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一个中国男人在美国一间出租屋里停止了呼吸。
几天后,消息才慢慢传开。
他躲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谜。
赵劲走的那年,五十三岁,一个人在洛杉矶的出租屋里,身体慢慢凉下去。
时间是2013年12月4号。
没有追悼会,没有同行发来的唁电,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星期,消息才零零星星在网上传开。
传出来的方式也简单,一个叫“编剧赵华”的朋友在微博上写了几句,说刚知道赵劲走了,太突然。
底下的转发和评论,加起来不到一百条。
他的微博停在那一年五月。
最后发的动态是十二个“亲亲”的表情符号,排成一排,没有配一个字,也没有点谁的名。
妻子,儿子,还是上海那位快九十岁的妈,外人没法猜。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发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行了。
癌症,发现就是晚期,十一月确诊,十二月人就没了,快得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而他什么都没说,没在网上讲自己的病,没跟朋友开口借钱,连国内的亲戚,好多都是人走了以后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那么难。
赵劲是导演,但他身上更显眼的标签,是“赵丹的儿子”。
这个标签,他顶了一辈子,也躲了一辈子。
赵丹这个名字,老一辈中国人太熟了。
从三十年代演到六十年代,银幕上那张脸,是多少人心里“中国电影”的代名词。
后来评世纪奖、评百年百优,赵丹全是排在最前头的那个。
他的太太,赵劲的妈,叫黄宗英,也不是一般人。
四十年代在上海演电影,“甜姐儿”红遍半边天。
不光爹妈厉害,黄家那一辈兄妹几个,个个有名堂。
二哥黄宗洛,北京人艺的老戏骨,《茶馆》里的松二爷,谁看了都忘不了。
话是有点过,但搁在那个年代,倒也不算多离谱。
赵劲就在这样的家庭里出生,1960年,赵丹和黄宗英最小的一个儿子。
小时候住上海,家里进进出出的全是些后来写进历史课本的名字。
可是这种好日子没几年。
赵劲的整个少年时代,正好把这十年填得满满当当。
一个孩子,在最容易崇拜父亲、依赖父亲的年纪,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倒,看着家门口变天,
这种经历搁在谁身上,性格都会被打下一层底子。
赵劲后来的脾气,那种死活不肯靠别人的劲儿,多半就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1980年,赵丹在北京走了,胰腺癌,六十五岁。那一年赵劲刚二十。
父亲去世以后,照理说,路并没有绝。
赵丹的名声太大了,他生前那些朋友、同行、受过他提携的后辈,都愿意照顾他的老婆孩子。
他偏偏不。
赵劲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绝不靠父亲的名字吃饭。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当真刻在骨头里的。
但他就这么干了,一干就是一辈子。
1982年,他考进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比张艺谋、陈凯歌他们那拨人晚了四年。
在学校里,他不声不响,穿衣吃饭都朴素,话也不多,专业课交出来的东西扎扎实实,但不爱出风头。
同班同学后来接受采访,说整整四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爸是赵丹。
他的毕业作品是一部短片,叫《红鞋带》。
片子拍得很安静,没有当时流行的那些大时代大场面的东西,就是盯着日常生活的细处,一点一点往下挖,带着一种克制的实在劲。
这部片子后来被北电收去当教学参考,也是赵劲导演生涯里为数不多能找到完整记录的作品。
从这里就看得出来,他跟“宏大叙事”这四个字不太对付。
毕业以后,赵劲没有留校,没有进体制内的电影厂,也没有踩着家里铺的路往圈子里钻。
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算冷门的事——去美国。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出国潮正热,但搞艺术的出去,大多是奔着开阔眼界、学点技术去的,过几年还打算回来。
赵劲不一样,他跟朋友聊过,说自己在国内,“永远逃不开赵丹儿子的身份”。
只有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爹的地方,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这话说得挺实在,也挺狠,对自己尤其狠。
美国没给他留什么情面。
一个中国来的毛头小子,手里就一部学生短片当简历,在好莱坞那个工业机器面前,什么都不算。
赵劲在洛杉矶的头些年,日子过得跟大多数底层移民一模一样:
他住便宜的公寓,花销抠得很紧。
他妈黄宗英后来在上海的报纸上写过一句,很淡,说“劲儿在美国很苦,但他从来不说”。
就这么一句,没了。
九十年代中期,赵劲回国待了一阵子。
那段时间他参与了几部戏,最让人记住的是一部电影,叫《新十字街头》,1999年上映的。
这片子光是名字,就躲不开他父亲——赵丹1937年的成名作,叫《十字街头》。
儿子用了父亲的名字,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时代背景挪到了世纪之交的上海,风格是轻喜剧,刘若英和他自己主演,他既导演又出镜。
这是他整个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公开地、正面地跟父亲的名字发生关系。
血缘他认,但路子不照着走。
可惜《新十字街头》没什么声响。
1999年的中国电影市场,日子正不好过,好莱坞大片压过来,国产片票房缩得厉害,
对一个铆足了劲想证明自己的人来说,这一下,打击不轻。
进入两千零几年,国内电影市场开始疯狂地往商业化方向转,钱哗哗往里涌,票房成了唯一的标准。
赵劲那种脾性,那种拍法,跟这套玩法完全对不上。
他不擅长跟投资人周旋,不肯在剧本上改来改去迎合市场,更不可能在酒桌上拿父亲的名字给自己换项目。
他又走了,再一次去美国,这一次带上了妻子。
走得更彻底,几乎断了跟国内影视圈的往来。
在美国的日子比国内清苦得多。
他有一个习惯,每周给母亲打越洋电话,时间固定在北京的周六上午。
电话里永远是“生活还行”“最近在谈项目”“剧本有人看上了”。
这些“谎话”一编就是很多年,黄宗英那边听着,也不追问,母子俩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一直到2013年冬天,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断了。
赵劲的妻子和孩子留在了美国。
两人有一个儿子,父亲走的时候,孩子还小。
他没给家里留下什么财产,多年打零工、写剧本攒下的那点钱,只够日常开销。
现在回头看,赵劲这辈子留下的作品,加在一起也数不出几样:
一部学生时期的短片《红鞋带》,一部上了院线但没什么动静的《新十字街头》,剩下是一些没来得及拍出来的剧本手稿。
中国电影史里提到他,大多还是放在赵丹、黄宗英的词条下头,作为“家庭成员”顺带写两句。
他那个当了一辈子主角的父亲,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儿子,最终活成了一个远离聚光灯的人。
2020年12月14日,黄宗英在上海去世,九十五岁。
跟赵劲走的那一天,同一个月份,差了十天。
母子俩像是约好了似的,隔了七年,在同一个月里把故事收了尾。
赵劲那十二个“亲亲”表情,后来被一些注意到他故事的人反复提起。
有人猜是给妻子的,有人猜是给儿子的,还有人觉得是隔着一个太平洋,发给上海那位白发苍苍的妈。
这些猜测其实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一辈子都在拒绝被父亲名字定义的人,最后用了一种谁也模仿不了的方式,给自己的生命署了名。
没有第二个赵丹,这里只有赵劲,唯一的赵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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