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办公室里,闷热得像蒸笼。
魏卫东端着茶杯推门进来,笑眯眯递给我一张纸:“小周,三年前的采购清单,补签个字。”我看了眼日期,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签了。
他走后,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沉:“军啊,你属狗的吧?明年夏天有个坎。你身边那个属蛇的人要走了。他一走,你命里的仗,要么打赢,要么死透。”我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来往的人影,手心全是汗。
01
我端着茶杯站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
魏卫东属蛇,今年五十八。
我属狗,比他小三岁。
这些年在单位,我从没想过命理这种事,但我妈不一样。
她今年七十六了,住在乡下,平时就爱看看老黄历。
村里人都说她“嘴里有谶”,好的不灵坏的灵。
上次她说村东头王老三家里要出事,没过半个月,王老三的儿子真出了车祸。
从那以后,我妈说的话,村里人都当圣旨听。
可我不信这些。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堆着一摞材料,都是魏卫东让我处理的。
他这人就是这样,好事轮不到我,苦活累活全推给我。
我在这单位干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年轻干到了头发花白,他的位置稳如泰山,我还是个普通科员。
“周哥,还在忙?”
老张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叫张宝才,财务科的,比我小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蜡黄。
“嗯,魏主任让弄的。”我头也没抬。
老张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搓着手,欲言又止。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有事。
“咋了?”
“那个……周哥,能不能借我点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放下笔,看他。
“我老婆要做手术,透析不行了,得换肾。钱还差好几万。”他低着头,“我也实在没地方借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把里面整的零的都掏出来,凑了一万块。
“先拿着,不够再说。”
他接过钱,眼圈红了:“周哥,这辈子欠你的。”
“别这么说,谁家还没个难处。”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发愣。
老张这人老实巴交,在财务科干了二十多年,从没出过差错。
他老婆病了五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单位里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我端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水凉了。
又想起我妈那句话:“你身边那个属蛇的人要走了。”
我摇摇头。魏卫东能走哪去?他在这单位是一把手,局长都让他三分。就算是调走,也得去个好地方。
我重新拿起那摞材料,翻了几页,突然发现不对劲。
这是三年前一批办公设备的采购单,签了字就能入账。可那批设备,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我负责的。我当时出差了,根本不在单位。
我把材料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签字栏上,已经签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是陈国良的。
陈国良。
这个名字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陈国良是十年前副局长,当年被查出贪污公款,提前退休了。他走的时候,单位里的人都说他是罪有应得。可我心里清楚,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拿着那张采购单,手有点抖。
魏卫东让我在三年前的采购单上补签字,可那上面已经有陈国良的名字。这事不对劲。
我把采购单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晚上回到家,儿子周磊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今年二十五,工作三年,在一家私企当销售。他看我进门,头都不抬。
“吃了吗?”我问。
“吃了。”
“今天咋样?”
“还行。”
对话永远就这么几句。这小子对我有意见,觉得我窝囊,没出息。我也懒得跟他吵。
我坐到饭桌前,一个人吃了碗面。吃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张采购单。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十多年了。
当年他被带走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他穿着一件灰夹克,背挺得很直。
走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绝望透顶。
我那时要是站出来说句话,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我没说。
我是个懦夫。
想到这,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远处高楼的灯光,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国良的那个眼神。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妈。”
“军啊,我今天又翻了翻黄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太清楚,“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啥事,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你别骗我。我也看出来了,你那边不太平。”她顿了顿,“记住我说的话,明年夏天,那个坎要来了。那个人走了,你命里的事就全活了。”
“妈,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琢磨那张采购单。
我找了个机会,偷偷去财务科查了当年的账。老张看我过去,愣了一下。我没跟他多说什么,借口说整理资料,翻了翻旧档案。
三年前那批办公设备的账,果然有问题。
账上显示采购了五十台电脑,每台八千多。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只到了四十台。那十台电脑去哪了?
我在财务科翻了大半天,也没找到那十台电脑的入库记录。
“周哥,你找啥呢?”老张走过来,小声问。
“没啥,就是查点旧资料。”我把账本合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这人向来谨慎,不该问的不问。
回到办公室,我坐立不安。
那十台电脑,折合下来八万多块。要是这事捅出去,签了字的人就得背锅。当年签字的陈国良已经走了,现在魏卫东要我补签,意思很明显了。
他要让我背锅。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后背就是一凉。
我掏出手机,想给魏卫东打个电话问问,号码拨到一半又挂了。这事问不清楚,反而让魏卫东起疑心。
我得想个办法自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周磊回来了,见我一脸愁容,问我咋了。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单位里一些烦心事。
“爸,你别总这样。”周磊突然说,“你这辈子就知道认怂,有啥事不能说清楚?”
我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头不是滋味。
“你还记得陈国良吗?”我问他。
“谁?”
“原来我们单位一个副局长,十年前被弄走了。”
周磊想了想:“有点印象,好像是被举报贪污。”
“他不是贪污。”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周磊愣了一下:“你说啥?”
“他被人陷害的。”我深吸一口气,把十年前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陈国良当年是我的老领导,对我不薄。
魏卫东那时候还不是主任,只是个科长。
他想上位,就捏造了不少证据,说陈国良贪污。
调查组来的时候,魏卫东让我在几份材料上签字,说只是走个流程。
我当时年轻,也没多想,就签了。
没想到那些材料,全都成了陈国良的罪证。
等我反应过来,陈国良已经被带走了。我没胆子去解释,也没胆子翻案。我怕丢饭碗,怕被报复,怕一切都没了。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扎了十年。
周磊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在他手里咯咯响。
“爸,你那时候真怂。”
“我知道。”
“现在呢?还敢怂吗?”
我看着他那双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档案室,把十年前陈国良那个案子的材料全翻了出来。一份一份看,终于找到了我当年签的那几份文件。
上面确实有我的名字,但那些数据,跟我脑子里的记忆不一样。
我记不清当年签的是啥了,但我知道,那些数据肯定是被篡改过的。
我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塞进包里。
回到办公室,我找了个机会,把魏卫东堵在走廊上。
“魏主任,我想问您个事。”
“你说。”他笑眯眯的,永远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三年前那批电脑采购单,为啥要我补签?”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哦,那个啊。当年陈国良签的,现在他走了,账目不能空着,得有人接着。”
“可那批电脑不是只有四十台吗?”
“你说啥?”他眯起眼睛。
“账上写着五十台,可我记得到货只有四十台。”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小周,你记错了吧。那批电脑我亲自验收的,五十台一台不少。你是不是工作太忙,记混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你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别想太多,把字签了,这事就翻篇了。”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感觉整个楼道都在晃。
03
一周后,单位里来了个人。
陈钰彤,新调来的副主任,三十二岁,长得挺漂亮,但那双眼睛让人不敢小看。
她来报到那天,穿着一件白衬衫,走路的步子很有劲。魏卫东在门口迎接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可我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啥。
“陈主任,欢迎欢迎。”魏卫东伸出双手,跟她握了一下。
“魏主任客气了。”陈钰彤笑着说,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哦,老同志了,周军,在我们这干了几十年。”
陈钰彤冲我点了点头:“周老师好。”
“陈主任好。”我有点局促。
她走到办公区,一眼就看到墙上挂的光荣榜。那里有历任领导照片,陈国良的照片已经被撤了,只剩个空框子。
“魏主任,这块位置原来是谁的?”她突然问。
魏卫东脸上的笑僵住了:“哦,一个退休的老同志。”
“陈国良,对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魏卫东干咳了一声:“对,陈副局长,十年前退休的。”
陈钰彤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姓陈,陈国良也姓陈。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我赶紧把它压下去了。
可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周老师,我是陈钰彤。有些事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我看着手机,心跳很快。
我回了一条:“几点?”
“今晚八点,单位对面的咖啡店。”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咖啡店。陈钰彤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杯水。
“周老师,请坐。”
我坐下,看着她。
“陈主任找我有啥事?”
“先喝口水。”她把水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父亲的事,您还记得吗?”她突然问。
我的手一抖,水洒出来一些。
“你爸是……”
“陈国良。”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一震。
“我查了当年的档案。”她接着说,“发现我父亲被处分,跟几份材料有很大关系。那几份材料,据说有你的签字。”
我低着头,双手握着杯子,不知道该说啥。
“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她说,“我就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深吸一口气,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被魏卫东逼着签的字?”
“也不算逼,就是糊里糊涂签了。”
“那你现在还想糊里糊涂吗?”
我看着她,不明白她啥意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采购单的复印件。就是魏卫东让我补签的那份。上面我还没签字,但陈国良的名字还在。
“你从哪里弄到的?”
“档案室。”
“魏卫东知道了会……”
“他知道了最好。”她打断我,“我就等着他知道。”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让我想起了当年陈国良被带走前的眼神。
不是绝望,是愤怒。
04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钰彤说的话:“你当年稀里糊涂签了字,害了我爸。现在魏卫东又让你签字,你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吗?”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外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话:“属狗的明年夏天有个坎,你身边那个属蛇的人要走了。”
魏卫东属蛇。他要去哪?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机会,去办公室打听了一下。有人说魏卫东可能要调走,但消息还没证实。也有人说他可能要升副局长,位置比现在大。
我坐在工位上,心里头翻了无数个念头。
如果魏卫东真走了,那三年前那笔采购单的事,谁来扛?现在他让我补签,就是想把锅甩给我。等我签了字,他拍拍屁股走人,账烂在我手里。
这事我不能干。
可我要是不签,魏卫东知道我不配合,肯定要想办法整我。
我像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端着饭盆坐到我对面。
“周哥,你脸色不好,咋了?”
“没啥,有点累。”
“是不是采购单那事?”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老张压低声音:“我前阵子整理财务档案,看到那批采购单的底单,上面写得是四十台,不是五十台。”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我经手的东西不会错。”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那这事,你打算咋办?”
“我能咋办?我就是个小会计。”老张苦笑,“再说了,这事已经过去三年了,现在翻出来,谁信?”
“可有人要让我背锅。”
我没说话,往魏卫东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张的脸色变了:“他真要让你背?”
“八九不离十。”
老张沉默了半天,然后把饭盆一推:“周哥,你要是有啥需要的,尽管吩咐。”
“别,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老张的眼睛有点红,“三年前那批设备,是我经手的入库。我清清楚楚记得,签收单上写得是四十台。要是有人篡改了账目,我也跑不掉。”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老张,回头咱们再商量。”
下午的会我没心思开,脑子里全是那批电脑的账。八万多块,要是真让我背,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必须找陈钰彤谈谈。
下班后,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
“陈主任,是我。”
“周老师,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当年那件事。”
“好,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出了单位大门。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魏卫东的办公室,灯亮着。
咖啡店里人不多。
陈钰彤坐在老位置,面前还是两杯水。
“周老师,你是不是想好了?”她问。
“没完全想好。”我说,“但我可以肯定,当年那件事是冤枉的。你爸是被魏卫东做掉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调到这里来,就是想还他一个清白。”
“那你打算咋办?”
她看着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
“这里头有魏卫东收钱的录音。”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从哪弄到的?”
“一个跟他做过生意的人。那人跟魏卫东翻脸了,把聊天录音卖给我。”
我拿起录音笔,想按播放,又放下了。
“周老师,咱俩合作。”她说,“你帮我指证魏卫东,我保证你没事。”
“怎么指证?”
“在举报材料上签字,说是魏卫东让你篡改的采购单。”
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魏卫东……”
“我会处理。”她的眼神很坚定,“但你得先帮我拉下老张。”
“什么意思?”
“采购单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背锅。老张是财务科的,他得一起指证。”
我沉默了。
老张是我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他老婆还在医院躺着,要是他被卷进来……
“这事我不能干。”我说。
“你不干,那你就得自己扛。”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女人的笑里头,藏着刀子。
05
接下来三天的日子,我过得跟坐牢似的。
白天上班,魏卫东见了我就拉着我签那采购单。我推说忙,等两天。他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了。晚上回到家,我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周磊问我咋了,我没说。
第四天,魏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关上门,脸上的笑没了。
“小周,采购单你到底签不签?”
“魏主任,那批电脑的数量我真记得不对。”
“你记错了。”他打断我,语气很硬,“你信我还是信你那破记性?”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魏主任,你别逼我。”
“逼你?”他笑了一声,“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是不签,纪委查起来,你拿不出材料,倒霉的是你自己。”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内部通报。上面写着,财务科会计张宝才,涉嫌账目造假,已经被停职调查。
我的手开始抖。
魏卫东点了根烟:“老张的事你知道吧?他老婆住院,急需钱。他跟我说,是你找他改的账。”
“我没有!”我几乎喊出来。
“你喊啥?”魏卫东吐了口烟,“你有没有,调查组一查就清楚了。你现在把那采购单签了,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我看着手里的纸,脑子里全是老张那张苍白的脸。
我终于明白。
魏卫东不是要让我背锅,他是要连老张一起拉下水。老张一家本来已经够难了,现在这罪名扣上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
“没问题。”魏卫东笑了,“明天这时候,我等你签字。”
我走出他办公室,腿都在打颤。
我拿出手机,给陈钰彤打了个电话。
“陈主任,魏卫东把老张弄下去了。”
“我知道。”她很平静,“所以你得赶紧决定,是帮他还是帮我。”
“帮他咋说?帮我又咋说?”
“帮他,你就签字,背锅的是你和老张。帮我,你举报魏卫东,我保证你平安无事。”
我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咋举报?”
“明天上午十点,纪委的人来单位谈话。你到时候把这份材料交上去。”她把一个文件夹发到我手机上。
“里面是啥?”
“魏卫东收钱的证据,还有那批采购单的真相。你只需要签字确认就行。”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的内容让我后背一凉。
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录音文件。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远处的灯一盏盏灭了。
街上的车越来越少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抽完了一盒烟,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周磊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没睡,在帮他那些客户改方案。
我敲了敲门:“小磊?”
“咋了?”他头都没抬。
“爸明天要干一件大事。”
“啥事?”他终于转过头。
“我要举报我们单位的魏卫东。”
他放下手机,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说真的?”
“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爸,你有证据吗?”
“有。”
“那你还怕啥?”他拍拍我的肩膀,“你一辈子都在退,这次往前迈一步,又能咋的?”
我的心突然就定了。
对,我退了一辈子。这一次,我不退了。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纪委的人准时到了。
魏卫东笑脸盈盈地迎上去:“各位领导,辛苦了。”
我在办公室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陈钰彤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准备好了吗?”
我回了个“好了”。
手机亮了,是魏卫东的信息:“小周,进来一下。”
我站起来,腿肚子有点软。但我还是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是纪委的王主任,另外两个不认识。魏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笑。
“小周,这位是市纪委的王主任。”魏卫东介绍道,“王主任,这是周军,咱们单位的老同志。”
王主任冲我点点头:“周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你坐。”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能感觉到在抖。
“小周,别紧张。”魏卫东笑着说,“有啥说啥,组织上不会冤枉好人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材料。
“王主任,我有话要说。”
魏卫东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这份材料里,是魏卫东贪污受贿的证据,还有三年前那批电脑采购单的真相。”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没人存在。
魏卫东的脸,刷地变了。
“周军!”他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栽赃陷害?”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的手在抖,但是声音很稳。
王主任接过材料,翻了翻,脸色越来越严肃。
“魏主任,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魏卫东的脸从白变成铁青:“你凭什么?就凭这个老混蛋的一句话?你们查都不查,就定我的罪?”
“证据都在这里,我们会核实的。”王主任站起来,“请你配合。”
魏卫东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周军你个白眼狼!”他指着我的鼻子,“你跟了我三十年,我哪亏待过你?”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十年的委屈。
“魏主任,十年前陈国良被带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说过跟他一样的话?你是没亏待我,可你亏待了良心。”
他的脸抽搐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纪委的人把他带走了。
走廊上挤满了人。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陈钰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周老师,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走到单位旁边的小公园里,坐在长椅上。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号码。
我拨了过去。
“咋了?声音不对。”
“妈,我把那个人送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属蛇的那个?”
“对。”
“军啊,你好样的。”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妈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没种的人。那些年,你只是没想通。”
“我现在想通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那个坎过了,你以后,有的好日子过。”
我挂了电话,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三十年了。我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单位里的老黄牛。我以为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我认了。
可今天,我终于把压在心里十年的大石头,搬开了。
远处,太阳从云层里挤出来。
07
魏卫东被带走的消息,在单位里炸开了锅。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三三两两站满了人。他们的眼神复杂,有的害怕,有的好奇。看见我走过来,好几个同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假装没看到,径直走进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财务科一个女同事打来的,声音都在发颤:“周哥,老张还在停职,他老婆明天就要手术了,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愣了三秒钟:“让老张回来上班,他的事,我去说。”
挂断电话,我又打给局长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局长秘书,语气很客气:“周老师,局长正在开会。”
“跟局长说一下,财务科老张是冤枉的。魏卫东的事,跟他没关系。他老婆等着钱做手术,这节骨眼上,不能把他晾着。”
对方沉默了一下:“周老师,这事我做不了主。”
“那你让局长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回话。”我挂了电话。
下午,陈钰彤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老师,有些话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
“我爸的事,终于有了清白。”她的眼眶有些红,“谢谢你。”
“别谢我。”我看着她,“我就是做了个迟到十年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那批材料的事,我已经告诉纪委了。他们会重新调查,你需要配合。”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很久的呆。下班铃声响了,我没走。整个楼层的人都走光了,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是老张发的微信:“周哥,我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魏卫东走之前,把财务科的账目全毁了。包括那批电脑的原始入库单。”
我的心一沉:“你说什么?”
“原件全没了。我有复印件,但是那个跟你那份对不上。魏卫东让人改了好几次,来回改得乱七八糟。”
我拿着手机,脑子转得飞快。
也就是说,除了我手头那份材料,其他证据可能都不可靠了。如果魏卫东在纪委那边抵死不认……
一股凉意从后背窜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马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街道照得影影绰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周军是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我是。”
“我是魏卫东的儿子。你把我爸弄进去了,你满意了?”
“法律会还他公道。”
“公道?”他冷笑了一声,“我爸要是真进去了,我妈就一个人了。你爸你妈,日子也别想安生。”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边,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又亮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军啊,听说你把事办了。这几天别出门,在家待着。”
我没有回复。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
08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单位大门口蹲着一个人,看见我来了,猛地站起来。我认出他了,是魏卫东的老婆,刘桂芳。她五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周军!”她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们家老魏对你多好,你怎么能这样?”
“嫂子,你放手。”我压低声音,“他的事,纪委在查。”
“查什么查?他清清白白,就是你这个白眼狼在背后害他!”
围过来好几个人,看热闹的。
我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保安过来把刘桂芳拉开。她还不死心,边被拉扯着往后退边喊:“周军,你不得好死!”
我没回头,径直上了楼。
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科员迎上来:“周老师,局长让你去一趟。”
我把手提包放下,去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肖,五十多岁,是个老好人。平时很少管事,单位的实际权力都在魏卫东手里。现在魏卫东倒了,他一夜间成了真正的一把手。
“小周,坐。”局长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
“昨天那件事,辛苦了。”局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纪委那边已经立案了。魏卫东的问题,牵涉面比较广。”
“嗯。”
“财务科老张的事,你做得对。我让局里给他恢复职务,他老婆的手术费,局里先垫上。”
“谢谢局长。”
“不过……”局长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你手头那一份材料,复印件少了关键几页。”
我愣了:“少了什么?”
他说:“魏卫东的账目里,有一笔钱转给了你手下一个姓刘的人。但这个人,查无此人。”
我的后背整个僵住了。
“你是说……”
“那笔钱,可能是伪造的。”局长看着我,“你那份材料里,有没有这个人?”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那个姓刘的人,我翻材料的时候注意到过,但当时没多想。如果这笔钱是假的,那陈钰彤给我的那些证据,可能也不全是可靠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局长,我去查一下。”
走出局长办公室,我直接去了档案室。翻出那份举报材料的原件,找了好几页,终于找到了那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一笔转账记录:二十万,转给“刘某”。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
刘某。
整个单位里,没有姓刘的员工。我当时没注意,现在看,这个字眼就像一柄镰刀,悬在我头顶。
陈钰彤说这是魏卫东收钱的证据,可如果这个人不存在,那这二十万去哪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陈钰彤。
“陈主任,你在哪?”
“我在办公室。怎么了?”
“刘某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你说什么?”
“那份材料里,提到一个叫刘某的人,收了二十万。可咱们单位没有姓刘的。”
她没说话。
我的声音有点颤:“你是不是把别的案子的材料掺进去了?”
“周老师,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你只要配合纪委,魏卫东进去了,就可以了。”
“你利用我?”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利用,是合作。”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帮我把魏卫东送进去,我让你平安。我们各取所需。”
我放下手机,整个人靠在档案柜上。
我突然明白了。
陈钰彤不只是要给父亲报仇,她是有更大的局。那份材料里掺了假,是想借我的手,把其他人也牵扯进去。
我要是签了字,就成她的帮凶了。
窗外,风把窗帘吹得高高飘起。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周老师,明天中午十二点,如果材料不交上去,你家里的监控,我会交给纪委。”
我站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后背全是汗。
09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黑魆魆的楼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手指都被烟头烫出了泡,可我没感觉到痛。
我妈又打来电话,我就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句实话都不敢说。她问我在干啥,我说没啥,在看月亮。
月亮躲在云后面,一团暗。
凌晨四点,我听到周磊的房门开了。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上:“爸,你又没睡?”
我掐了一根烟:“睡不着。”
周磊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是不是单位那事,还没完?”
“没完。”
“是不是那个姓陈的,在背后使什么绊子了?”
我没瞒他,点了点头:“她把假的证据夹在材料里,让我签。我签了,她就多一个把柄。我不签……”我没说完。
“她会怎么样?”
“她说有我家门口的监控录像。”
周磊沉默了几秒钟:“爸,你到底想咋办?”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周磊蹲下来:“爸,你这一次,不比上次。上次你是被逼着签字,这一次你可以不签。你不签,她能拿你怎么样?”
我把烟头掐灭。
“你都想好了,对吧?”
他没回答我,但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从网吧调出来的监控截图,你家门口那条街,有一个摄像头能拍到。我把录像拷下来了。”
我接过手机,看到一张深夜的画面。画面里,两个男人在我家门口站着,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是谁?”
“那个姓陈的,雇了两个混子。”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查到了?”
“我朋友在那边上班,顺手帮的忙。”周磊把手机收回去,“爸,你不用担心。你只管不签,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看着他那张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头那个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儿子,谢谢你。”
他咧嘴笑了笑:“别谢我,你是我爸。”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上班。
陈钰彤在走廊上拦住我:“周老师,材料你签了没有?”
“没签。”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想清楚没有?你不签,那段监控录像……”
“你给纪委送去好了。”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爱送去就送去。”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份材料里掺了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敢曝光我,我就敢曝光你。”
她盯着我看了十秒钟,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她没有。
她咬着嘴唇:“周老师,你会后悔的。”
“我半辈子都在后悔。”我说,“从今天开始,我打算不后悔了。”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座办公楼好像不再那么憋闷了。
10
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魏卫东被立案调查,那批电脑采购单的真相也查清楚了。他贪污的证据确凿,已经被批捕。陈钰彤因为提供虚假材料,被调离原岗位。
我没签那份材料。也没有被举报。那段监控录像,周磊让朋友做了处理,删除得一干二净。
我背了个记过处分,提前退休了。单位给我办了欢送会,局长亲自送了我一个保温杯。我接过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退休那天,我走出单位大门。门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写着四个字:“老周饺子馆。”
周磊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爸,上车,带你去看看新店。”
我上了车。
车子拐了几个弯,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周磊拉开车门,指着那个挂红布的招牌:“我租了个小门面,一个月两千五。你先熟悉一下流程,过几天咱开业。”
我看着那块红布,底下透出金黄色的字。
“老周饺子馆”。
我妈今天也来了,她拄着拐棍,站在店门口。
“嗯。”她点点头,走进店里。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军啊,你猜你这辈子算登天还是入地了?”我妈站在灶台前,回头看着我。
“妈,我没登天,也没入地。”我说,“我站起来了。”
她笑了,难得笑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红布,手有点抖。我按住自己的手,不让他抖了。然后走到灶台前,打开火,倒上油,磕开一个鸡蛋。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炸开,香气飘了老远。
周磊在门口挂上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新店开业,免费试吃”。走过来几个下班的年轻人,看着黑板上字,探头往里看。
“大叔,你家饺子啥馅的?”
“猪肉白菜的。”
“来一份。”
我系上围裙,把锅里的鸡蛋盛出来,倒入新的油。周磊在旁边包饺子。我瞟了他一眼,突然发现他比我高了快半个头。
“爸,你手艺还行啊。”
“那当然。”
我站在灶台前,心里头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腰杆子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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