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疼爱我的父亲得知我终于不再闹着要下嫁给那个穷书生之后。
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却又忍不住问:
“浅浅,你前几日还说,陆公子文章好,人也清正。怎么突然没了兴趣。”
我手中把玩着那封本要送到陆家的荐书:
“陆公子自负风骨,就无需借我们王府的势了。”
跪在堂下的陆怀璋终于抬起头。
他跪得笔直,脊背未弯,连袖口那块旧补丁都被他理得平整。
清寒读书人最讲究的体面,被我一句话拂落在地。
这副模样,最能叫人心软。
前世我就是看不得他被人轻贱,看不得他跪在泥里捡书,看不得他明明有才,却只能被那些世家子踩着玩。
所以我伸了手。
让他踩着我的权势平步青云,一举登科成为新贵。
他却记恨我,让他担上了攀附王府的恶名。
连床笫间,都要贴着我耳边冷笑:
“郡主费尽心思,不就是想看寒门状元向你低头?”
后来,更是为了给心爱的绣娘出气,将我活活烧死在家中,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助力。
他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傲骨。
陆怀璋声音很轻:“郡主,怀璋可是哪里做错了?”
媒人忙道:“这亲事讲究你情我愿,郡主若有顾虑,说开便好。陆公子虽出身低些,可品性在京中也是有名的。”
“有名?”
父王淡淡看她一眼。
媒人立刻闭嘴。
陆怀璋脸色更白。
他最怕别人提出身。
前世我处处避着他的忌讳,连送药材都要绕一圈说是父王赏的。
可我退得再远,他仍嫌我站得太高。
“陆公子没有错。”
我看向他。
“错在我眼拙。”
父王皱眉:“浅浅。”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再好听的话,我前世说够了。
陆怀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没有当场失态。
他只是朝父王磕了一个头。
“王爷,既然郡主改了主意,怀璋不敢强求。”
说完,他起身离开。
经过我身侧时,他停了一瞬。
“郡主今日之辱,怀璋记下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记牢些。”
“往后就不会再把别人的恩,当成自己的本事。”
陆怀璋走后,父王把门窗都关了。
他坐在我对面,看了我许久。
“昨日还护着他,今日便要退亲。”
我手指一顿。
父王把茶盏推开。
“浅浅,总得有个缘由。”
可那些事要从哪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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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陆怀璋三年,替他周旋世家,挡下清流的排挤,也替他拔过暗处的刀。
后来,他嫌我跋扈。
金枝簪断在他手里。
偏院起火时,我拍门拍到指甲翻开,他却先护着另一个女人退到院外。
父王若听见,怕是现在就能提刀去砍了陆怀璋。
我低头,把那封荐书撕成两半。
“我看清他了。”
“他会害我。”
父王沉默片刻。
“那便不嫁。”
他说得很平静。
像我只是嫌弃了一盘点心。
“浅浅,你是我的女儿。你要捧一个人,王府捧得起。你要摔一个人,王府也接得住。”
我鼻尖一酸。
前世父王也这样护我。
只是我那时太想向陆怀璋证明,我嫁他没有施恩求报。
父王派送来的护卫、管事,被我一一退去。
陆家宴客缺银子,我从自己的私库里补,却不敢叫他知道。
他以为自己清清白白走到高处。
其实那一路的泥,都是我替他踩平的。
父王问:“那封荐书,要不要我另送旁人?”
我摇头。
“先留着。”
“陆怀璋既然有骨气,就让他自己考。”
父王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才像我女儿。”
我也想笑。
可嘴角刚动,眼前便晃过偏院那扇烧红的门。
屋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伏在地上,听见苏婉娘哭。
“陆郎,郡主是不是还在里面?火这样大,怎么办呀?”
陆怀璋声音发紧。
“她会怕的。”
他先低声哄她:
“你别哭,她性子烈,吃过这次苦,日后便不会再伤你。”
火舌卷上帷幔时,我忽然想起朱雀街那日。
他跪在雨里,书卷狼狈地贴在泥水中。
我问他还能不能考。
他说能。
我那时觉得,这人有骨头。
后来才明白,有些骨头只会硌别人。
退亲的消息很快便传开。
长宁郡主昨日还要下嫁寒门,今日便把人赶出王府。
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我骄纵惯了,拿穷书生寻开心。
有人说陆怀璋可怜,好不容易攀上高枝,又被人当众折了脸面。
最难听的,是我三叔母。
她带着两个女儿登门,一进来就叹气。
“浅浅,男子最重颜面。你这样退婚,叫陆公子日后如何在京中立足?”
我正在院中擦金枝簪。
这簪子是母亲留下的。
簪身打成梅枝样式,枝头嵌着一点红宝。
母亲临终前替我簪上,说我生来就是王府的金枝,谁也不能折。
后来嫁给陆怀璋,他说这东西太张扬,不像贤妻该戴的。
我便锁进箱底。
再拿出来时,是它被他折断的那日。
三叔母见我不答,语气重了些。
“你父王纵着你,可女子名声经不起这样糟蹋。陆公子再寒微,也是读书人。你今日羞辱他,来日他高中,未必不会记恨王府。”
我抬眼。
“他还没中呢。”
三叔母噎住。
我把簪身擦干净,递给青梧。
“拿去让金匠加固枝节。”
青梧接过,眼睛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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