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长途货运的,最怕三件事:交警、油耗子、半夜过黄河。

前两样要钱,第三样要命。黄河大桥上头是桥,底下是河,中间那段路又长又直,开着开着人就犯迷糊。开货车的规矩是过黄河之前必须靠边歇半小时,冲壶浓茶洗把脸。老一辈传下来的,宁停三分不抢一秒,这句话在黄河边上不是教条,是保命符。

我叫胡远,开了十二年半挂。去年秋天那趟活是从临沂装了一车瓷砖去榆林,一千二百公里,两天一夜的路程。出发那天下午在泰山服务区加了油,我正蹲在车头边上系鞋带,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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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服务区车来车往,大货车小车挤了一院子。我又低头系另一只鞋,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影底下,多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暗红色的短袖,洗得发旧了,颜色像干涸的血。瘦高个,长脸,站在树荫底下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飘。

"胡远,"他说,"泰山府君有请。"

语气平得跟播天气预报似的。

我站起来,上下打量他,问哪个府君。他没答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心想可能是认错了人,也没往心里去,去厕所放了水又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那人还站在树下,姿势都没变过。

"胡远,"他又说了一遍,"泰山府君有请。"

这回我没法当没听见了。我说你是干什么的,他说你跟我走就知道了。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转身往服务区围墙后面的林子里走,我在后面跟着。走了一会儿他让我闭眼,我说闭眼了怎么走,他说你放心闭。

我闭上眼,脚下还是平整的。他让我睁开的时候,面前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楼,门口两盏白灯笼,大白天亮着。推门进去是个厅堂,正中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件藏青夹克,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他旁边站了两个人,也是藏青夹克,站得笔直。

那中年男人冲我点了下头,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

我坐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黄纸的,封口处盖了一枚红印。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说:"我有个女儿,远嫁在黄河那边。你跑车正好路过,替我捎封信给她。"

我低头看了看,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

"到了黄河边上,"他说,"你找条船,到河心之后敲三下船舷,叫一声'河女'。有人来取信,你给她就行。"

我攥着信出了楼。红衣服又让我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服务区那棵老槐树旁边了,手里攥着那封黄纸信,油箱盖子还开着,拧到一半。

我拧上油箱盖,上了车,把信搁在副驾驶座上。跑长途的都知道,车上不能放来路不明的东西。可那会儿我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没敢扔。

第二天下午,车过了济南,往西上了跨黄河的省道。大堤下面停着几条小渔船,我找了个老船夫,说想上河心看看风景,给五十块钱。老头收了钱,撑篙离了岸。

船到河心,水面很平,黄洋洋的水一眼望不到边。我蹲在船头,用指节敲了三下船舷,当当当。然后清了清嗓子,低低喊了一声:"河女。"

船尾的老船夫正在卷烟,听见我喊了一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蹲在那儿等了半分钟,水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又敲了三下,又喊了一遍。

这回,船舷旁边的水面鼓了一下。

先是一只手掌搭上来,白得跟豆腐似的。然后是另一只,两只手扒着船舷往上一撑,一颗人头从水里冒了出来,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往下淌水。

我往后一仰,差点翻进河里。

那女的把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挺秀气,就是肤色白得不正常。她朝我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信呢?"

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她接了,低头看了看封口的红印,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劳烦你了",然后一松手,人直直沉回了水里。

水面上连个漩涡都没留下。

船尾的老船夫烟卷掉进了河里,他一把抓住桨,声音都劈了:"你……你刚才看见没?"

我说看见什么了,什么都没看见。上了岸我给了老头一百,老头攥着钱,指头还在哆嗦。

那趟活送到之后我返程回家,把这事丢在了脑后。跑了这么多年长途,什么怪事没见过,犯不着较真。

过了大约半个月,有天下午我在家歇着,忽然想起来,那个泰山府君说的是"送完信回来知会一声"。我琢磨了一下,开车去了那个服务区。

老槐树叶子掉了大半,我在树底下站了半天,犹豫着要不要敲。最后我抬手敲了三下树干。

树后面转出来那个红衣服,还是老样子。他看了我一眼,说来了?跟我走。

又走了一遍闭眼睁眼的路,又进了那栋青砖楼。府君还是坐在他的马扎上,端着搪瓷茶缸,问信送到了?我说送到了。他点了下头,说了句"好"。

我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府君,"我说,"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府君摆了下手,红衣服指了指走廊尽头。我走过去推开门,里头是一间普通厕所的样子,水泥地,一排蹲坑。最里面的坑位上蹲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件灰蓝色工装,后脑勺的头发花白。

我低头解裤子,余光扫过去,总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我多看了两眼,走过去两步,歪着头看那人的脸。

那人也抬头了。

一张被水泡过的、浮肿的脸。眼窝深陷,眼眶底下发青。他看着我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忽然一下,整个表情都变了。

"远远?"

那是我爸的小名。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叫他,后来没人叫了。但我一听就知道是他。

我爸死了六年了。那天夜里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人送到医院就没了。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他蹲在坑位上,脚腕子上锁着一条铁链子,另一头钉在墙里。我看着那条铁链子,又看了看他的脸,想喊一声"爸",嗓子堵住了,什么都没喊出来。

他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手在工装上搓了又搓,终于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远远,"他说话的声音发哑,"你帮帮爸,替我跟府君求个情。"

我蹲在他面前,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人死了都归泰山府君管,他没罪,就是按规矩得来服劳役,每天在山上搬石头,干了快六年了。累倒不算什么,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跟府君说得上话,你替爸说说,让他免了我的劳役,随便给我个差事就行,土地公也行,什么都行。"

他抓着我手腕的手特别凉,手指头跟冰块似的。

我站起来走出厕所的时候,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红衣服在外面等着,问我好了没,我说我找府君还有事。

府君听我说完,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半天。

"胡远,"他说,"你父亲的事,按规矩不归你管。人鬼殊途,我见你是因为有信约在先,破例了。"

我跪下来了。青砖地硬得很,膝盖磕上去生疼。我跪在那儿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起来吧。让他回去当本村的土地。下不为例。"

我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走了一段。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媳妇怀孕七个多月了,我在家附近跑短途,不出远门。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个土地庙,我一想起就犯膈应。

孩子是去年冬天生的,儿子,七斤二两,哭声响得能把房顶掀了。满月那天我按习俗请了几桌亲戚,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满月后第二天,我出车去邻县送一趟货。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一进门就觉得屋里特别安静。平时这孩子一饿就嚎,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客厅灯开着,媳妇坐在沙发上,眼圈通红。

"孩子呢?"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我冲进卧室,婴儿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安抚奶嘴放在枕头旁边。窗户关着,门锁是好的,屋里一个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采指纹、看监控、查门窗,折腾到半夜什么都没查出来。窗户没有撬痕,门锁完好,楼梯监控里从早上到晚上没有任何陌生人进出我们这栋楼。孩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媳妇不吃不喝哭了三天,我白天出去贴寻人启事,晚上回来陪她。贴出去的寻人启事没一张有回音。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那个红衣服站在我床前,说我帮你传个话,府君让你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那个服务区。老槐树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我敲了树干,红衣服照旧出现了。

这回府君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两个搪瓷缸子,都冒着热气。他推了一缸子过来,示意我喝。

"你儿子在我这里。"他说。

我端缸子的手一抖,热水洒了一手。

"是你父亲把他接过来的。当上土地以后,他日夜思念你,思念你的孩子,日日来府上哭求,说想见见孙子。我拗不过,准了一天。"

"那……"我声音发颤,"什么时候能回去?"

府君看着我,没答话。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来,盖子碰着缸沿,当啷一声。

"胡远,我上次说过,人鬼殊途。你父亲在阴,你儿子在阳。这次我让他见了孩子,他就心心念念想再见到。下次呢?下下次呢?"

"我——"

"你父亲的劳役本还有三年。你求我免了他,我准了。你求我给他差事,我准了。如今你儿子在阴间待了三天,你觉得是谁造成的?"

我坐在马扎上,浑身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来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府君打断我,"但事已至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儿子今晚会回去。但胡远,你要记住,你父亲的差事得撤了。我另派人去当土地,从此他与你家再无干系。"

"那他……还回服劳役?"

府君没回头:"那是你父亲自己的造化。你替他求的那一次,换来的就是今日。你不求,他在劳役中安生,你在人世间太平。你求了,他得了自由,也得了惦记,于是把你儿子带走了。这其中的因果,你自己琢磨。"

当晚我回到家,一推门就听见孩子哭。媳妇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奶瓶掉在地上,她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捂着脸在哭。孩子包被上沾着一些灰扑扑的泥点子,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味。

我把娘俩搂住了。孩子在我怀里挣了两下,继续嚎。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服务区。跑长途换了条线路,宁可多绕两百公里也不走青银高速了。

去年媳妇又生了个闺女,健健康康的,现在会爬了。

有一回过年回家,路过村口那个土地庙,我往里看了一眼。泥像换了新的,胖乎乎的,笑眯眯的,跟以前那个瘦长脸的不一样了。

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回了那间水泥地的厕所,还是另谋了差事。我也不敢问。

有时候跑夜路,经过某个小村子,路边闪过一座土地庙,里面供着个瘦长脸的泥像,我就会多踩一脚油门。

车头灯扫过去,那泥像在光影里一闪而过。

像极了某个人蹲在坑位上抬头看我的那个瞬间。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褶子淌下来,喊了一声"远远"。

我开着车,继续往前。

前面是路,两边是黑沉沉的田野。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我自己这辆车的尾灯,在夜路上拖着两条红影子。

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