮鳞、去鳃、开膛、洗净,一气呵成。秦雪琴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一个修了二十多年车的男人,做起饭来这么利索。
“你常做饭?”她问道。
“不做给谁吃啊。”谷明远头也不回地说,“一个人懒得做,下了班就在路边买两个烧饼对付了。不过年轻的时候学过,那时候在机械厂,食堂的大师傅跟我关系好,教了我几手。”
他说着把鱼放进了蒸锅里,转身开始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秦雪琴看着他那双粗短的手灵活地操控着刀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多少年了,她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吃饭、睡觉、看电视、发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可此刻看着一个男人在她的厨房里忙活,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习惯过,她只是在硬撑。
不到一个小时,饭菜端上了桌。清蒸鲈鱼、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豆腐,简简单单的三个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谷明远把筷子递到秦雪琴手里,说:“秦老师,您尝尝。”
秦雪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蒸的火候刚刚好,咸淡也合适,淡淡的姜葱味恰到好处地提鲜了,却没有压住鱼肉本身的鲜美。她嚼了两下,忽然放下了筷子,低着头不说话。
谷明远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做得不好吃?”
秦雪琴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谷明远,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来:“老谷,八年了。我丈夫走了八年,这八年里,没有一个人给我做过一顿饭。你是头一个。”
谷明远愣住了。他看着秦雪琴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笨拙地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秦雪琴的碗里,说:“多吃点。以后你要是想吃,我给你做。”
秦雪琴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却在笑。那笑容里带着八年独居的苦涩,也带着一种重新被人关心的惊喜。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把那些年的委屈和孤单都嚼碎了咽下去,换成了满嘴的温暖。
吃完饭,谷明远抢着把碗洗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相亲节目,年轻男女在上面嬉笑打闹,谷明远和秦雪琴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秦雪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老谷,你说你今晚不想回去,是真的不想回去,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谷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看着秦雪琴,认认真真地说:“秦老师,我跟你说实话。我今天来的时候,是真想着要是您看得上我,我就想赖着不走了。可现在我到了您家,吃了您做的饭……”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不对,是我做的饭,反正是用了您家的锅灶。我就觉得,我不能这么随便。您是个好女人,我不能让人说闲话。”
他站起身来,说:“次卧在哪儿?我今晚睡一觉,明天早上给您做完早饭就走。”
秦雪琴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礼貌的客套,也不是不好意思的羞怯,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舒展开怀的笑。她站起身来,走到了谷明远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老谷,你这人,我中意了。”
谷明远瞪大了眼睛。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秦雪琴笑着说。
“为……为什么?”
“因为你老实。”秦雪琴说,“你这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你想住进来,是真心的。你说要走,也是真心的。你这辈子不会骗人,我看得出来。我秦雪琴活到五十岁,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老实人,最难得。”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今晚你还真不能住这儿。”
谷明远的心沉了一下,却听见她接着说:“明天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正正经经地搬过来。咱们先处着,合适了就领证。别搞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我要让街坊邻居都知道,我秦雪琴找到了一个好男人。”
谷明远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老师,我……我一定对你好。”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秦雪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谷明远还是回了自己家。他躺在自己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着秦雪琴的笑容,想着她那句“我中意了”,想着明天他就要收拾东西搬进那个飘着檀香味的屋子里去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十二年了,他终于要有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谷明远就起来了。他翻出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皮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一件厚棉袄,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抽屉里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不算多,但也够两个人过日子的。他把存折小心地夹在一本书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他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三十年的屋子。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墙皮已经泛黄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冬天的时候会漏风。他在这里过了将近三十个独自一人的年,每年除夕他都会做一桌子菜,然后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在零点的时候对着空屋子说一声过年好。
再也不用了。
他提着皮箱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愣住了。秦雪琴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她看见谷明远,笑了一下,说:“想着你没吃早饭,给你带了点。走吧,我帮你拿一个包。”
谷明远站在楼道口,晨光从秦雪琴的背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都发着光。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滚烫滚烫的。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句“风太大了”。
秦雪琴没有戳穿他。她走上前来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包,把热乎乎的包子塞到他手里,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谷明远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馅儿大皮儿薄,咬一口满嘴流油。他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咸咸的眼泪混着香喷喷的包子,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穿过清晨的街道,穿过菜市场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那些他一个人走了无数遍的熟悉的街巷。有人认出了秦雪琴,跟她打招呼,问她这是谁,秦雪琴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对象。”那人惊讶地看了谷明远两眼,然后笑着说了声恭喜。
谷明远站在旁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骄傲过。
可是好日子还没过两天,矛盾就来了。
秦雪琴的女儿方念回来了。她是接到邻居的电话赶回来的,说她妈不知道从哪找了个修车的老头,人都住到家里来了。方念在电话里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当天就请了假,坐最早一班高铁赶了回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谷明远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炖排骨。秦雪琴坐在客厅里择菜,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女驸马》。这一幕在秦雪琴看来温馨无比,可在方念眼里,却刺眼极了。
“妈!”方念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换,声音又尖又脆,“这人谁啊?”
秦雪琴抬起头来,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菜,说:“念念,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是你谷叔叔,妈的对象。”
“对象?”方念把包往沙发上一摔,“什么对象?我才走了半年,您就给我找了个后爸?您跟我商量过吗?这人什么来路您搞清楚了吗?”
谷明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他看着门口那个气冲冲的年轻姑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局促地笑了笑,说:“念念是吧?你好,我叫谷明远。你先坐,排骨马上就好。”
“你别叫我念念。”方念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跟你不熟。”
谷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秦雪琴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不大却很严肃:“念念,你不能这么跟人说话。”
方念走到秦雪琴面前,压低声音说:“妈,您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您被一个修车的给骗了,说那个姓谷的是冲着您的退休金和这套房子来的。您怎么就不长个心眼呢?”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谷明远什么都没说。秦雪琴看了厨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把方念拉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念念,你听妈说。”秦雪琴的声音很平静,“妈不是被人骗了,妈是心甘情愿的。你说的那些话,妈都懂。可你知道妈这些年有多苦吗?你上大学那几年,妈一个人在家,病了没人管,饿了没人做,半夜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你每次打电话回来,妈都说挺好的挺好的,可妈不敢告诉你,妈很多时候都不想活了,觉得活着没意思。”
方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谷叔叔,”秦雪琴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他是个好人。他修了二十多年车,攒了点钱,有自己的房子,他不图妈的退休金,也不图这套房子。他就图能有个人跟他说说话,妈也一样。念念,你长大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妈不能拖累你,可妈也不想一个人老死在那张床上。”
方念的眼眶红了。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白了那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那么多。她一直以为母亲很坚强,一个人什么都能扛得住,可原来母亲也会累,也会孤单,也需要有人陪。
可是,理智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妈,就算我相信他是好人,可你们才认识多久?不到半个月!半个月就让一个男人住到家里来,您觉得这正常吗?万一他是装的呢?万一他时间长了就变了呢?您怎么跟他家里人相处?他的子女会不会觉得您是去分家产的?您想过这些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问在了要害上。秦雪琴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她不愿意去想。她太渴望有人陪伴了,渴望到刻意忽略了这些潜在的麻烦。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秦雪琴打开门,看见谷明远站在门口,锅铲已经放下了,围裙也摘了,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存折。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人当面质疑人品的人。
“秦老师,念念,”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念念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念念是个好孩子,她说得对,你们有顾虑是应该的。我一个外人,突然闯到你们家来,换谁都会有想法。”
他把存折递到了秦雪琴手里。
“这是我的存折,密码是六个六。里面有十八万两千块钱,是我这二十多年攒的。我自己的房子在城东,虽然不大,但也能住人,房产证在我箱子里锁着呢。我今天当着念念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不是来占便宜的。秦老师要是愿意跟我过,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秦老师哪天要是觉得我这人不行,我立刻走,绝不多待一分钟。”
方念愣住了。她看着谷明远手里那个磨破了边的存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八万两千块,不算多,可对于一个修了二十多年车的工人来说,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他把这些全拿出来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防备。
谷明远把存折放到秦雪琴手里,往后退了两步,对方念说:“念念,我也有个闺女,嫁到外地去了,跟你差不多大。她每次回来,也嫌我这个爸爸没出息。我对不起她,没能给她一个好生活。可我是真心想对秦老师好,因为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事,临老了能找着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也算是老天爷照顾我。”
他说完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
“排骨快好了,你们先吃着,我出去抽根烟。”
门轻轻地关上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方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低头看了看母亲手里的存折,那个存折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烫金字也掉了一半,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件。一个男人肯把这种东西交出来,他的诚意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证明了。
“妈……”方念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人,好像是真的。”
秦雪琴没有回答,她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进了厨房,把灶火关了。排骨汤已经不冒泡了,可那香味还在整个屋子里弥漫着,那是家的味道,是有人用心做饭的味道,是秦雪琴盼了八年盼来的味道。
方念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谷明远蹲在楼道口,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着。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站起身来,有些慌张地把烟揣回了兜里。方念看着他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
“谷叔叔,”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哎!”谷明远应了一声,那一声“谷叔叔”让他浑身都颤了一下。
“我明天就回上海了。”方念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妈这人嘴硬心软,她不好意思说的话,我替她说。你……你好好照顾她。”
谷明远张了张嘴,然后使劲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脖子甩断似的。他使劲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念念,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放心吧,我要是对秦老师不好,天打五雷轰。”
方念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了。她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谷明远的胳膊,说:“走吧,回去吃饭。你那排骨要是烧糊了,我可不答应。”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排骨炖得很烂,汤很鲜,谷明远给秦雪琴夹了菜,又给方念盛了一碗汤。方念低头喝着汤,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的母亲挑鱼刺,心里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母亲一直等的那个东西。
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一个能在晚饭的时候给你夹一筷子菜的人。
三个月后,谷明远和秦雪琴领了证。没有办婚礼,只是请了几个相熟的邻居和赵姐吃了一顿饭。饭是在家里做的,谷明远掌勺,秦雪琴打下手,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饭菜香和笑声。
席间有人起哄让谷明远说两句,他端着酒杯站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我……我以后天天给雪琴做饭。”
所有人都笑了,秦雪琴笑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人看。秦雪琴靠在谷明远的肩膀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谷,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吗?”
“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那天说你想住一晚,试试家里有个人是什么感觉。”秦雪琴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那现在呢?住了三个月了,什么感觉?”
谷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秦雪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就像那个排骨汤,看着平平淡淡的,喝着却暖。”
秦雪琴笑了,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窗外下起了小雪,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轻轻地落在窗台上,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温暖似的,悄无声息。
屋里很安静,可那种安静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安静是空的,冷冰冰的,让人心慌。现在的安静是满的,踏踏实实的,让人心安。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在人生的后半程里找到了彼此,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个愿意为你做饭的男人,和一个愿意把家交给你的女人。
这大概就是最朴素也最踏实的情感吧。谷明远第一次来的时候说想住一晚试试,秦雪琴当时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她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他。
那句话是——满足要求。
不只是一晚,是后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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