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海林小百科!今天我们来读一部中国史学史上堪称奇迹的巨著——《国榷》。它的作者谈迁,用一辈子做了一件事:为明朝留下一部信史。书稿被盗、白发重写、无钱刊印……这本书背后的故事,比任何传奇小说都更动人。
要说《国榷》,得先从它的作者谈迁说起。谈迁生于1594年,浙江海宁人,原名谈以训,明亡后改名“迁”——这个“迁”字,寄托着他对太史公司马迁的仰慕。他家境贫寒,终生未仕,靠着做幕僚、当文案维持生计,却偏偏对史学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天启元年,谈迁二十八岁,因母亲去世在家守孝,读了不少明代史书。读着读着,他越读越生气——官修的《明实录》忌讳太多,许多地方刻意失实;私修的编年史又多肤浅讹谬。这位穷秀才一拍桌子:既然别人写不好,我来写!
这一拍案,就是二十多年。谈迁家徒四壁,买不起书,更买不起藏书,只能到处借书抄写。为了借抄一本史料,他常常背着行李干粮,步行百里之外,“饥梨渴枣,市阅户录”,风餐露宿地搜罗资料。那时候没有复印机,更没有电子书,全靠一支笔一双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就这样,他花了五年时间完成初稿,此后又不断修订,六易其稿,到五十多岁时终于写成了百卷、四百多万字的《国榷》初稿。
书稿完成,谈迁心中欢喜,虽然无力刊刻,但总算了却一桩心愿。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清顺治四年八月的一个夜晚,小偷溜进他家,见屋里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只看到一个锁着的竹箱——里面装的正是《国榷》手稿。小偷以为是什么宝贝,连箱带稿一起偷走了。
二十多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此时的谈迁已经五十四岁,满头白发,“拊膺流涕”,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换了别人,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但谈迁擦干眼泪,说了一句令人动容的话:“吾手尚在,宁已乎!”——我的手还在,难道就此罢休吗?
他真就从头开始了。他给嘉兴藏书家钱士升写信,请求借阅书籍、抄录史料,又奔赴各地藏书家,四处寻访,“冰毫汗茧,又若干岁,始竟前志”。四年后,一部新的《国榷》再次完稿——这一次,比被偷的那部更加翔实、更加精审。
但谈迁还不满足。顺治十年,五十九岁的他受邀北上京城,以垂暮之年远赴北京,继续修订《国榷》。在北京两年多,他走访明朝降官、皇室后裔、宦官遗老,搜集遗闻逸事,实地考察历史遗迹,甚至亲自去十三陵拜谒崇祯帝的思陵。朱之锡在为他写的序中记录下这一幕:谈迁穿着破旧衣衫,终日奔波在风沙中,“重趼累茧”,有时迷了路,就向牧童和村夫问路,“乐此不疲”。旁人看了都笑他傻,他却毫不在意。顺治十三年,他带着更加完善的《国榷》南归。两年后,谈迁病逝于山西,终其一生,这部书都没能刊印。
那么,谈迁拼了命要留下的《国榷》,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书?
《国榷》是一部编年体明史,记载从元文宗天历元年明太祖朱元璋诞生,到清顺治二年南明弘光政权灭亡,前后三百一十七年的历史。全书原稿百卷,经后人整理校补,厘定为一百零四卷,卷首另有四卷,共一百零八卷。卷首部分汇辑明朝典章制度,分门别类,涵盖帝系、藩封、官制、科举、朝贡等;正文按年月日编载史事,并在重要事件后附有各家史论和谈迁本人的评语,阐述因果得失。
《国榷》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它的“真”。谈迁撰史,力求“征信”——对官方《实录》中避而不谈或故意篡改的史实,他秉笔直书。特别是万历以后七十多年的历史,以及建州女真的崛起、后金与明朝的关系、明末农民起义等,由于相关《实录》缺略或官方讳莫如深,其他史书少有记载,而《国榷》根据邸报、方志和遗民口述,补充了大量他书所无的珍贵史料。崇祯一朝十七年的史实,尤其详实可靠。
谈迁对史料的选择极为审慎。他不盲目相信任何一种记载,即便面对《明实录》这样的官方正史,也以批判眼光对待。每一条史事,他尽可能多方参校,以“考异”的形式注明不同说法,再给出自己的判断。书中大量的“谈迁曰”,正是这种求真精神的体现。比如对明成祖朱棣篡位一事,官修史书多有讳饰,谈迁则直书其事,并从民间野史中补充了许多细节,这种胆识在当时的环境下极为难得。
《国榷》的另一大特色,是保留了极为丰富的当代评论文献。谈迁在记事之后,常常博采当时朝野的议论,引用各家史论,再附以自己的评议。这些评论涉及用人得失、边防措置、赋税利弊、党争是非等,构成了一个生动的明代政治思想史料库。透过这些评论,读者不仅可以知道某年某月发生了什么,还能了解当时的人如何看待这件事,历史的多重声音在书中得到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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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国榷》也有缺憾。书中叙事有时过于简略,正德、嘉靖、万历三朝尤甚,前后重复或说法不一的情况也偶有出现。此外,谈迁毕竟身处那个时代,书中难免带有封建正统史观、天命论乃至迷信色彩。比如对天象异变、灾异祥瑞的记载,有时与政治事件强行关联,这固然是那个时代史家的通病,但现代读者需要有所辨别。
更值得玩味的是,《国榷》在清代的流传经历颇为曲折。由于书中对明清之际的历史秉笔直书,对清军入关前后的诸多事件毫不避讳,在当时属于“违碍”之作。加上谈迁终其一生无力刊刻,这部巨著在清代近三百年间只有少量传抄本,流传极稀,知道的人也很少。但也正因如此,《国榷》反而避开了乾隆朝编纂《四库全书》时对史书的大规模删改、销毁和篡改,保存了较为原始的面貌。据学者考证,现存清抄本多种,各本之间文字互有出入,这又是版本学上值得研究的课题。
直到一九五八年,中华书局才首次整理出版了这部迟到了三百年的巨著。著名历史学家邓之诚为它作序,称谈迁“编纂之勤,用力之专,求之近代,实为罕觏”。此后,台湾、上海等地也先后有影印本、校点本出版,《国榷》才真正走入大众视野,成为明史研究者案头必备的基本文献。
读《国榷》,读的不仅是明朝三百年的兴衰,更是一个底层读书人“以一己之力对抗遗忘”的决绝。谈迁没有官位,没有财力,没有团队,只有一支笔和一副铁打的信念。书稿被偷后那句“吾手尚在,宁已乎”,是他留给后世最硬气的史学宣言。
相比之下,我们今天的阅读条件何其优越,历史记载触手可及,却常常对历史本身失去耐心。谈迁的故事提醒我们:真实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每一段被如实记录的历史,背后都有人付出过代价。《国榷》这部用血泪写成的编年史,不仅是一座明代史料宝库,更是一份对“信史”二字最执着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