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从清朝中期到新中国成立前夕,大约三千万关内百姓拖家带口翻过山海关或者横渡渤海海峡,涌入了东北三省。
三千万人中,山东人占了绝大多数。
今天很多东北人的祖籍都可以追溯到山东某个县城或村镇。
可为什么他们选择了东北?
这可是一个冬天零下三十度、土地在十月就开始上冻、一年只能种一季庄稼的地方。
而同时期的中国南方,气候温暖、物产丰富、一年两熟甚至三熟,为什么那些快被饥荒逼死的山东农民没有选择往南走?
晚清到民国时期的山东,不断经历着天灾和人祸。
清代山东人口在康乾时期经历了爆炸式增长,到十九世纪已经突破了三千万。
而山东的耕地面积是固定的,山东是个半岛,三面环海,一面接华北平原,土地不会自己变多。
人多了地没多,人均耕地面积被不断摊薄,到最后大量农户手里的地根本不够一家人吃饭。
而黄河在山东入海,晚清时期黄河下游连年决口泛滥,每一次大水过后都有整村整村的农田被泥沙覆盖,多少代人攒下来的地一夜之间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盐碱滩。
在这样的基础上,清政府和后来的北洋军阀在山东的地盘上反复征收苛捐杂税,农民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租税之后所剩无几。
所以山东人别无选择,他们不是懒,不是笨,是脚下的土地已经养不活他们了。
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原地等死,要么走。
往哪走?那就要看哪个方向上有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土地。
东北有什么?有黑土地。松嫩平原和辽河平原的黑土厚度可以达到一米以上,有机质含量是黄土地的几倍。
而且这片土地在十九世纪之前几乎是一张白纸。
清朝入关之后把东北视为满人的龙兴之地,在山海关设下重重关卡,严禁汉人进入。
顺治到乾隆年间,清政府甚至沿辽东修筑了一道柳条边墙,在山海关沿线驻扎八旗兵,发现有人私越边墙就是杀头。
这道封锁线把东北锁了两百年,也让东北的耕地资源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几乎完全没有被开发。
一直到十九世纪中后期,沙俄和日本对东北的野心越来越明显。
清政府才意识到,你地广人稀的龙兴之地正好是别人眼里最容易下嘴的肥肉。
与其等着被别人抢走,不如让自己的人去占住。
1860年以后清政府逐步放开了对东北的封禁,甚至出台了减税和补贴政策鼓励关内百姓去开荒。
到了张作霖主政东北时期,东北地方政府更是大力招揽关内移民,提供种子和农具,甚至帮移民盖第一年的临时住房。
对于山东那些被天灾人祸搞得快喘不过气的农民来说,这就是一线希望。
往北走,有地。有地就有粮食,有粮食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那为什么不去南方呢?南方同样也有地呀,而且非常富饶。
可是南方的地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分完了。
江南、湖广、岭南这些地方在宋代以后就已经完成了土地开发,明清两代的土地兼并让大量耕地集中在地主手里,佃农租种的比例极高。
一个山东农民跑到湖南或者江西去,连一句当地话都听不懂,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找到一片没有土地纠纷的荒地来耕种,这在当时的社会结构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时的南方不是没有机会,你可以在当地做工,可以跑码头,可以挑货郎担,但你就是不可能当一个"农民"。
因为当农民的前提是有地,而南方的地每一寸都有人在上面盖了章。
气候和语言这两个因素也比很多现代人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一个山东农民到了南方的第一个夏天,面对的是他这辈子从没经历过的湿热天气、从未见过的蚊虫种类和完全陌生的饮用水源。
在没有现代医疗条件的年代,"水土不服"是真的能让一个壮硕的年轻人倒下的。
而东北再冷,至少冷的方式是北方人熟悉的,你在山东也要过冬天,你知道怎么烧炕、怎么缝棉袄、怎么在冻土上走路。
南方那套应对潮湿和酷热的生活方式,对北方农民来说就是完全陌生的了。
语言就更不用说了。山东话和东北话同属北方方言体系,一个胶东人和一个辽宁人可以基本无障碍交流。
而一个山东人到了湘西或者赣南,对方说十句话他能听懂两句就不错了。
语言不通意味着你寸步难行,你租不到地,找不到活,讨不到老婆,任何人都可以欺负,而你连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此外,当时的东北有着非常多新出现的工作岗位。
沙俄和日本占领东北期间修了大量的铁路、矿山和工厂。
中东铁路、南满铁路沿线催生出了一大批需要劳动力的工业和服务业岗位。
后来的张作霖和奉系军阀在东北大搞工业建设,沈阳的兵工厂一度是亚洲最大的军工企业之一。
这意味着一个山东人到了东北之后,不光可以种地,还可以进工厂、修铁路、伐木、挖矿。选择面比单纯的农业移民要宽得多。
而同时期的南方,工业主要集中在上海、广州等少数几个沿海城市,内陆农村的就业机会几乎没有超出农业的范围。
一个山东农民如果去了湖南农村,除了种地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如果那块地已经有了主人,他就等于白来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就是东北的土地制度给移民提供了南方给不了的东西:产权。
清政府在放开封禁之后为了吸引移民,允许开荒者在上报官府备案之后获得土地的实际所有权。
张作霖时期延续并强化了这一政策,只要你来开荒,种上几年之后这块地就是你的。
中国几千年的农业社会,农民最渴望的不就是有自己的地吗?
南方那种高度成熟的地主所有制经济绝对不可能给一个外来农民提供这种条件。
在当时的湖南或者江西,你永远只能当一个佃户,永远是替地主种地的。
种自己的地和种别人家的地,流的汗是一样的,但种完之后看着粮食堆在自家院子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里必须专门说一下"闯"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以为"闯关东"的"闯"是个浪漫化的修辞,形容移民的勇气和开拓精神。
其实它不是。这个"闯"字是极其务实的、具体的、带着血腥味的。
山海关沿线驻扎着八旗兵,柳条边墙两侧有巡逻队,被抓到私越边墙的人是死罪,是要掉脑袋的。
从康熙到乾隆年间,清政府对闯关者的处罚从鞭刑到流放到杀头都有。
所以"闯关东"不是"去东北",是"冒着生命的危险突破军事封锁线去东北"。
最早几批闯过去的山东人,真的是用生命为自己的后代闯出一条路。
他们带的行李极少,一家人可能只有一口铁锅、两床棉被和一小袋种子。
因为带多了跑不快,被追上了就是死。
这和今天的现代人出门打工换城市换工作可完全不同。
也正是因为赌注这么大,他们才必须极其精准地判断哪个方向确实有活路。
从更大的历史坐标系来看,闯关东不仅改变了几千万人的个人命运,也在根本意义上改写了中国的经济地理版图。
东北这块土地在被关内移民大规模开垦之前,是满清贵族的禁地,后来变成了中国最重要的商品粮基地和重工业中心。
北大荒变成北大仓这一步的伏笔,从第一批山东人背着铺盖卷坐着小火轮在营口码头上岸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来了。
而南方之所以没有成为这次移民潮的目的地,不是它不够好,正是因为它已经好得太久了。
久到它内部所有的资源都已经被瓜分完毕,容不下任何一个新来的人在上面插一脚。
这大概就是《管子·牧民》里那句"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侧面。
当时的山东农民根本没得选,他们不是简单的在"温暖富饶"和"严寒贫瘠"之间做选择。
他们是在"可能活下来的严寒"和"一定活不下来的温暖"之间做选择。
而他们选对了。
今天东北平原上那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和稻田,就是三千万人用脚踩出来的答案。
这种大规模人口迁徙在历史上的影响往往要隔一两代人才能真正显现。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
老百姓往哪走,不是靠道德说教引导的,是看哪个方向上有活下去的资源,就像水自然往低处流一样。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一个人在哪种树,那种树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乡。
当年闯关东的山东人把树种在了东北平原上,于是东北就成了三千万人的桑梓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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