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

李明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项目验收过了,他心情不错,路上还买了半只烤鸭,想着晚上跟老婆喝两杯。打开家门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只一个。

他换了拖鞋拐进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岳父坐在靠窗那头,手里端着茶杯;岳母坐在中间,正在剥橘子,橘子皮一片片落在茶几上,旁边放着她那个用了二十年的碎花布行李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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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回来了?我正包饺子呢,爸妈爱吃猪肉大葱的。”

李明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手里那袋烤鸭微微晃荡。他看了一眼岳父岳母,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妻子,挤出个笑:“爸,妈,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

“打车方便。”岳父摆摆手,“小敏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那顿饭李明吃得心不在焉。饺子咬下去烫嘴,他吹了半天,客套话说了几轮,岳父岳母在的时候他不可能发作。饭后他主动洗碗,周敏擦桌子,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水声哗哗的。

“怎么回事?”李明压低声音。

“什么怎么回事?”周敏把抹布扔进水槽,“我上周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想把爸妈接过来。”

“你是说了,可我还没同意。”

周敏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李明,这事我跟你说了就行,不需要你同意。爸妈养我这么大,我现在有能力了,接过来住几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正常?”李明把手里的碗重重搁在沥水架上,“这是咱俩的家,你来之前问过我一句吗?房子是咱俩一块供的,你爸你妈说住就住,你这叫独断专行!”

“独断专行?”周敏的声音也高了,但她压着嗓子,怕客厅听见,“那我问你,去年你妈住院你二话不说拿了两万块钱,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妈来咱家住了一个月,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妈——”

“那不一样,我妈那是住院,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你妈住院需要人照顾,我妈年纪大了也需要人照顾,凭什么你妈能来我妈不能来?”

李明别过脸去。厨房的窗户外头是小区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周敏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是独生子,他妈看病他出钱出力天经地义,他从来没想过要跟谁商量。可岳父岳母不一样,那是两个健全的、有自己退休金的大活人,县城里又不是没有房子,怎么就非得搬过来?

“李明,”周敏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定金都收了,下个月过户。”

李明猛地转身:“你把爸妈房子卖了?”

“不是我把,是他们自己卖的。”周敏靠在冰箱上,双手抱臂,“县城那套老破小能卖几个钱?他们年纪大了,爬四楼膝盖受不了。那边没有电梯医院也远,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我在城里赶回去四个小时。”她顿了顿,“李明,我就直说了吧,这事不管你同不同意,人已经到了,你看着办。”

当天晚上李明睡在了沙发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胳膊看天花板,听见客房里传来岳父的鼾声。那声音钝钝的,一阵一阵,像拉风箱。他想起结婚那天岳父拉着他的手说“小敏娇气,你多让着她”,他想起来周敏生孩子那年岳母提着鸡汤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过来,车上还吐了。他也想起来买房的时候,首付差八万,岳父二话没说给打了过来,连借条都没让写。

但这是一回事,住在一起是另一回事。他是女婿,不是儿子,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外人,岳父岳母住进来,生活习惯不一样,说话做事都不方便。他昨天还跟同事抱怨说想去把家里次卧改成书房,今天就变成老人房了,谁问过他?

第二天上班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被同事打趣“在家跪搓衣板了”。他没心思开玩笑。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翻了翻微信,想找个人聊聊,翻了半天对话框,最后给大学室友老赵发了条消息。老赵回得很快,就一句话:“你老婆跟你说要接爹妈来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当时在干嘛吗?”

李明愣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上周三?上周三他在改方案,周敏好像是端着碗过来跟他说的,他当时忙着画图,随口答了句“行行行你看着办吧”。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仔细想,她说的原话好像是“李明,我爸妈那边情况有变,我想把他们接过来,你什么意见?”他回的是“嗯,你定吧”。他当时连头都没抬。

老赵又发了一条:“那你老婆没做错啊,你让她定的。”

李明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食堂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他觉得胸闷,但又说不清楚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晚上下班他没直接回家,在小区楼下坐了二十多分钟,抽了半包烟。上楼的时候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进门就跟周敏摊牌,要么二老住三个月就走,要么他出去租房。话想得很好,硬邦邦的,一句一句都预备好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飘着一股药味。岳母坐在沙发上,周敏蹲在她脚边,正在给她的脚踝贴膏药。岳父在旁边端着热水杯,嘴里念叨着“叫你别提重物别提重物,你就是不听”。三个人围在一起,周敏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一边贴膏药一边说:“妈,疼不疼?”

“不疼不疼。”岳母摸着女儿的头,“你这丫头,瘦了。你爸还说你呢,你自己也看看你,天天加班加点的,三餐都没个准。”

周敏没抬头:“没事,习惯了。”

李明站在门口,那套准备好的话忽然就堵在喉咙里了。他看见岳母花白的头发被客厅灯照着,一缕缕的,看见岳父端着水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看见周敏蹲在地上,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地突出来。她真的瘦了不少,他天天跟她一张床上睡觉,居然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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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扭头看见了他,赶紧把裤腿放下来:“李明回来了?吃饭没?锅里给你留着菜呢。”

“吃了,我外面吃了。”他把烟盒塞进裤兜,“妈,你脚怎么了?”

“没事没事,搬东西闪了一下。”岳母摆摆手,“你们这房子没电梯也真够呛,六楼啊,你爸爬上来歇了三回。”她笑得脸上堆起褶子,“不过小敏在就好,爬三十楼妈也愿意。”

李明嗯了一声,进厨房去倒水。灶台上盖着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排骨,都用碗扣着,怕凉了。电饭煲里的饭还温着,舀出来能看到热气。周敏跟进来,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厨房门。

“你爸你妈的房子,”李明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是真卖了?”

“真的。下月过户。”周敏的声音也很轻,“他们没地方去了,李明。我不是在逼你,是这事没得选。”

李明转过身来,看见妻子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很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跟你爸妈说了什么?”他问。

“我说我老公同意了。”周敏低下头,“我说他特别高兴,说以后家里热闹了,有人包饺子了。”她吸了吸鼻子,“李明,你要是不愿意,我跟他们说,就说我撒谎了,你压根没同意。他们可以住旅馆,找房子,我给他们租房子也行。”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在客厅里跟岳母说说笑笑,声音又响又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李明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瓷砖冰凉,隔着衣服渗进来。他听见岳母说“明天包韭菜盒子吧”,听见周敏说“爸爱吃韭菜”,听见岳父笑呵呵地说“什么馅都行,小敏包的都好吃”。

他端起那盘红烧排骨,用筷子夹了一块搁进嘴里,已经凉了,但味道还行。周敏的厨艺一直这样,不惊艳,但中规中矩的家常味,吃着踏实。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沙发。客房的灯很早就灭了,岳父岳母坐了四小时长途车,累得早。李明洗完澡进去的时候,周敏还没睡,背对着他躺在床那半边。他掀开被子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半的距离。

“李明。”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我爸妈来之前我其实想过很多。怕你为难,怕你嫌烦,怕你跟同事吃饭的时候不好意思说家里住着岳父岳母。”

“我没嫌烦。”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背,“我就是……你至少该多跟我说几句,别一句‘通知’就完事了。”

周敏翻过来,眼睛在暗里亮晶晶的:“那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多跟我说几句。我妈不在这,我跟你掏心窝子——李明,我不是不尊重你,我是太怕你不答应。你去年年底升了经理,天天应酬到半夜,我在家有时候等得害怕。我想爸妈来了,家里就有人了,就有……就有个声了。我一个人在六楼,晚上风大,窗户呜呜响,我听见响动都疑神疑鬼的……”

她说了一半没往下说。李明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两个人之间那一尺半的距离没了,他在黑暗里摸到她脸上湿漉漉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来,又在被子里把她的手握住了。

“明天,”他说,“明天你教教我怎么包韭菜盒子。”

周敏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泪,闷闷地笑了声:“你不是不爱吃韭菜吗?”

“你爸爱吃。”他闭上眼睛,“爸爱吃就行。”

窗外风大,六楼的窗框果然呜呜地响着。客厅那头传来岳父岳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在夜里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整个屋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的。李明就在这声音里,攥着周敏的手,终于睡着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过“通知”这两个字。有些事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被推着走、被架着走,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本来也想到那地方去。只是她先迈了一步,又回头拽了他一把。这口气可以撒,也可以咽,咽下去喝口热汤,韭菜盒子端上桌的时候,什么话都煮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