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之乐,往往藏于不期而遇的心动与岁岁年年的重逢里。半生翻书,最动人的从不是一蹴而就的惊艳,而是一本好书跨越数十载,依旧能岁岁翻新、次次入心的温柔与厚重。施蛰存先生的《唐诗百话》,于我便是这样一部相伴三十年、百读不厌、常读常新的经典。
与这本书的缘分,要从一场温馨的书展邂逅说起。2017年8月31日,与女儿同游北京国际书展,驻足良久,深深流连于韦力先生的《觅诗记》。此书装帧清雅精妙,一如古韵古诗,不负盛名。作者耗费心力,踏遍山河万里,实地寻访千年古诗遗迹,以步履丈量诗史,以笔墨探寻三千年诗词的幽微意蕴,妙文搭配古今实景图文,翻阅之间,令人沉醉不已。单凭作者十万册的古籍藏书积淀,便足以想见这套三卷本、定价不菲的典籍何等厚重精深。当时心生欢喜、手痒难耐,终究克制了购书的念头,以为这份欢喜终将悄然搁置。
未曾想,当日午后,女儿便网购将这套《觅诗记》送至家中。恍然明白,世间最好的书香传承,便是父女同好、共读诗书。为她买书,亦是圆自己的诗心执念,有女乐书,便是人生一大乐事。被这份书香暖意触动,我再次心念一动,入手了新版三册施蛰存《唐诗百话》,倒与也是三册的《觅诗记》相映成趣。而当《唐诗百家》到手时的这一翻,便翻回了三十年前的旧时光,续上了一段跨越半生的书缘。
初识《唐诗百话》,已是四十年前。彼时我在邳州教师进修学校任教,讲授高师中文函授的唐代文学课程,这本典籍便是我的核心备课参考书。那年此书已然绝版,只在学校图书室的尘封书架一隅偶然寻得。初读便觉惊艳,从未见过有人将唐诗解读得如此通透通俗、亮点纷呈,与我百读不厌的刘逸生先生的《唐诗小札》成为我之唐诗欣赏导读双璧。施蛰存先生是文史界大家,却全无迂腐学究气,落笔皆是诗家本心、温润诗语,字字入心、句句通透,让我第一次真切懂得:唐诗,原来可以这样鲜活、通透地品读。当时爱极此书,几度想将馆内孤本私藏,终究恪守规矩、未敢妄动,这份遗憾,便藏了数十年。
时隔三十余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版《唐诗百话》捧入手中,指尖拂过纸页,恰似与久别老友重逢,满心亲切与温暖。我始终笃信,好书皆是有生命、有温度、有性情、有风骨的。但凡真心爱上一本好书,便是一生的缘分,不离不弃、岁岁相伴,成为心底最绵长的不了情。此番重逢,早已物是人非、心境更迭。书籍历经多次修订增订,内容愈发详实厚重、耐人细品;而我历经岁月沉淀,人生阅历日渐丰盈,诗文鉴赏的眼界与心境也愈发成熟。人与书,双向成长、彼此成全,此番重读,恰似一场跨越时光的巅峰对话,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沉心细读,愈发折服于施蛰存先生的治学功力与文字功底。全书耗时十年打磨而成,每一篇短文、每一则诗话,看似寥寥数语,实则字字见功底、句句藏乾坤。全书以“话”为名,最是传神,老先生从不用晦涩刻板的学术论调,恰似故人围坐、闲话诗史,娓娓道来、举重若轻,将千年唐诗的意蕴、诗人的风骨、诗词的门道,讲得通透轻灵、妙趣横生。世人多知施蛰存先生是现代文学名家,却少有人知晓,他在唐诗研究领域亦是顶尖大家。三卷《唐诗百话》堪称唐诗解读的传世经典,既有独门独到的学术见解,又有行云流水的优美文笔,能将解诗考据之文写得兼具干货与美感、通透与雅致,当代学人鲜有比肩者。
顺着先生的解读慢品唐诗,诸多年少读不透的深意、忽略的细节,如今皆豁然开朗。开篇解读王绩《野望》,便尽显大家风范,纵横开合、行云流水,当真姜是老的辣。以往读“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只觉满目清秋盛景,山河辽阔、意境悠远,是极致的山水大美。经先生点拨才幡然醒悟,这满目秋色、满山落晖,看似壮阔澄澈,实则是满目萧瑟的大衰之景。
隋末唐初,世道更迭、乱世浮沉,王绩这首唐诗开篇之作,从不是简单的写景咏秋。一字一句,皆是孤臣之心、失意之怀。诗人怀才不遇、知音难觅,置身乱世,与世俗格格不入,写尽了朝代更替之际,文人孤傲清高、忧时忧世、无人共鸣的落寞情怀。寥寥四十个字,小诗藏大格局、短章有宏气象,千年之后读来,依旧能共情那份无人相知的孤高与怅惘。
读完王绩,再品其侄孙王勃的千古名篇,掩卷沉思,竟品出两首千古诗作的绝妙呼应与隔空对谈,心境豁然通透。王绩在《野望》中叹“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世人近在咫尺,心神却相隔万里,满目皆是陌生人,无人懂我心意,只能追怀上古隐者,以古人、以初心为知己,清冷孤绝、落寞淡然,是向内退守的寒凉。
而王勃在《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纵使知己相隔天涯山海,心意相通、灵魂相依,便胜却人间咫尺相伴,豁达开阔、意气昂扬,是向外奔赴的温热。
一冷一热,一沉一扬,一悲观一豁达,看似两种心境、两种人生境界,细细揣摩,实则一脉相通、殊途同归。两句千古名句,道破的是古今不变的人生真谛:真正的知己,从不在朝夕相伴的距离,而在灵魂契合的相通。俗世往来皆是过客,心灵契合方为知己,知己总在别处,真心方能相逢。顺着这份诗意哲思延伸,忽然读懂:孤独,从来不是人生的缺憾,而是精神世界最澄澈、最动人的风景。古往今来,但凡通透之人、有才之士,皆懂这份独处的丰盈、灵魂的孤高。
顺着唐初诗人群像细细品读,更读懂了千古诗人的共性。王绩、王勃等初唐诗人,皆是恃才傲物、心性纯粹、才华卓绝,却终究不合时俗、难逢知音,不为世俗礼法、尘世喧嚣所容。真正的诗人,大抵都是如此。天真赤诚、不染尘俗,才高八斗、风骨傲然,恰似人间谪仙,不屑俗世浮沉。由此忽然读懂诗人海子的结局,他的纯粹、他的孤高、他的不甘平庸,与王绩“长歌怀采薇”的孤怀一脉相承。极致的才情,必伴极致的纯粹与孤独,他们以诗意活出自我、以笔墨惊艳世间,纵使不为俗世所容,亦不负此生、不负诗心。
《唐诗百话》最动人的地方,便是适配所有读书心境。全书每篇篇幅短小,专解一首唐诗、细析一段诗史,看似精简凝练,实则资料丰实、考据严谨、见解独到,无一句废话、无一处冗余,字字皆是干货。忙碌之余,闲来读一两篇,无需耗费太多心力,却能在碎片化时光里精读一首诗、吃透一段文史,读完仍有余味萦绕心头,可细细回味、记诵揣摩。这般短而精、浅而深的文字,最是适合慢读细品。
读书半生,愈发明白:好书不必贪多,贵在慢读、细读、精读、读透。书读多了,不如书读慢了;书读杂了,不如书读好了。正如市面上的微百科系列,微红楼、微三国,皆是篇幅精简、意蕴悠长,开卷有益、短小精悍。而《唐诗百话》便是唐诗领域最好的“微百科”,以极简篇幅,藏极深文脉,以通俗话语,解千年诗韵。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曾有一句看似标题党的评价:“如果你没听说过这本书,最好不要跟人讨论唐诗”,重读多年、反复品读之后,方知所言绝非虚言,此书当之无愧是品读唐诗的必读经典。
随意翻读书中篇章,每一次翻阅,都有新感悟、新收获。一次午休后闲翻中册,读到先生解读韩愈《落齿》一诗,顿生会心之感。世人皆知韩愈诗文雄奇壮阔、气势磅礴,却少有人读过这首平铺直叙的五言小诗。诗歌直白描摹老年落齿的日常琐事,字字朴实无华,却将人生暮年的身体苦衷、心境豁达写得淋漓尽致。施蛰存先生点评,此诗传世甚少、选本罕录,知晓者寥寥,却是“以文为诗”的绝佳典范,即便以韩愈最擅长的散文笔法雕琢,亦是一篇绝佳的人生小品。其可贵之处,在于摒弃陈词滥调、不随世俗附庸,自成一格、独抒本心。
我反复品读三两遍,深有共鸣。一月来我饱受牙痛之苦,接连更换五颗牙齿,其间身心煎熬、心境辗转,九曲回肠、万般滋味,难以向外人道。而韩愈寥寥数语,便将衰老的无奈、琐事的困顿、内心的达观尽数道尽,笔锋婉转、情趣横生。方知文人的才情与性情,最能消解人间疾苦,寻常困顿、岁月沧桑,皆可化为笔下温柔、心中坦荡,这首小诗,亦是绝佳的人生修炼宝典。
晚唐诗话篇章,更是余味悠长、惊艳绝伦。细读先生解读李商隐《锦瑟》一文,更是见识到大家手笔的从容精妙。文章迤逦铺陈,缓缓梳理诗史脉络,足足五页笔墨,才缓缓切入诗作正题,沿途风光旖旎、文脉绵长,读来美不胜收。真正的解诗大家,从不会急于求成,而是循序渐进、溯源寻根,带读者走入诗人所处的时代、读懂诗作背后的深意。
先生精准点出李商隐诗歌的独特风骨:其诗承袭杜甫文脉,长诗句式为诗,精神内核却兼具散文的舒展通透;作诗极善用典,逐句铺陈典故,且暗用、活用、异化典故,打破常规意蕴,让旧典生出新意;世人多将其情诗归为情爱之作,实则其深情笔墨,皆是严肃人生哲思、家国情怀的隐喻载体。李商隐或许不是唐代最伟大的诗人,却是对后世文坛影响最深远的唐诗大家,王安石曾言“学杜甫当从李商隐入门”,足见其诗文价值。
世人皆叹义山诗晦涩难懂,先生一语道破根源:李商隐作诗如“獭祭诗书”,博览群书、广纳典故,层层堆叠、句句有出处,加之诸多诗作无题无注,意蕴朦胧、寄托遥深,故而千年难解、众说纷纭。可偏偏这份朦胧难解、意蕴无穷,最是动人,被后世诗家誉为“神句”,千年以来,始终让无数读者为之沉醉、反复品读。
再读先生解读戴叔伦《除夜宿石头城》,更是叹服其考据之精、解读之深。“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这首五言短制,寥寥四十字,写尽岁末羁旅的孤独、半生浮沉的怅惘。当代学人若要解读此诗,动辄便是长篇论文、数万笔墨,而施蛰存先生以近六页篇幅,层层拆解、句句深究,无一句冗余空话,字字皆是考据精华、独到见解,精炼厚重、干货满满。
最让我受益匪浅、心生共鸣的,是先生对千古名句“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溯源考据。先生精准指出,此句化用萧衍“一年漏将尽,万里人未归”,亦借鉴王维“万里一归人”的诗意意境,梳理出古诗文脉承袭、佳句化用的千年脉络。读到此处,我心生无限感慨。三十年前,我曾在《写作》杂志发表《篇因句佳而名》一文,且获评封面佳作,彼时若得见先生这篇考据精妙的文字,必能增补诸多例证,甚至可延伸深耕,做成系列研究,可见此书的学术价值与启迪之力,从来不容小觑。
最见先生独到眼光的,莫过于对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的颠覆性解读。这首诗是人人熟知的启蒙名篇,千百年来,世人皆赞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坚韧生命力,偏爱全诗清新开阔、送别寄情的意境。众人皆知此诗绝佳,却极少有人读出其中瑕疵。施蛰存先生直言,诗中“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两句,看似对仗工整、景致优美,实则犯了“合掌”之病,两句文意重叠、意境雷同,实属冗余赘笔,与全诗灵动浅美的格调格格不入。这一点,是我数十年读诗从未察觉的细节,一经点破,豁然开朗、脑洞大开。
而最颠覆认知的,是文末的追记考据。《唐诗三百首》将此诗简题为《草》,蘅塘退士更是主观点评,认为“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是以草喻小人,整首诗是借草讽友、暗含讥讽的送别诗。世人千百年来皆以为这是一首惜友送别、咏物言志的佳作,未曾想因选家误判、无题臆断,竟被曲解为讽喻之作。先生以详实考据、客观视角,厘清千年误读,破除世俗成见,这般不盲从、不附俗的治学风骨,最是令人敬佩。
人到中年,愈发懂得读书的真谛。午后闲暇,喝咖啡、追剧集,终究是片刻消遣、转瞬虚无,唯有摊开《唐诗百话》,细读一篇诗话、品悟一首唐诗,方能静心凝神、浸润书香,获得心底最踏实的丰盈与安宁。
三十年书缘,三度相逢、数次重读,从年少执教的备课参考,到中年闲居的养心读物,这本书始终温润如初、岁岁出新。它没有晦涩的学术桎梏,没有僵硬的教条束缚,以闲谈之语,解千年唐诗,以通透之心,渡世间读者。
好书的魅力,大抵便是如此。历经岁月沉淀,愈发厚重从容;伴随人生成长,愈发适配心境。三十载反复品读,每一次翻阅,都是新旧认知的碰撞;每一次感悟,都是自我心境的升华。
百读不厌是唐诗,常读常新是此书。谨以此文,致敬施蛰存先生,致敬这部跨越时光、治愈岁月、滋养人心的《唐诗百话》。余生漫漫,愿与这本好书继续相伴,与千年诗意岁岁相逢。
作者徐景洲简介:笔名大洲,主任编辑职称。“首都市民学习之星”称号获得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明清小说研究会员。出书多部,代表作《读破金瓶梅》,省级以上报刊发文大量,几十篇被转载或入选大中专教材,网络长篇小说多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