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吉尔吉斯斯坦街上,我人是懵的。50%的人,长得就跟你我一样。
车子在颠簸,我的心也跟着晃。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七日,比什凯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我从玛纳斯机场出来,打了辆看着快散架的奔驰出租车,往市中心走。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圆脸,小眼睛,颧骨高高的,皮肤被中亚的太阳晒成深棕色。他从前排转过头来,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我猜是俄语或者吉尔吉斯语,反正我一个词都听不懂。
我正想用英语说“去市中心”,他忽然换成了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中国人?”
我愣了一下,点头说对。
“好,好,”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我会说一点点汉语,以前跟中国人做过生意。”
我松了口气。从国内坐了快六个小时的飞机,经停乌鲁木齐转机,一路折腾下来,我已经累得不想再动用任何脑细胞。车窗外,六月的比什凯克阳光炽烈,天蓝得不像话,远处的阿拉套雪山像一面巨大的白色屏风,静静矗立在天际线尽头。
“第一次来?”司机问。
“对,第一次。”
“来干啥?”
“随便走走,看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来找东西的?”
我没接话。
车子驶进市区,路两旁的建筑渐渐多了起来。比什凯克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落后,街道宽敞整洁,绿化很好,到处都是高大的杨树和槐树。路边行人来来往往,我下意识地看向他们的脸。
然后,我整个人就懵了。
迎面走来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长裤,肤色微深,五官轮廓和我见过的西北人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们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绝对会以为他们是甘肃或者新疆哪个县城的老乡。再往前开,路边一个卖馕的大妈,圆盘脸,高颧骨,眯着眼睛躲太阳,跟我老家隔壁的王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这么说还不准确——不是某一个人像,而是满大街的人,大概有一半,都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
他们的五官、脸型、肤色,和我,和国内街上的任何一个中国人,几乎没有区别。但他们开口说的却是俄语、吉尔吉斯语,动作神态里带着一种我陌生的中亚式的从容和散漫。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你做了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顶着你的脸,但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或者像一个平行世界,那个世界里,这些人从未离开过东方,但也从未属于过东方。
我盯着窗外,心里的震撼一层一层往外涌。在国内的时候,我也知道中亚有东干人,知道他们是一百多年前从中国迁过去的回民后裔,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的数量这么多,分布这么广,更不知道走在吉尔吉斯斯坦的街上,将近一半的人长得就跟你我一样。
“那些人……”我指了指窗外,“都是东干人吗?”
司机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你说那些黑头发的?有的是东干,有的是本地吉尔吉斯人,还有些是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这个国家本来就是混着的,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爸爸是吉尔吉斯人,妈妈是东干人,我长得像哪边?”
我仔细看了看他,说实话,他要是站在国内任何一个北方城市的街头,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中国面孔。
“所以你汉语是从你妈妈那边学的?”
“对,我妈是东干人,老家在陕西那边,哦不对,是我妈妈的爷爷的爷爷的老家在陕西那边。”他掰着手指算了算,“一百四十多年了吧。”
一百四十多年。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一百四十年,放在中国历史的长河里不算长,但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已经足够繁衍五六代人了。一个人的曾曾祖父辈,在一百四十多年前,因为一场起义失败,拖着家眷老小,翻越天山,逃离故土,来到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始生活。他们不会想到,一百四十年后,他们的后代依然长着一张东方的脸,却已经完全融入了中亚的土壤。
“你现在还会说陕西话吗?”我问。
司机大笑起来:“不会不会,我只会几句。我们家的陕西话到我妈那一辈就不怎么说了,到我这一辈,说的就是俄语和吉尔吉斯语,汉语是后来跟中国人做生意现学的。”
“那你觉得自己是哪里人?”
“吉尔吉斯人嘛,”他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当然是吉尔吉斯人。不过……”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有时候照镜子,我也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该去一趟中国,看看我曾曾爷爷的老家长什么样。”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跳动。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一张张东方面孔,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来吉尔吉斯斯坦之前,我做了很多攻略。我知道这个国家一九九一年从苏联独立出来,知道它是个山地之国,知道伊塞克湖是世界第二大高山湖,知道这里的蜂蜜和干果很出名。但没有任何一篇攻略告诉我,走在这个国家的街头,你会产生一种诡异的时空错位感——仿佛有半个中国被平移到了中亚腹地,但又和真正的中国毫无关系。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画面。路边的一家小商店门口,两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聊天。一个老太太穿着碎花连衣裙,头上裹着花头巾,是典型的中亚妇女打扮;另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头上包着白帽子,活脱脱就是国内西北农村老奶奶的模样。两个人有说有笑,嘴里说的应该是俄语或者吉尔吉斯语,我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一种极其熟悉的乡音般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很久没回家的人,忽然在异乡听到了家乡的口音,但仔细一听,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你的家乡话。
我想起了我的老家甘肃。我爷爷那一辈人是吃过苦的,上世纪六十年代闹饥荒的时候,村子里饿死了不少人。小时候听爷爷讲那些事,我只觉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但此刻坐在这辆异国他乡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那些长着东方面孔却说着异国语言的人们,我忽然意识到,我爷爷那辈人经历的苦难,和一百四十年前那批逃亡者的苦难,其实是同一种苦难的不同段落。
那些逃亡者没能熬过那个段落,所以他们选择了离开。而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熬过来了,活下来了,变成了今天的中国人。而那些离开的人,他们的后代变成了今天的东干人。
说到底,我们都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枝桠,只不过被一场大风刮断了,散落在了不同的土地上。
“到了,”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要找的旅馆就在前面,看见那个蓝色的招牌没有?”
我付了车费,道了谢,拎着行李下了车。临走前,司机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句:“兄弟,你要是想了解东干人的事,去米粮川,那边有个老马家的庄子,马老爷子九十多岁了,汉语说得最好,你想听的故事他都能给你讲。”
“米粮川?”
“对,往东走,楚河州那边,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两三个小时。那地方是我们东干人最早的定居点之一,一百多年了,老房子都还在。”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在旅馆安顿好之后,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决定先出门转转。旅馆在市中心,出了门走不到十分钟就是阿拉套广场。广场很大,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玛纳斯雕像,纪念的是吉尔吉斯民族的史诗英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踩着滑板的少年,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广场上至少有三成到四成的人,长着典型的东亚面孔。一个年轻女孩从我身边走过,梳着马尾辫,穿着牛仔裤和白色T恤,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如果把她放在北京三里屯或者上海南京路,绝对毫无违和感。但她正在打电话,嘴里说出的是流利的俄语,语调轻快,带着一种我完全陌生的韵律。
还有一个场景让我驻足了很久——广场边上的一棵大树下,三个大概十七八岁的男孩坐在一起,其中一个在弹吉他,另外两个跟着哼唱。三个人的长相全都带有明显的东方特征:黑头发,黄皮肤,单眼皮或者内双。其中弹吉他的那个男孩,长得跟我大学室友几乎一模一样,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很像。他抬头的时候对上了我的目光,友好地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我记忆里大学室友的笑,重合了。
我站在广场中央,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俄语的交谈声、吉尔吉斯语的广播声、孩子的笑闹声、远处施工的机械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比什凯克的城市背景音。而我站在这里,一张和周围很多人相似的脸,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在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中,我逐渐了解了这个群体的历史脉络。
事情要从大清同治年间说起。一八六二年到一八七三年,陕甘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持续了十余年,战乱波及数省,导致人口锐减。起义最终被镇压,三支残存的队伍不愿投降,各自带着家眷向西逃亡。他们翻越了险峻的天山山脉,在严冬时节顶着狂风暴雪,穿越海拔四千多米的别迭尔山口,进入当时沙俄帝国的领土,最终在中亚腹地定居下来。这三支队伍加起来大约一万余人,就是今天中亚东干人的祖先。
这一万多人里,有陕西人、甘肃人、宁夏人,绝大多数是回民。他们带着种子、农具、锅碗瓢盆,甚至带着磨盘和纺车,在异国的土地上白手起家。沙俄政府给他们划定了定居区域,免除了他们的赋税和兵役,条件是他们必须效忠沙皇,保卫边疆。这些逃亡者答应了,从此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一百四十年间,这支族群从一万余人繁衍到了十几万人,分散在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三国。在吉尔吉斯斯坦,东干人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是第四大民族。他们保留了种植蔬菜的高超技艺,保留了油泼面、羊肉泡馍、韭菜盒子这些西北美食,甚至保留了一百多年前的陕甘方言。但他们也学会了俄语和吉尔吉斯语,接受了苏式教育,经历了苏联时代的集体化、工业化,经历了苏联解体的震荡,最终成为了今天的样子。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中的很多人确实完全失掉了汉语能力,但又在近几十年因为中吉经济交流的需求,把汉语当作一门外语重新学了起来。他们上学时说俄语,回家时说掺杂了大量俄语借词的陕甘老话,做生意时现学的普通话带着西北口音。
这种语言的层层嵌套,恰如他们身份的层层堆叠。
在比什凯克住下来的第四天,我决定去米粮川。
我通过旅馆老板找了一个会说汉语的当地司机,谈好价钱,一大早出发。车子出了比什凯克市区,沿着公路向东行驶,路两旁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乡村,又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草原。六月的楚河河谷绿得发亮,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
大概开了两个半小时,司机指着前方一片郁郁葱葱的村庄说:“到了,那就是米粮川。”
我下了车,站在村口往里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农业村庄,土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树后面是低矮的院落和菜地。村庄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远处的鸡鸣狗吠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蔬菜混合的味道,闻起来竟然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家夏天的傍晚。
我顺着土路往里走,看到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院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择韭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布衫,头上包着白帽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岁月镌刻出的宁静。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小竹筐,里面装着刚择好的韭菜,鲜绿鲜绿的。我站在五米开外,愣愣地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奶奶就是这样坐在老家的院门口择菜的。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神态,同样的小马扎,甚至连竹筐的样式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我奶奶身后是甘肃黄土高原上的窑洞,而这个老太太身后是中亚楚河河谷里的土坯房。
但这两个地方隔着四千多公里。
老太太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依然透着一股子清亮。她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苍老的语调问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娃娃?”
她说的竟然是汉语。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虽然断断续续,虽然夹杂着几个我听不懂的词,但我听懂了——“你是谁家的娃娃。”
我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奶奶,我是从中国来的。”
“中国……”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把“国”念成了“乖”,带着浓浓的西北味道,“你从中国来?远得很呐。走了几天?”
我算了算:“坐飞机六个小时。”
“六个时辰?那不算远,不算远,”她显然把小时当成了时辰,“老先人过来的时候,走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奶奶的奶奶跟我讲的,过雪山的时候,冻死了好多人。娃娃冻死了,就埋在雪里,接着走。”
她的语气平淡极了,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但就是这种平淡,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心。
“奶奶,您今年高寿了?”
“我啊,”她想了想,“民国二十六年生的,你算算。”
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那一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而这个老太太在遥远的中亚腹地出生,她的祖辈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整整六十年。到如今,她已是八十九岁的老人,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风霜。
“奶奶您从小就说汉语吗?”
“说哩么,在家里说老话,出门了说俄语。我爹那一辈,老话说得比我好,我爹会背《三字经》,会说陕西老家的童谣。”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我爹说,他曾爷爷临走的时候,从老家带了一包土,用红布包着,藏在怀里,过雪山的时候都没丢。后来那包土埋在了我曾爷爷的坟里,说是人在异乡,脚下踩着老家的土,魂儿就能安生了。”
我不说话了,就这么蹲在她面前,听着。
“后来苏联的时候,不让说老话了,要学俄语。我爹偷偷在家里教我,说老话不能丢,丢了老祖宗就不认咱们了。”她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韭菜,“可我那几个儿子,小时候我忙着在地里干活,没空教他们。现在我说的老话,他们一大半都听不懂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也没有悔,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孙子更不行了,一句老话都不会说。他去年去了中国,在乌鲁木齐打工,打电话回来说,那边的人长得跟他一样,说的话他一句都不懂。”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你说这算怎么一回事?老先人从那边逃过来的,过了五代人,我孙子又回去了,但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是啊,回不去了。一百四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条河改道,足够让一片森林消失,足够让一个族群从一个文明彻底迁移到另一个文明。他们长着东方的脸,说着东方的语言,吃着东方的食物,但他们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身份认同,已经完全变成了中亚的一部分。他们是吉尔吉斯斯坦公民,说俄语,过古尔邦节也过东正教的圣诞节,吃韭菜盒子也吃罗宋汤。而中国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存在于祖辈讲述中的故土概念。
我告别了老太太,继续在村子里转。村庄不大,大概两三百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菜园子,种着辣椒、茄子、西红柿、韭菜这些蔬菜。据说东干人是最早把蔬菜种植技术带到中亚的族群,在此之前,中亚的游牧民族很少种植蔬菜。可以说,中亚人餐桌上的蔬菜,很多都跟这群东方面孔的移民有关。
走到村子深处,我看到了一座小小的清真寺。不同于中亚常见的那种带有波斯风格的圆顶清真寺,这座清真寺的样式更接近中国传统建筑——飞檐翘角,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木雕花纹。这大概是他们的先人从故土带来的仅存的文化胎记了。
我在清真寺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个村庄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晚祷的唤礼声,悠扬的调子回荡在楚河河谷的上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故土这个概念,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你可以改变国籍、改变语言、改变信仰、改变生活方式,但总有一些更深刻的东西,会在你照镜子的时候忽然浮现,会在你吃到某种食物的时候忽然苏醒,会在你听到某个古老音节的时候忽然战栗。
那些东西,或许就是故土的全部意义。
回到比什凯克之后,我特意去了一趟当地的东干人文化中心,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族群的历史。文化中心设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里面的陈列简单朴素,有老照片、老物件、民族服饰,还有一些手抄的古籍和家谱。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他是文化中心的研究员,姓白,一个很典型的东干姓氏。
“东干人在中亚已经生活了六代人,”白研究员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股子做学问的认真劲儿,“第一代是逃亡者,第二代是拓荒者,第三代变成了苏联公民,第四代经历了大清洗和二战,第五代经历了苏联解体,第六代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每一代人面对的时代命题都不一样,但有一条主线始终没断——我们一直在追问自己到底是谁。”
他指给我看墙上一幅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传统服饰的东干人,男人们戴着白帽,女人们穿着绣花衣裳,站在一片菜地前面。照片下面有一行用西里尔字母拼写的文字,白研究员说那写的是“一九一二年,米粮川”。
“你看,那时候他们还穿着从中国带过来的衣裳,留着从中国带过来的习俗。但你再看看现在,”他指了指窗外,“外面的年轻人穿牛仔裤、说俄语、听嘻哈音乐,和比什凯克任何一个年轻人没有区别。这是进步还是失去?我也不知道。”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封面上印着几个汉字和一行西里尔字母。我翻开一看,里面收录的是东干人的民间故事和歌谣,有汉字对照和俄文翻译。其中一首歌谣的标题是《走西口》,但歌词和我熟悉的《走西口》完全不同,讲的是他们的祖先翻越天山时的经历。我试着读了读歌词,发现很多词句保留了清末民初的陕甘土语,那种古朴苍凉的调子透过文字传过来,莫名地让人心酸。
“这首歌现在还有人会唱吗?”我问。
“很少了,”白研究员摇摇头,“能完整唱下来的,大概就剩下几个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了。等他们这一辈人走了,这些歌也就跟着走了。我们抢救性地录了一些,存在档案室里。”
他带我去了档案室,给我播放了一段录音。录音的音质很粗糙,背景里还有电流的杂音,但当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唱出那段歌谣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我虽然听不懂所有的词,但我能感受到那种从声音里渗出来的深沉情感。
那是思念。是对一片永远回不去的土地的思念。
听完录音,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白研究员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我坐着。窗外的比什凯克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远处的雪山隐没在夜色中。
“你说,”我终于开口,“再过五十年,东干人还会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白研究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窗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我倾向于认为,他们会记得,但记得的方式会完全不同。可能不再是通过语言和习俗,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自己血脉来处的朦胧感知。”
他顿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他说:“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在莫斯科留学,有一次去红场,一个中国游客走过来用英语问路,我下意识地用俄语回答他。他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非常困惑的语气问,‘你是中国人吗?’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不是,我是东干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但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我在想,我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我明明长着一张中国人的脸,我的血液里流淌着中国人的基因,我家里还保留着一百四十年前从陕西带来的老物件,但我为什么会在被问到‘你是中国人吗’的时候,下意识地说不?”
他转向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复杂的光:“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们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条河流了。我们的源头是一样的,但流过了一百四十年的不同河床,经历了完全不同的地形、气候、风雨,最终流向了不同的方向。我们看起来还是水,但水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我听完之后,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百四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一万多个衣衫褴褛的人,拖家带口,翻越雪山,走向一片完全未知的土地。他们回望故土最后一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会不会想到,一百四十年后,他们的后代会长着和他们一样的脸,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对“故土”这个概念,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想象?
他们想不到。就像我们永远想不到,一百四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临走前,我跟白研究员握手道别。他的手很温暖,握得很用力。
“谢谢你来看我们,”他说,“你是第一个专程来了解东干人历史的中国年轻人,至少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应该是我谢谢你,”我说,“你让我明白了,身份这个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身份?身份就是你看镜子的时候,既认得镜子里的人,也不认得镜子里的人。我们东干人照了一百四十年的镜子,这个问题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也许想不明白才是对的,想明白了反而没意思了。”
我走出文化中心的时候,比什凯克的夜已经很深了。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我深吸一口气,六月中亚的夜风清凉干爽,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黑头发,黄皮肤,普通的五官,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一张中国面孔。在这座城市里,大概有一半的人和我长着相似的脸,但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变得稀薄。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米粮川看到的那个择韭菜的老太太,她坐在小马扎上,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她说:“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
但也许,我们从来就不需要“回去”。我们在不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变成了各自土地上的一部分。我们共享着相似的根系,但长出了不同的枝叶。这没有什么不好,这只是历史长河中一个寻常的、微小的分支事件。
只是当你走在吉尔吉斯斯坦的街上,看到满大街的人中有一半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却和你毫无关系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奇妙到让你忍不住去想:如果一百四十年前那场雪下得小一点,如果那座山矮一点,如果那些人没有选择离开,那今天的我,会不会也完全不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车子继续向前开着,驶入比什凯克深沉的夜色里。车窗外,中亚大地广袤而宁静,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在这片星空下,生活着十几万长着东方面孔的东干人,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四十年,并且将继续生活下去。
他们是吉尔吉斯斯坦人。
他们也是我们的远亲。
这个远亲关系大概就像,你和你曾曾祖父的兄弟的后代——血缘上有关联,族谱上找得到名字,但在现实生活中,你们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了。
但陌生人也是一种关系。
至少,当你走在中亚的街头,看到那些和你长着一样面孔的人时,你会停下来,多看他们一眼。而在那一瞬间,你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在隔了一百四十年的时光之后,悄然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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