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今天,英国民众以52%对48%的微弱多数投票决定离开欧盟,飞出了本世纪地缘政治和全球金融市场上最大的“黑天鹅”之一。

这十年间,英国走马灯般先后经历了六位首相:卡梅伦、特雷莎·梅、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直至刚刚宣布辞任的斯塔默。随着很快到来的新一任首相,这个数字即将变成七。

唐宁街10号的走马灯,为何停不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看,脱欧与频繁换首相是同一深层裂痕的两种表现:选民对建制派的信任早已出现断裂,脱欧公投不过是这道裂痕的集中爆发;而脱欧之后,三重结构性困境相互叠加,让这盏走马灯转得越发难以停下:英国政治制度让首相之位易于更迭,经济困境让执政党难以做出成绩,政治极化则让任何立场都成为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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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逻辑

梳理过去十年六位首相的下台方式,绝大多数输于党内,而非败于大选,苏纳克是唯一一位在大选中直接出局的首相。这背后是英国政治制度的内在逻辑:首相的权力来源是议会党团的支持,而非选民直授,党内议员随时可以发动倒阁,无须等待选举周期。

卡梅伦因脱欧公投辞任,特雷莎·梅因议会三次否决脱欧协议出局,约翰逊败于党内信任投票,特拉斯的“迷你预算案”引发市场动荡上任仅45天即下台,苏纳克在大选惨败后离任,斯塔默则在地方选举溃败与内阁倒戈的双重压力下宣布辞职。每一次终结,都有具体诱因;但每一次,都是同一套政治制度逻辑在运转。

在唐宁街10号门口,斯塔默宣布辞职后不久,第一财经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位路过的伦敦居民。史蒂夫(Steve)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说:“他们没有魅力,也没有理想,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代表什么。这就像一个小圈子的俱乐部游戏。”他口中的“他们”,指的不只是斯塔默,而是过去十年轮番登场的每一位首相。

经济困境

而政治制度的弱点,因英国经济的困境而越发脆弱。过去十年的任何一届政府都要同时面对脱欧后贸易成本上升、公共财政长期赤字、英国国民保健制度(NHS)危机、生产率疲软、通胀与高利率等问题。没有哪一任首相能在一届任期内解决这些问题,但选民的耐心已经耗尽。

希腊裔英国经济学家维基·普赖斯(Vicky Pryce)曾担任英国政府经济服务部联合主任,他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一些研究者估算英国脱欧至今已令英国经济损失了至少6%的国内成产总值(GDP),并留下了低增长的长期遗产,使英国尤其容易受到外部冲击。

她进一步称,频繁的首相更替与经济困境之间并非单向因果关系,而是相互强化:“英国政治的持续不稳定,既是经济低速增长与社会躁动情绪的症状,也是其推手。”

英国经济学家杰拉德·莱昂斯(Gerard Lyons)曾任伦敦市长首席经济顾问,他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直言,英国政治长期信奉一个逻辑:好的经济造就好的政治,而弱增长与生活水平停滞打破了这一逻辑,滋生了躁动的政治气候;更关键的是,过去的几位首相既未能向选民说清楚前方的艰难抉择,也未能拿出真正可行的增长战略,“这一点必须改变”。

“斯塔默的辞职,应当成为继任者的警示。”他说,工党支持者和议员倾向于更多公共支出,但财政现实与市场约束设置了硬性天花板,之间存在深层矛盾,

在伦敦街头,英国年轻人弗雷迪和查理告诉记者,他们已经找了九个月工作,至今未果。“我们需要一些稳定性,需要有人站出来,给大家带来一点希望和乐观情绪,把这个国家带回它应有的位置。”他们说,“现在显然还没有做到。”

政治极化

在经济困境之下,政治极化进一步压缩了执政空间。改革党的崛起代表右翼民粹的结构性壮大,工党内部左翼压力始终存在。任何一位首相试图走中间路线,两头都不讨好。特拉斯向右冲,被市场惩罚;斯塔默走中间,被左翼抛弃。

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FBA)、政治学教授萨拉·霍博尔特(Sara Hobolt)此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脱欧之前,英国政治的一大优势恰恰在于稳定:两大政党互相制衡,政府通常能够完成五年任期,这种可预期性本是国际投资者眼中的英国优势。然而脱欧以来,这一稳定性正被持续侵蚀:选民对两大传统政党的信任不断流失,政治碎片化加剧,右翼力量中改革党崛起,左翼中绿党也在扩张,执政空间被两端同步压缩。她将这一趋势称为英国政治“碎片化与极化”的加速固化。

玛丽女王大学政治学教授蒂姆·贝尔(Tim Bale)则告诉记者,此前斯塔默的权威“彻底受损”,工党议员普遍认定他无法再带领工党赢得下一次大选。同时,他认为改革党是一个“情绪型政党”,更多依赖选民情绪而非具体政策,但正是这种情绪动员,在传统政党失去说服力的情况下,构成了真实的政治压力。

脱欧公投十周年之际,英国正在迎来第七位首相。然而,当前,接班人选、政策方向、财政路径,一切都存在不确定性;或许可以确定的是,让这盏走马灯转个不停的结构性困境,并不会因为换一张面孔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