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我到病房的时候,老张已经醒了。没像昨天那样急着下床,他就那么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眼睛盯着窗外,安安静静的。我以为是哪儿不舒服,赶紧走过去:怎么了?疼?没有。他摇了摇头,声音很平,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个事。家里那棵石榴树,你这几天浇了没有?我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石榴树?嗯,院子里那棵。这个时候该开花了吧?往年五月底就开了,红红火火的。你没浇的话,得让隔壁老周帮忙浇一下,别旱死了。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张说的那个院子,是我们住了快三十年的老房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被老张收拾得妥妥当当。靠西墙边有一棵石榴树,是搬进来那年老张亲手种的,现在比房檐还高。每年五月底开花,六月满树火红,到了中秋节就能摘石榴,酸酸甜甜的,儿子小时候最爱吃。
树底下还有一畦小菜地,老张种的葱和辣椒,不值几个钱,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一圈,浇水、拔草、捉虫子,雷打不动了几十年。邻居都说老张把那个院子当宝贝,比伺候人还上心。这些年老张身体陆陆续续出毛病,但每次扛过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回院子忙活。好像那个院子是他的充电站,进去转一圈,就好多了。现在他躺在这里第九天了,第一次开口提那个院子。
我走之前浇过一次,应该没事。我放下包,开始给他倒水,你操这个心干什么,先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我就问问。老张翻了个身,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九天了。 嗯,九天了。第九天了,我连院子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抱怨,倒像是一种很深的想念,轻飘飘的,但压着很重的东西。我没接话,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忽然转过头看我,那棵石榴树今年开花了没有?应该快了。你今天回去的时候拍个照片给我看看。行。又转过头看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棵行道树绿油油的,但那不是他的树。
七点半,大夫来查房。问了情况,听了肺,看了各项指标,说恢复得不错,可以考虑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了。但别着急,慢慢来,一步一步加。好的,他问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大夫笑了:急什么?再观察几天,各项指标稳定了,才能谈出院的事。几天?至少再观察一周吧。
老张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是不满意,但知道人家说得对,不好意思反驳,只能用撇嘴表示抗议。大夫走了之后,老张闷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一周。还得在这躺一周。躺一周怎么了?又不是躺不住。我故意说的轻松点。
家里的菜地该翻了,再不翻就来不及了。还有石榴树,该施肥了,我用的是自己沤的黄豆水,放着时间长了会臭。还有,还有门口那个葡萄架,去年就松了,我一直说加固一下,还没来得及。他一样一样数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自己交代后事。我听着听着,鼻子开始发酸。
老张不是一个会把想家挂在嘴上的人。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煽情的话,大概就是昨晚那句,老子活了。他不会说我想家了,我想回去了这种话,他只会说石榴树该浇水了、菜地该翻了、葡萄架该加固了。他把所有的想念,都藏在那些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事情里。但他每说一样东西,我就知道,他是真想家了。
等你出院了,那点活儿我一个电话叫你儿子回来帮你干。我故作轻松地说。他哪会干?上次让他浇个花,把月季浇死了。老张哼了一声。那我来。你?你连葱和草都分不清。那我学。老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算了,等我回去自己弄。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几天就收拾利索了。你刚出院,出院又不是瘫了。老张语气很笃定,石榴树浇个水、菜地翻一翻,累不着。
葡萄架让大宝回来搭把手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跟昨天早上推开我的手非要下床时的光不一样,昨天的光是我能行的倔强,今天的光是我想回去的盼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前八天,老张所有的不服输、所有的急着下地、所有的嚷嚷着要加步数,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行。他是在赶。赶着好起来,赶着回去,赶着回到那个有石榴树和菜地的院子里去。那个院子是他的根,是他扛过这九天的全部力气。
上午十点,护士来输液。老张躺在床上,胳膊上扎着针,又开始念叨。对了,你回去的时候看看厨房那个锅,我走之前炖的排骨,还在锅里呢,估计都馊了。得刷出来,不然招蚂蚁。我刷了,早就刷了。我说。还有阳台那个晾的干辣椒,该收了,不然下雨就淋坏了。知道了。还有——,老张。我打断他,你是在跟我交代家务活,还是在跟我说过日子?老张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笑了。不是这几天那种勉强的、撑出来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过日子。他说,我在想过日子的日子。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他说的那些事一样一样记下来。石榴树浇水。菜地翻土。葡萄架加固。干辣椒收进来。厨房锅刷了。门口那盆月季别浇太多水。老张看着我记,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像个监工一样。记完了,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行了吧?都记上了。
等你出院回去,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干。那个月季别写最后,写最前面。月季娇气,先弄月季。老张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行,月季第一。我给他调了顺序。老张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但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老张的脸上。他脸上的浮肿消了不少,颧骨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输液,是在充电。他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攒着,攒够了,出院,回家,推开院门,看见他的石榴树、他的菜地、他的葡萄架,然后弯下腰忙活起来。那是他活着的理由。
下午我要走的时候,老张又叫住我。别忘了拍照。拍什么?石榴树。知道了。还有菜地。知道了知道了。还有——,老张,我拍一遍给你看,行吧?整个院子都拍,连墙根的蚂蚁窝都给你拍上。老张终于不说话了,摆了摆手让我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上,盯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对面楼的灰墙。但我知道,他看的不是那堵墙。他看的是,他想的那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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