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
2026年2月25日,津巴布韦矿业部长波利特·坎巴穆拉的一纸声明,如同投入全球新能源产业的一颗重磅炸弹:立即暂停所有原矿和锂精矿出口,覆盖所有在途货物,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这一举措不仅提前一年兑现了津巴布韦政府2025年宣布的“2027年禁止锂精矿出口”承诺,更以远超市场预期的执行力度,让全球锂产业链为之一震。
津巴布韦的锂矿出口管制并非突发奇想,而是经历了长达三年的政策铺垫。2022年12月,津巴布韦首次禁止未加工锂原矿出口,提出“价值留存”战略,要求企业在当地进行初级加工;2025年6月,明确2027年1月起全面禁止锂精矿出口,仅允许硫酸锂等深加工产品出口;2026年1月,将锂精矿出口关税从5%上调至10%,收紧出口审核;2026年2月25日,直接全面暂停出口,含在途货物,执行力度彻底拉满。新政策仅允许持有效采矿权且拥有获批选矿厂的企业申请出口许可,严禁第三方代理,需提交省级合规证明。
作为全球锂供应链的关键节点,津巴布韦的地位举足轻重。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和中国海关总署数据,津巴布韦锂矿资源量约1.26亿吨,已探明储量约670万吨碳酸锂当量,占全球储量2%。2025年锂精矿产量约2.8万金属吨,占全球总产量的10%,预计2026年将达到22万吨碳酸锂当量,占全球产量的11%至12%。2025年中国进口锂精矿总量为775万吨,其中从津巴布韦进口120万吨,占比15.5%,折合碳酸锂当量约15万吨,是中国第二大锂精矿进口来源国,仅次于澳大利亚。
禁令发布后,市场反应迅速而剧烈。2月26日,电池级碳酸锂早盘均价报17.31万元/吨,较前一工作日上涨8650元;广州期货交易所碳酸锂主力合约盘中一度暴涨超过11%,最高触及18.7万元/吨。A股市场出现明显分化,拥有国内盐湖、锂矿资源的企业如金圆股份、盐湖股份涨停或大涨,而在津巴布韦有布局但缺乏深加工产能的企业如盛新锂能、雅化集团等股价出现不同程度下跌。津巴布韦月度供应的锂精矿折合碳酸锂当量约1.5万吨,禁令将导致国内月度碳酸锂产量减少约1.4万吨。
面对津巴布韦政策的突然变化,中国驻津巴布韦大使馆于2026年3月19日发布重要提醒:敦促在津中资企业和中国公民增强风险防范意识和守法合规意识,要求在赴津投资前对当地的营商环境、产业政策等进行全面深入的评估,充分考虑各类风险,谨慎决策。同时强调在津生产经营必须严格遵守当地法律法规。此外,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也呼吁在津中资企业应“统一阵线,协同应对”。
禁令实施后,津巴布韦政府并未完全关闭出口大门,而是以有条件解禁的方式逐步恢复出口。4月8日,津巴布韦政府以矿业部长信函形式明确了解除锂矿出口禁令的一揽子前提条件:企业须书面承诺建设本地选矿设施,在2027年1月1日前建成硫酸锂加工厂,全面申报矿产并确保出口收益全额汇回;政府将对每家生产商分配出口配额,要求企业每月提交进展报告,并征收10%的精矿出口税。出口配额将按个例分配,进一步加强国家对产量和市场供应的控制。这一要求不仅仅是行政上的,它代表了一项结构性干预,旨在重新定位津巴布韦在全球锂价值链中的地位。
在这一政策框架下,多家中国锂企陆续获得出口配额并启动发运。4月14日,雅化集团在互动易平台表示,公司已获得津巴布韦6个月期锂精矿出口配额批文,出口配额能够保障公司卡玛蒂维矿山正常生产。6月10日,界面新闻记者向中矿资源、盛新锂能、雅化集团在内的多家头部上市企业证实,它们正依托在津巴布韦的自有矿区资源推进锂精矿启动发运。中矿资源回应称,已经启运的锂精矿预计将于6月底或7月初抵达国内,目前申请到的配额能够满足二、三季度的需求。盛新锂能表示,公司津巴布韦锂精矿已于上月恢复向国内的出口,“给到我们的出口配额是够用的”。雅化集团亦确认了津巴布韦锂精矿已启动发运。上海钢联锂业分析师郑晓强表示,当前津巴布韦月度锂精矿出口发运量已恢复至5万至7万吨的量级,预计后续会慢慢恢复至每月12万吨的量级,即去年的正常发货水平。
与此同时,部分中资企业已在津巴布韦布局硫酸锂深加工项目。华友钴业位于津巴布韦的硫酸锂项目首批硫酸锂产品已于4月25日正式启运回国,成为第一家在津巴布韦实现硫酸锂本地化生产的中资企业。中矿资源披露定增预案,拟募集资金不超过52亿元用于津巴布韦年产10万吨硫酸锂项目。雅化集团也按照卡玛蒂维锂精矿满产产能配套建设硫酸锂产线。
不过,本地化加工设施的建设进度并不乐观。据津巴布韦媒体报道,七大主要锂生产商中,目前仅有华友钴业的硫酸锂工厂在津巴布韦建成投产并实现了产品发运;中矿资源旗下的比基塔矿山与雅化集团旗下的卡马蒂维锂矿硫酸锂项目仍在建设中,国有桑达瓦纳矿场的加工方案甚至尚处于可行性研究阶段。锂生产商协会已向监管部门递交申诉,请求将选矿禁令生效节点从2027年1月延后约五个月,因为各大矿企的本地硫酸锂加工厂普遍尚未完工。
津巴布韦资源博弈的“急转弯”与全球锂产业链的供应链安全警示
津巴布韦锂矿政策的“三级跳”,从2022年禁止原矿出口到2025年宣布2027年禁精矿,再到2026年2月提前全面暂停,最后以配额制有条件解禁,这一系列操作绝非偶然。它是非洲资源民族主义浪潮从口头宣示走向实质性执行的一个标志性样本,也为全球锂产业链敲响了一记警钟。
资源民族主义的本质,是资源国希望改变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被动地位。津巴布韦拥有全球储量2%的锂资源,2025年锂精矿产量占全球10%,但长期以来仅作为原料出口国,无法享受到下游加工和电池制造环节的丰厚利润。津巴布韦政府推动的“价值留存”战略,核心诉求是将锂精矿在国内加工为硫酸锂等高附加值产品。从经济学角度看,这符合发展中国家产业升级的普遍逻辑,印尼的镍矿出口禁令就是先例。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政策执行的节奏和方式往往具有突发性和不可预测性。津巴布韦2025年6月才宣布2027年1月起禁止锂精矿出口,留给企业不到两年的缓冲期,而2026年2月又突然将禁令提前落地,且覆盖所有在途货物。这种政策“急转弯”让已经在当地投入巨资的中资企业措手不及,也让全球锂市场陷入短期恐慌。
对中国而言,津巴布韦锂矿政策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中国锂资源对外依存度约60%,2025年从津巴布韦进口锂精矿约120万吨,占总进口量的15.5%,折合约12万吨碳酸锂当量。津巴布韦是中国仅次于澳大利亚的第二大硬岩锂来源。禁令意味着短期内中国约9%的锂盐生产原料面临短缺风险。中信证券指出,2025年中国19%的进口锂精矿来自津巴布韦,预计2026年津巴布韦锂资源产量占全球12%,该国的锂矿出口禁令将导致中国碳酸锂短期供应愈发紧缺。虽然目前配额制已恢复部分出口,但全年进口总量大概率因配额限制而有所萎缩。这种供应链的脆弱性暴露了中国在关键矿产资源上对外依赖的结构性风险。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津巴布韦只是开始。2026年5月,津巴布韦政府发布《矿产分类与宣言》,正式将锂、镍、钴、石墨等14种矿产列为受股权和出口管制的“关键矿产”,并确立国家通过指定特别目的工具行使强制性最低持股比例的原则。资源民族主义正在从锂矿蔓延到更多关键矿产,从津巴布韦蔓延到更多资源国。东方证券金属首席分析师于嘉懿表示,2026年津巴布韦锂矿供给约占全球的10%。如果更多资源国效仿这一模式,全球锂供应链将面临系统性重构。
对于在津中资企业而言,这场政策变局既是挑战也是倒逼。那些已经布局硫酸锂深加工项目的企业,如华友钴业、中矿资源、雅化集团,正在从“矿工”向“加工商”转型。这种转型虽然增加了资本开支和运营成本,但从长远看,符合津巴布韦政府的政策导向,也有助于企业获取稳定的出口配额。盛新锂能工作人员的判断值得注意:“津巴布韦政府的锂精矿出口管制措施主要针对违规出口行为,而非合规企业”。这意味着,合规经营、深度融入当地产业链的企业,反而可能在政策收紧中获得相对优势。
中国驻津巴布韦大使馆的提醒切中要害:在赴津投资前,对当地的营商环境、产业政策等进行全面深入的评估,充分考虑各类风险。过去中资企业“走出去”更多关注资源禀赋和经济效益,对东道国政策风险的研判往往不足。津巴布韦的案例表明,资源国的政策走向不仅受经济因素驱动,还深受资源民族主义、地缘政治博弈等复杂因素影响。企业需要在投资决策中将这些非经济因素纳入考量,建立更完善的风险预警和应对机制。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津巴布韦锂矿政策的变化对中国具有深刻的战略启示。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锂盐冶炼国,但上游锂资源高度依赖进口。在全球关键矿产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单纯依靠海外矿产进口的模式面临越来越大的不确定性。加快国内锂资源开发、提升锂矿自给率,已经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供应链安全问题。正如有分析指出,本土锂矿自给率提升迫在眉睫。
津巴布韦的锂矿博弈远未结束。2027年1月1日的精矿出口全面禁令是否如期执行,配额制能否平稳过渡到本地加工时代,中资企业的硫酸锂项目能否按时建成投产,都是接下来需要持续关注的变量。但无论结果如何,这场博弈已经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在全球能源转型的大背景下,关键矿产的资源国正在从“被动供应者”转变为“主动规则制定者”。对于依赖海外资源的国家和企业来说,适应这种转变、重新思考供应链布局,已经不是可选项,而是必答题。
- 本文为“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发表的第13篇研究简报。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Africa Critical Mineral Resources Research Group)是一个由专业研究者共同参与的开放式学术观察平台,聚焦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矿产资源政治与地缘博弈。
- 本小组以时评、专题分析、政策解读等形式,追踪非洲矿权政策变动、大国资源竞争、区域治理规则及中非资源合作动态,致力于呈现非洲资源议题的深层逻辑与前沿走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