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三岁那年秋天,身体里最后那点女人味儿彻底散了。

医生说这叫绝经,说得文绉绉的。我只觉得像是灶膛里最后一撮火星子灭了,从里往外透着凉。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写字楼里当他的白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我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在周先生家做住家保姆,图的是有个地方能热热闹闹地忙活,免得夜里对着天花板数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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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我老爱看窗外那棵银杏。叶子从青泛黄,一天比一天薄,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我跟那树差不多,夏天的时候谁不说枝繁叶茂,可一到节骨眼上,说秃就秃了。更别说五十岁以后,记性也跟着打折扣——昨儿放的东西今儿就找不着,嘴边上的人名儿到了舌头上就打转。人老了就是这样,像穿了件漏风的棉袄,前后都透着凉。

那天周先生说要来客人,我照例泡木耳、炖五花肉、剥干辣椒,手脚没闲着。心里头倒惦记着儿子——上个月给他打视频,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过后他回条微信:妈,开会呢。三个字加一个标点,客气得跟给领导汇报似的。我想说你去深圳三年了,回来吃了两顿饭就再没影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帮不上忙还添乱。

来的客人是他表妹晓雯,三十出头,从头到脚拾掇得利利索索,指甲盖上涂的淡粉色像桃花瓣儿。一进门先拿眼睛扫屋子,那意思我懂——看看这哥家请的阿姨够不够格。我端菜上桌的时候,周先生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说:刘姐,一块儿坐。我当时就该推辞的,可那晚也不知道怎么着,鬼使神差就坐下了。

茅台瓶子拧开的时候,那股子粮食发酵的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周先生给我倒了小半盅,说家常便饭意思意思。第一口下去,辣劲儿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蹿,跟点了把火似的。我喝了三十多年的白开水,头回知道酒这东西能把人烧成两截——上半截飘着,下半截沉底。晓雯端着杯跟我碰,说了句辛苦了。那会儿我心里头还热了一下,觉得人家看得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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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二杯下去就变了味儿。话匣子一开就搂不住,晓雯说她做服装生意亏了好几十万,周先生拍着胸脯说住我这儿甭客气。我插不上嘴,就在旁边嘿嘿地笑。谁承想第三杯刚喝完,天旋地转就来了,桌面上那碗排骨汤里的枸杞子一圈圈转着红圈,灯从一盏变三盏,我听见自己嘴里呜呜噜噜说着什么,可脑子像个没信号的电视机,满屏雪花点子,什么也收不真切。

再睁眼,天花板是白的。

日光灯管两头烤得发黑,中间白晃晃刺眼睛。我猛地坐起来,脑袋里像有个木匠在凿榫眼,一下一下地疼。这屋子不是我的——我住的是楼下保姆间,黄灯泡、窄板床,没这么宽敞。被子是深灰的,床头柜上半杯水,杯壁上印着个淡粉色的口红印子,跟桃花瓣儿似的。

我低头瞧自个儿,碎花棉袄还穿着,可下摆那块黄不拉叽的酒渍明晃晃地戳在那儿。我使劲儿想昨晚后来怎么了,可那一段儿跟让剪刀铰了似的,接不上茬。只恍惚记得有人扶我上楼,楼梯软得跟棉花垛似的。再往后,就真是一抹黑了。

扶着墙蹭到楼梯口,底下说话声顺着缝儿钻上来。周先生的声音压得低:就说她身体不舒服,给钱让她走。晓雯接茬:那工钱呢?结到昨天,多拿五百算补偿。

我攥着栏杆的手心全是汗,木头栏杆洇出一片深色印子。五十三了,头一回让人当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往外撵。那感觉就像你老老实实走在路上,突然让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冻得打哆嗦不说,还弄不清人家为什么泼你。

下楼的步子比踩棉花还虚。周先生看见我,脸上那点儿不自在跟水面上划了道痕似的,没一会儿就平了。他把一沓票子推过来:两千三,工资加五百,您回去歇着吧。我问昨儿到底怎么回事,俩人你瞅我我瞅你,最后晓雯说:没大事儿,您喝多了说了几句胡话。我又问那条紫色的羊毛围巾呢——我明明记得吃饭时搭在椅背上,叠好了搁玄关柜子里的——晓雯愣了一秒,说刘姐您记岔了吧,我压根儿没紫围巾。

我拉开柜门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周先生的鞋和一把旧雨伞,连根羊毛丝儿都没找着。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抹紫色,记得自己叠得四四方方放进去的。那一瞬间,我后脊梁直冒寒气——不是怕他们糊弄我,是怕自个儿的脑子真坏了。五十岁以后,我已经丢过钥匙、忘过关火、把盐当糖放过两回,可这回丢的是一整段记忆,连着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说没就没了。要不怎么说人老了像漏勺呢,看着囫囵个儿,底下早不知多少个眼儿了。

周先生送我到电梯口,八楼到一楼,红光一下下地闪。我瞧见电梯不锈钢门板里映出的自个儿——头发左边翘着一撮,脸灰扑扑的,嘴角还有干了的酒印子。我跟他说想去深圳看看儿子,他说应该的,好好歇歇。电梯门一开,外面新铺的红地毯上印着金福字,踩上去软塌塌的,让人心里更没着落。

出了单元门,十一月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银杏树秃了大半,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最高处,扇子面似的,风一来就哆嗦。我在小区长椅上坐了好一阵,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没丁点儿热乎气。手机响,是中介小陈,上来就问周先生说您不干了?我说家里有事。小陈叹口气:周先生给的可不低呢,您想好了就过来销合同。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翻出儿子的微信——上一次聊天是他发团建合影,一群年轻人举着剪刀手,他站在最边上,笑得跟广告里的人物似的。

我在输入框里写了删,删了写。先是妈想去看你,又觉得太冲。再打过年来妈做好吃的,又觉着自作多情。最后发了仨字:在干嘛?发完就后悔了,他肯定在忙。果然,一刻钟没动静。太阳往上走了走,照在我膝盖那块酒渍上,我用指甲抠了抠,干透了,抠不动,像是烙上去的。

手机一震,儿子回:在开会,晚点说。六个字带个句号,干净利落得让我想起他小时候写作业,一道题做完必画个圈。可那会儿他画完圈会仰着脸问我:妈,对不?现在没人问我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发软,我扶着椅背瞧见地上自个儿的影子,瘦长一条,叫太阳拉得变了形。一阵风过,最后几片银杏叶子擦着我肩膀落下去,我弯腰捡起一片,叶脉干得跟老人手背上的筋络似的,根根分明。我把叶子夹进手机壳里,往公交站走。路过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暖饮上市,一个年轻姑娘捧着热奶茶出来,扫我一眼就挪开目光。我低头瞅瞅棉袄上那片黄,太扎眼了,跟谁在我身上贴了标签似的。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靠窗的位置,投了两块钱钢镚儿,叮当响了两声。车过桥的时候,桥底下河水浑黄,漂着几片烂叶子,晃晃悠悠往下游去。我想起一句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我觉着自个儿这辈子就在河西待着了,河那边是儿子、是周先生、是晓雯那样的人,河这边就剩我一个,手里攥着片银杏叶,兜里揣着两千三百块钱,还得琢磨下个月房租涨那二百从哪儿省出来。

到站下车,我拨了张姐的电话——上周在菜市场认识的,她闺女开家政公司。我说张姐我刘玉梅,随时能上工,家常菜都会做,您那儿缺人言一声。挂了电话,太阳总算有了点意思,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摸出手机壳里那片银杏叶,硬邦邦的,回去拿书本压一宿就能压平整。

路过垃圾桶,我低头瞅瞅棉袄上那片酒渍,实在碍眼。索性把袄脱了翻个面,脏的那面穿里头,干净的那面露外头。这法子还是我头回出门打工时一个老姐姐教的——她说衣裳脏了不打紧,翻过来照样见人,日子也一样,背面有窟窿不怕,正面圆乎就成。

菜市场口上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吆喝,炉子里的火苗子舔着铁皮,红薯皮烤得焦黄油亮。我掏出两块钱买了一个,烫得在俩手心里倒来倒去,跟耍杂技似的。掰开一看,里头瓤子橙红橙红的,冒着甜丝丝的白气儿。我咬了一大口,烫得滋儿哇吸气,可那股子甜从舌尖一直化到心口,比那晚茅台顺溜一万倍。

您说我傻不傻?为了一杯酒、一顿饭、一句辛苦了,就忘了自个儿五十三了,忘了一年的绝经把底火都抽干净了,忘了这世道除了自家亲儿子,没人平白无故端杯敬你。可话说回来,人要是不犯几回糊涂,怎么知道清醒的滋味儿有多金贵?那晚到底是说了什么胡话、那围巾到底有没有,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可昨儿翻棉袄那一下我想通了——有些事儿就跟那件袄子似的,脏的那面翻进去就成了,没必要非得抠出个是非对错。要紧的是正面干干净净走出去,把手里的活儿接住,把日子往下过。

晚上回家,我把银杏叶夹进一本旧杂志里压上,给儿子回了个笑脸。他问我妈你在干嘛,我拍了张烤红薯的照片发过去,说妈刚吃了个甜的,烫着了。他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跟小时候趴在我膝盖上笑出声的样子叠到一块儿,让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又到年根底下了。我盘算着再去张姐那儿问问,好歹年前把活儿定下来。等儿子回来,我想给他露一手红烧肉——周先生说好吃,可那又怎样呢?我儿子夸好吃的,那才叫真好吃。

人到五十三,才咂摸出点儿滋味儿:绝经不是终点,是换了条道儿走。没有那些七上八下的热乎气了,反倒能踏踏实实地,拿自个儿挣来的钱买一个烫嘴的红薯,站在大街上,对着太阳,咬一大口。辣也好,苦也好,最后都是甜的。您说,这日子是不是还得接着过?不但得过,还得过得有滋有味儿,让那些瞧不上咱的人把眼珠子瞪圆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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