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市委大院。
办公楼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打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要被下放到基层锻炼的事,大半个办公室已经知道了。
我路过走廊的时候,碰见了陈卫。
他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笑容热络。
方哥,听说你要去清河镇?那地方可不好待,去年派下去的一个同志,待了两个月就打报告回来了。
我不是去待的,是去做事的。
我没停脚步。
哎方哥,你走之前把你电脑里的文件备份整理一下呗,有些材料我可能用得上。
他追了两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文件已经按规定交接给办公室主任了。你要看,找刘主任批。
陈卫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原样。
好好好,那你一路顺风。
上午九点,我被叫进梁国平的办公室。
他在批文件,没抬头。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手续都在里面。调研员的介绍信,新的生活费卡。你的工作证、门禁卡、公务手机,全部交给刘主任。
是。
今天把手里的活全部交接清楚。明天早上有人送你过去。到了清河镇,镇里的郑海书记会安排你的食宿。
明白。
方旭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
清河镇的问题比你在报告里看到的复杂得多。那里的苦,不光是路不好走、饭不好吃。是人心不齐,事情推不动。
他停了一下。
下去以后,少说多做。别把自己当领导,也别把自己当过客。做实事,说人话。
我记住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我开始整理三年来的工作资料。
厚厚的笔记本摞了一摞,会议记录本用完了七本,笔芯换了不知道多少支。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交出去,公务手机最后一个交的。
关机之前,我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苏眠的消息。
下午三点,我拎着自己的私人物品走出了市委大楼。
太阳很大,广场上的旗杆影子拖得老长。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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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一辆老旧的面包车停在我住的小区楼下。
司机验了我的身份,只说了两个字。
上车。
车子出了城,高楼渐渐变成了农田,农田又变成了山丘。
手机信号从四格变成两格,再变成一格,最后彻底消失。
三个半小时后,车子颠进了一个小镇。
低矮的房子沿着一条不宽的主街排开,路面坑坑洼洼,几条土狗趴在墙根晒太阳。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一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男人迎上来,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调研员……不对,方调研员?
他搓了搓手。
不好意思,我看错名字了。我是清河镇的郑海,欢迎欢迎。
郑书记好。
路上辛苦了吧?先进来坐坐,喝口水。镇上条件差,你多担待。
他领着我往里面走,边走边回头看我。
我知道他在打量我,打量这个省城来的年轻人能在这儿撑几天。
所谓的宿舍,是镇政府后院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平房。
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藤椅。
墙角有一片水渍,像是漏过雨的痕迹。
以前是杂物间,临时收拾出来的。
郑海有些过意不去。
被褥是新换的,其他的……你凑合凑合。
挺好的。
我把行李放下。
这就是梁国平给我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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