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礼前夜,我站在酒店宴会厅里,最后一次检查明天的流程。
灯光师在调试追光,花艺师调整着拱门上的白玫瑰,服务员把水晶杯摆成整齐的阵列。一切都很完美,就像苏晴三个月前在PPT里演示的那样——粉色与香槟金的主题色,每桌的伴手礼是她亲手折的千纸鹤,舞台背景是我们从巴厘岛旅行时拍的剪影。
“陆总,这些请柬还有几份没发出去。”助理小李抱着一摞信封走过来。
我摆摆手:“都这个点了,没发的就别发了。”打开最上面一封,烫金的字体印着“苏晴&陆远”,背景是两枚交叠的戒指。设计稿她改了十七遍,每一版都发给我看,问我好不好。其实我觉得第一版就很好,但她坚持要完美。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晴的消息:“伴娘们闹得凶,非要我今晚去她们那边睡,说这是最后一个单身夜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要当最帅的新郎哦。”末尾是一串亲亲的表情。
我笑着回了个“好”,又加一句:“别玩太晚,明天黑眼圈可不上镜。”
她回得很快:“才不会!她们说要给我做通宵面膜护理呢。”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明天我要站的位置。灯光打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光圈。三个月前我在这向苏晴求婚,她捂着嘴哭花了妆,却拼命点头。那天的灯光也是这样明亮,明亮到让人觉得往后所有的日子都会这么亮。
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招牌灯还亮着。我想起苏晴坐在靠窗位置的样子,白衬衫,马尾辫,点了一杯最贵的拿铁然后嫌苦,偷偷往里面加了四包糖。她那时候刚入职我们公司,我比她大五岁,是部门负责人。按理说办公室恋情该避讳,但我们都没避。
确认关系那天是我生日,她请我吃火锅,辣得眼泪直流还硬撑着说“我能吃”。结账时她抢着付钱,我才发现她用的是信用卡分期。后来才知道,那个月她为了给我买条领带,吃了半个月泡面。那条领带我现在还留着,宝蓝色,丝质,领带夹是她后来又补送的,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我怎么可能不爱她。
推开家门,屋里漆黑一片。苏晴的东西少了一些,她说今晚要搬去闺蜜周瑶家,因为“娘家人”要搞什么仪式。客厅茶几上留了张便利贴:“亲爱的,冰箱里有醒酒汤,明天早上喝。爱你。”字迹还是那样圆滚滚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柔软。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开始震。周瑶发来一条短视频,点开是苏晴被一群伴娘围着敷面膜,脸上白花花一片,只露出两只眼睛冲镜头比耶。配文:“放心吧陆总,你老婆被我们保护得很好!”
我给她点了赞,又给苏晴发了条语音:“早点睡。”
她回得简短:“嗯嗯,你也是。”
半夜两点多,我被渴醒。起来倒水时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犹豫了一下,点开苏晴的微信运动,显示步行4000步,最后更新是晚上九点。周瑶的倒是还在动,一点半的时候还有记录。
也许她们还在闹吧。我放下手机,强迫自己闭眼。明天之后就是新的人生了,领证、蜜月、然后搬到新家。新房装修也是苏晴盯的,她喜欢那种北欧简约风,沙发要够软,阳台要放吊椅,厨房要装嵌入式的烤箱因为她最近迷上了烘焙。其实她烤的蛋糕每次都塌,但她开心就好。
我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我摸索着接起来,是周瑶,声音慌得发抖:“陆远,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苏晴怎么了?”
“不是……”她咽了口唾沫,“是……你过来一下吧,我们在丽景酒店1808。你快来。”
“她受伤了?”我一边问一边已经跳下床找衣服。
“没有……你来了再说。”周瑶挂了。
我心里的不安像墨水滴进水里,迅速洇开。丽景酒店?那不是苏晴说要去的地方。她们说是在周瑶家,一个城南一个城北,打车都要四十分钟。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外套都忘了穿。
路上闯了两个红灯,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白得吓人。我使劲让自己冷静,也许是什么惊喜,也许她们想搞个恶作剧,就像上个月李薇结婚时伴娘团把新郎锁在酒店门外一样。苏晴也爱玩这种,她骨子里是个小女孩。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我找到1808,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我看见了。
房间很乱,被子一半拖在地上,床头柜上倒着两个红酒杯,地上有高跟鞋和男士皮鞋胡乱扔着。苏晴坐在床上,裹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是哭了一整夜。她旁边坐着周瑶,正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而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酒店浴袍,头发乱糟糟的,正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默。苏晴的男闺蜜,她的大学同学,他们公司项目的合作方。过去三年里,我至少跟他吃过二十顿饭,喝过十次酒,他婚礼上我还当过伴郎。
苏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又滚下来:“陆远……”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误闯了别人的剧本。脚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低头一看,是苏晴那枚订婚戒指,被扔在地毯上,铂金的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陈默抬起头,那张平时笑嘻嘻的脸此刻煞白:“远哥,我……”
“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又说了一遍,眼睛一直看着苏晴。
苏晴哭得说不出话,周瑶替她答:“陆远你别激动,昨天晚上就是喝多了……真不是有意的……苏晴她……”
“她昨晚说去你那里睡。”我打断周瑶,语气还是那样平,“结果来了这里。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周瑶不说话了,脸色也很难看。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不是的……我本来是去瑶瑶家的,但是陈默说他心情不好,他跟他老婆吵架了,让我过去陪他说说话……就喝了两杯……我真的不知道会……”
“会什么?”我问,“会喝到床上去?”
苏晴的脸一下子惨白。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远哥,全是我的错,你别怪苏晴。我……我昨晚确实喝多了,苏晴也喝多了,我们……”
“我们?”我笑了一下,“你跟你老婆吵架,然后拉着我未婚妻喝酒,喝到酒店来。陈默,你老婆知道你在这儿吗?”
他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苏晴压抑的抽泣声。我看着这个我打算共度一生的女人,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三年前她入职时怯生生叫我“陆总”的样子,一年前她生日时许愿说“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样子,三个月前她在婚纱店试那件鱼尾婚纱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的样子。所有那些样子叠在一起,最后变成眼前这张哭花的脸。
“婚礼几点?”我问周瑶。
她愣了一下:“十点……十点十八分。”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分。
“还来得及。”我说。
苏晴猛地抬起头:“陆远,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往后退了一步,“苏晴,我们结束吧。”
她尖叫了一声,要从床上下来,浴袍滑开半边肩膀又慌忙裹住。周瑶拉住她,对我喊:“陆远你冷静点!今天这么多宾客都到了,你怎么收场?有什么事不能等婚礼之后再说?”
“等婚礼之后?”我看着她,“然后呢?让所有亲戚朋友看着我们宣誓交换戒指,然后我第二天再告诉她我反悔了?周瑶,你替我想过吗?”
周瑶被噎住了。
陈默又想说什么,我对他摆了摆手:“你什么都别说,陈默,从今天起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你老婆那边你自己解决,我不替你兜着。”
我转身往外走,苏晴在后面哭着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像刀子一样,一道一道往我背上划。但我没回头。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没转身,只是说:“那枚戒指你留着吧,卖了也好,扔了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我靠在墙上,才发现自己手在抖。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想给爸妈打电话,又放下了。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反正很快也会知道。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18,17,16……每一层都像在经历一次死亡。到一楼时,大堂里已经有早起的客人在吃早餐,有小孩在喷泉边跑来跑去。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照在旋转门上。
我走出酒店,坐回车里,方向盘上全是手汗。手机开始疯狂响,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把它关机了,然后发动车子。
开了大概十分钟,在路边停下来。脑子太乱了,眼前总是苏晴裹着浴袍的样子。昨晚这个时候她还给我发消息说“爱你”,那张便利贴还在我家冰箱上贴着。而她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胃里一阵翻涌,我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机开机,涌进来三十多条消息。爸妈的、朋友的、同事的、婚庆公司的。我没看,先给爸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很轻快:“儿子,醒了?今天天气特别好,我跟你爸已经在酒店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说什么?”
“婚礼取消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跟苏晴……不结了。”
“怎么了儿子?出什么事了?你跟苏晴吵架了?”妈妈的声音一下紧张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婚礼这么大的事……”
“妈,她跟别人睡了。昨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我可以这么平静地陈述这件事。妈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听见爸爸的声音在旁边问“怎么了”,妈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爸爸骂了声“操”,那是他几乎从来不说的脏话。
“你在哪儿?”爸爸抢过电话,“把地址发给我,我们过去找你。”
“不用了爸,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先跟亲戚们说一下,婚宴的钱该退退,损失我来承担。”
“儿子……”
“没事的爸,”我打断他,“我真的没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彻底关掉。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里面的小孩举着风车咯咯笑。街对面的早餐店冒着热气,老板在门口炸油条,那香味飘过来,我忽然想起苏晴也爱吃这家的油条,每次周末都要我早起去买,还要加一杯豆浆,不要糖。
我把脸埋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
后来的事情像一部快进的默片。我开车回了家,把苏晴留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好,装进三个纸箱。她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衣柜里一半的衣服、床头柜上我们的合照、冰箱上她贴的那些便利贴。我一样一样拿下来,放进去,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在收拾。打开门,外面站着我爸,还有我妈。我妈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扑上来抱住我:“儿子,没事,没事啊。”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脸绷得很紧,嘴角抽动了两下:“那女……”
“爸。”我打断他,“别说了。”
我把三个纸箱搬到门口:“这些东西你们帮我处理了吧,寄给她也好扔掉也好,我不想看见。”
我妈擦了擦眼睛:“那你怎么办?新房那边……”
“那边先放着吧,我暂时不搬了。今天就住这儿。”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拉住了:“让他静静。”他又看了我一眼,“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
他们走了以后,屋里彻底空了。苏晴的气息还在——她爱用的那款栀子花香薰,沙发上她常窝的那个角落,枕头上她一根长头发。我把枕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开了最大功率。
然后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阳台上从早晨一直坐到天黑。
中间周瑶给我打过电话,没接。陈默也打了,也没接。还有苏晴,她打了几十个,最后一个语音留言我点开听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接电话好不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不能就这样结束,求求你了……”
我把留言删了,号码拉黑。
晚上八点多,手机又响了。是我爸。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低:“你那个……老丈人,苏晴她爸,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你住址,说要过来。我跟你妈拦不住。”
“让他来吧。”我说,“正好把东西拿走。”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门被擂得山响。我打开门,苏晴她爸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她妈。苏叔平时是个挺温和的人,说话慢声细语的,但此刻脸红脖子粗,眼睛里全是血丝,西装扣子都扣错了。
“陆远!”他一把抓住我肩膀,“你凭什么退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闺女?”
我往后退了一步,挣脱他的手:“苏叔,你问问你闺女做了什么。”
“我不管她做了什么!”他吼起来,声音在楼道里嗡嗡响,“你们在一起三年,明天就要结婚了,你说退就退?你让我苏家的脸往哪搁?你让苏晴以后怎么做人?”
苏晴妈妈在旁边拉他:“老苏你别这样,好好说……”
“好好说什么!”他甩开她,又瞪着我,“陆远我告诉你,今天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你要是不结,我就……”
“你就什么?”我看着他。他比我还矮半个头,此刻因为愤怒整个人都在发抖。
“叔叔,”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没说苏晴做错了什么吗?但这件事不是我能接受的。婚礼不可能办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婚我不结。”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冲进来,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又恨又痛又无力的表情。然后他看见了客厅里那三个纸箱,看见了茶几上我拆下来的婚纱照相框,相框里苏晴穿着白纱冲镜头笑,旁边是我。
他站在那里,肩膀塌下去,又猛地挺起来。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我听见他大步下楼的声音,还有苏晴妈妈在后面追着喊“老苏你去哪”。
我不放心,跟了下去。刚出单元门就看见苏叔正拽着一个人往这边拖,那人趔趔趄趄的,竟然是陈默。陈默脸上的伤还没消,眼眶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衬衫领子被苏叔攥着几乎要勒死他。
“叔叔你听我说……”陈默手忙脚乱地试图掰开他的手。
“你给我上去!”苏叔红着眼把他往楼道里推,“你给我当着我女婿的面说清楚!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看见我,脸色变了几变:“远哥……”
“别叫我远哥。”我说。
苏叔把他推进我家门,苏晴妈妈跟在后面一脸焦急。客厅里灯亮着,陈默站在中间,像被审的犯人。苏叔反手把门关上,指着陈默的鼻子:“说!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陈默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昨天晚上……苏晴给我打电话,说心情不好……”
“她心情不好?”苏叔打断他,“她明天结婚她心情不好?”
“她……她可能是紧张。”陈默舔了舔嘴唇,“我也……我也跟我老婆吵架了,我们就约着喝两杯……”
“喝两杯喝到床上去?!”苏叔猛地甩了他一巴掌,啪一声脆响,陈默脸偏向一边,嘴角又渗出血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片空。苏晴妈妈想上去拦,被苏叔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他妈的!”苏叔又甩了一巴掌,“我闺女马上要嫁人了你不知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你一个有老婆的人,你干出这种事来?!”
陈默被打得踉跄一步,扶住了沙发扶手。他抬起头,居然笑了,那种又惨又自嘲的笑:“叔叔你打我,你打死我我也认。但你问问你闺女,是她先找的我,她说她不想嫁给陆远了,她说她怕……”
“怕什么?”我开口了。这是今晚我第一次主动问陈默话。
陈默看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她说……她说你太完美了,她配不上你。她说她压力很大,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她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她说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最放松……”
我怔住了。苏晴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在笑,永远在夸我,永远说“我男朋友最好了”。我以为那是她爱我,原来那是她在用力扮演一个角色。
“所以你顺水推舟?”我的声音有点哑,“她害怕,她就找你,你就睡了她?你是她男闺蜜还是她备胎?”
陈默的脸涨红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苏晴认识十年了,我了解她。她对你是真的喜欢,但那喜欢太重了,她扛不住。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帮了她一把?”我笑了一声,“陈默,你老婆知不知道你了解苏晴了解得这么透彻?”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苏叔在旁边喘着粗气,又扬起手要打,这次被苏晴妈妈抱住了胳膊:“老苏你别打了!打坏了要出事的!”
“出事就出事!老子今天豁出去了!”苏叔挣扎着,眼睛瞪得血红,“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让你这畜生毁了!你还有脸站这儿笑!”
我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很疲惫。苏晴不在,但她又无处不在。她爸替她出头,她妈替她求情,陈默替她挨打,而她本人大概正躲在哪个角落哭。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但没人问她一句——苏晴,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叔,”我走过去拉开他们俩,“别打了。你打他一顿也改变不了事实。婚我不结了,东西我收拾好了,你带回去给苏晴吧。彩礼的事我会让律师跟你们对接。”
苏叔的手放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晃了晃。他看着我,那种愤怒慢慢退了,露出底下的悲伤。他嘴唇哆嗦了几下:“陆远……是我们苏家对不起你。那丫头……那丫头糊涂啊……”
他忽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一个大男人,五十多岁了,在我家的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苏晴妈妈也哭了,靠着墙捂着脸。
陈默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呵住。远处的路灯亮成一串,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都走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苏叔站起来,擦了把脸,又恢复成了那个体面的中年男人。他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拉着苏晴妈妈往外走,经过陈默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默磨蹭着走到门口,回头看我:“远哥,对……”
“别说了。”我打断他,“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我走回客厅,看着地上那三个纸箱。苏叔没带走,大概是忘了。
也好。我自己处理吧。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瑶。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陆远!”她的声音很急,“苏晴出事了!她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不出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我们怕她想不开……”
我心里紧了一下,但嘴上说:“她不会的。她惜命得很。”
“陆远你别这样!”周瑶急了,“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爱过的女人,你就这么狠心?”
“周瑶,”我靠在墙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去把她哄出来,然后呢?明天接着结婚?你摸着良心说,这婚我还能结吗?”
周瑶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但你来看看她吧,哪怕说句狠话让她死心也行。她这样我们真的怕出事。”
我闭了闭眼:“地址发我。”
周瑶发来一个定位,是城南的一个小区,苏晴爸妈的房子。我换了件外套下楼,开车过去。路上经过一家药店,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买了盒安眠药和一瓶矿泉水。万一她真闹绝食,至少能用上。
到了地方,周瑶在楼下等着,眼睛也红红的。她看见我,像是松了口气:“她在三楼,她爸妈都在。刚才她爸打陈默的事……你知道了?”
“我在场。”我说。
周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领我上楼。苏晴家的门开着,苏叔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看见我来,站起来又坐下去。苏晴妈妈在卫生间门口敲着门低声劝:“晴晴你开门好不好?妈给你煮了粥……”
卫生间的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我走过去,敲了两下:“苏晴,是我。”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带着鼻音的声音:“陆远?”
“嗯。你把门打开。”
“你不走了?”她的声音透出一点希望。
“把门打开,我们聊聊。”
锁咔嗒一声开了,门拉开一条缝,苏晴的脸露出来。她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浴袍,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
看见我,她眼泪又下来了:“陆远……”
“出来吧。”我后退一步,给她让出空间。
她慢慢走出来,光着脚,瑟缩着靠在墙上。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她妈想过去抱她,被她轻轻躲开了。
“我们都出去。”苏叔忽然说,拉着苏晴妈妈和周瑶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你们好好谈。”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我和苏晴。
她靠在墙上,低着头,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不安地蜷着。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穿高跟鞋的样子,也是脚趾蜷着,因为新鞋磨脚。我那时候还笑她笨,蹲下去把自己的平底鞋换给她穿。
“别站着了,”我说,“坐吧。”
她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缩成一团,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你恨我吗?”她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恨。”我说,“但也不全是恨。”
她肩膀抖了一下。
“苏晴,你跟我说实话,”我往前倾了倾身,“你是什么时候不想嫁给我的?”
她抬起眼看我,眼泪又滚下来:“我……我没有不想嫁给你。我想的,我真的想的……”
“那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害怕。陆远,我特别害怕。”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你。”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什么都好,工作好,对我也好,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完美的结婚对象。可是越是这样我越怕,我怕哪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我每天都装得很开心很懂事,但其实我好累……”
“所以你去找陈默?”我问,“你觉得在他面前不用装?”
她咬了咬嘴唇:“我跟他认识太久了,他知道我所有不好的样子。在他面前我不用端着,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昨天晚上我实在太怕了,明天就要结婚了,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他说他正好也心情不好……”
“然后就说到床上去了?”
她的脸白了:“真的就是喝多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你知道的,我一直只把你当……”
“当什么?当男闺蜜?”我苦笑了一下,“苏晴,你跟我在一起三年,你睡前不找他聊两句你就睡不着。你说那是你们的习惯,我信了。你每个月跟他单独吃饭,说是谈工作,我也信了。你手机里他的聊天记录永远比我的多,你说那是你们认识得久,我也信了。苏晴,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分不清什么是男朋友什么是男闺蜜?”
她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你害怕嫁给我,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谈过你的害怕。你宁可跟陈默说,跟周瑶说,就是不跟我说。苏晴,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你要演的戏的观众吗?”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睡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嫌我烦……”
“你连试都没试过。”我看着她,“三年,你一次都没试过跟我说‘陆远我害怕’。你总是笑,总是说好,我以为你真的很开心。结果你一直在装。”
她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去把婚礼办了,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我再也不瞒你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很疼。但有一块更坚硬的地方浮上来,把所有柔软都压住了。
“苏晴,”我轻声说,“婚礼办不了了。”
她猛地抬头,满脸是泪:“为什么?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你以前说你爱我,不管我什么样你都爱我的……”
“我说过。”我点头,“但那是在我以为你也爱我的前提下。”
“我是爱你的!”
“你爱我,但你更害怕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怕到要在结婚前夜去找另一个男人逃避。苏晴,这不是爱。”
她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颤了一下。
我站起来:“东西我收拾好了,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彩礼我会让律师处理。新房那边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就拿走,我不要。”
她也站起来,抓着我的手臂:“陆远你不能这样……我们都订好了,婚纱、酒店、蜜月……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那些都可以取消。”我说,“唯独人生不能。”
她松了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晴,”我没回头,“以后找一个你能放心在他面前做自己的人。不用装,不用怕。找一个你愿意把所有害怕都告诉他的人。”
我拉开门,苏叔苏妈和周瑶都在门外站着。苏叔眼眶还是红的,看见我出来欲言又止。苏晴妈妈想往里冲,被苏叔拉住了。
“叔叔阿姨,”我说,“你们进去看看她吧。”
我往楼下走,周瑶追上来:“陆远,你真的……”
“周瑶,”我停下看她,“如果你真的是她朋友,以后劝劝她。别给她出那种馊主意了。”
周瑶脸上一白:“我……”
我没等她说完就下楼了。走出单元门,夜风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然后我转身走向车子,发动,汇入午夜的街道。
手机响了,是我妈。接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儿子,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妈,我下周请个假,出去散散心。”
“去吧。”她顿了一下,“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爸妈帮你处理。”
“嗯。”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凌晨的街道很安静,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跳下来,优雅地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小区的围栏里。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夜风灌进肺里的凉意。然后我重新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那之后的日子,我像把一段记忆从脑海里硬生生撕下来。先是给所有宾客发了取消婚礼的通知,措辞是婚期延后,具体时间待定。苏家那边苏叔亲自出面,据说给亲戚们赔了无数个不是。婚宴酒店那边扣了定金,婚纱店退了一半的钱,蜜月旅行改签了日期最后退了票。
我请了两周假,没去什么远方,就在家里待着。白天睡觉,晚上醒着,把苏晴留下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处理掉。合照烧了,她送我的那些小礼物打包寄回去,她留在我这的书和衣服也一并寄了。快递上门取件那天,小哥还问了一嘴:“这么多东西,搬家啊?”
我说:“嗯,搬家。”
搬走一个人用过的所有痕迹,就像搬走一个曾住在这里的鬼魂。
期间陈默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他又发了条短信,长长的一大段,大意是说他跟老婆坦白了,老婆正在闹离婚,他知道自己活该,但希望我别恨苏晴,因为“她真的很在乎你”。我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
一周后苏叔来找我,带了一个信封。我们约在一家茶馆,他坐在我对面,比我上次见他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
“这是彩礼钱,”他把信封推过来,“还有苏晴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那块表你戴着好看,还是留着吧。”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我送苏晴的那块浪琴。
我没接:“表她留着吧,就当我送她的分别礼物。彩礼钱我收下,其他的就算了。”
苏叔沉默了一会儿:“陆远,叔叔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你能不能再见苏晴一面?她这些天不吃不喝,瘦了快十斤。她妈天天哭,我也……”
“叔叔,”我打断他,“我见了她又能怎么样呢?我能给她什么?原谅她,然后继续在一起?我做不到了。给她一点希望又掐灭,那更残忍。”
苏叔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回去,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是我们苏家没福气。”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茶馆坐了很久。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服务员来续了两次水,最后一次我摆手说不用了。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我才从周瑶那儿听说了苏晴的后续。她辞了职,说要回老家待一阵子。走之前跟周瑶吃了一顿饭,周瑶说她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不笑也不哭,就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到一半忽然问:“瑶瑶,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很烦人?”
周瑶说没有,她就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烦。”
周瑶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陆远,你别怪我跟你说这些。我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
“没有。”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周瑶,替我跟她带句话,让她好好的。”
周瑶应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公司那边同事们都很体贴,没人主动提这件事。只有跟我关系最好的老张,有次喝酒喝到半夜,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过去了就过去了。哥给你介绍个好的。”
我笑着摇头:“不急。”
其实也不是不急,就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着,但暂时不想填什么东西进去。偶尔路过那家咖啡馆,偶尔看到街上穿白裙子的女孩,偶尔听见苏晴爱唱的那首歌,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但咯噔完之后,也就过去了。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加完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陈默的老婆。她叫林萱,以前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是个很爽朗的东北姑娘。她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我就走过来。
“陆远,”她叫我,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确实有点紧张:“林萱,你……”
“我跟陈默离婚了。”她直接说,“上个月办的手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她倒是看得开,甚至还掏出一根烟问我抽不抽,我摇头,她就自己点上,“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知道这事不怪你,你别有心理负担。陈默那个人吧,从根上就烂了,跟苏晴那事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我斟酌着措辞,“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好?”她吐了个烟圈,“表面好吧。他手机里存着跟苏晴十年的聊天记录,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跟他结婚三年,他每年苏晴生日都偷偷送礼物,我也知道。我就是一直装傻,想着日子总得过下去。结果他倒好,装都懒得装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她夹烟的手指微微在抖。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回老家呗。”她把烟掐灭,“我爸妈早让我回去了。陆远,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咱们都别太较真。人生嘛,谁还没遇到过几个烂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被磨砺过的粗糙,却很真实。
“走了。”她冲我摆摆手,转身往街口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这个傍晚的风特别凉。已经入秋了,夏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结束的。
十一月的时候,公司来了个新同事。小姑娘叫方念,应届毕业生,分到我们部门。第一次部门会议上她做自我介绍,声音有点抖,手里攥着演讲稿念得磕磕巴巴。散会后她留下来问我一个业务问题,问完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陆总,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差?”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苏晴。同样的紧张,同样的小心翼翼。
“没有,”我说,“挺好的。新人嘛,慢慢来。”
她明显松了口气,笑了,眼睛弯弯的:“谢谢陆总。”
后来她经常来问我问题,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是公司周边哪家外卖好吃。有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发现她也没走,趴在工位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一堆没做完的表。我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然后轻手轻脚走了。
第二天她把外套还给我,耳朵有点红:“谢谢陆总……我昨天太困了……”
“以后别熬太晚,工作明天再做也行。”
“嗯!”她用力点头。
再后来有天下午茶,几个同事起哄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方念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手里的奶茶吸管被她咬得全是牙印。老张看见了,拿胳膊肘捅我,冲方念努努嘴。我瞪他一眼。
那天晚上方念给我发微信,问一个工作问题。问完又发了一条:“陆总,今天他们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你……你会去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三个字:“不会去。”
她回得很快:“为什么呀?”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还没准备好。”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那我等你准备好。”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楼下的银杏树上,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我给她回了个“嗯”。
把手机放下,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过去那些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去,苏晴哭肿的脸、陈默挨的巴掌、苏叔蹲在地上发抖的肩膀、林萱走远时挺直的背影。所有那些画面最后都淡了,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生活还在往前走着,不快不慢,像一条河。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银杏叶子落得更欢了。我起身去关了窗,拉上窗帘,然后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明天的会议资料还没准备完,方念发来的那份方案需要改几个地方。
台灯的光圈里,我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日子往前走了两个多月,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那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苏晴老家那座南方小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在它快要挂断的时候接了起来。
“喂?”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请问是陆远先生吗?我是苏晴的哥哥,苏明。”
我愣了一下。苏晴有个哥哥,这事我知道,但我们从没见过面。她在国外待了七八年,去年才回来,据说在苏晴老家开了家小工厂。婚礼本来他也要来的,后来取消之后听说他气得要连夜飞回来揍陈默,被苏叔拦住了。
“你好。”我说。
“陆远,打扰你了,真不好意思。”他的语气里全是歉意,“我妹的事……我都知道了。家里一直想替她给你道个歉,我爸那个脾气你也清楚,他嘴上说不出来,心里其实特别过意不去。”
“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提。”我说,“苏晴最近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不太好。”
我心里轻轻一沉。
“她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个月,不出来,也不见人。我们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结果前阵子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不睡,后来去医院查了,说是中度抑郁。”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现在在吃药,情绪稳定一些了,但还是不爱说话。”苏明顿了顿,“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你……你能不能来见见她?”
“见她?”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我知道这很冒昧。”他赶紧说,“我也知道你们之间出了那种事,按理说我不该开这个口。但是陆远,我妹她……她每天就抱着你们以前那张合照看,看完了就发呆。医生说最好能让她把心结解开,我们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有你……”
“苏明,”我打断他,“我去了又能怎样呢?我跟她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你们结束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我不是要你跟她复合,我是希望你能来跟她说一句彻底断掉的话。她说她一直在等你原谅她,你一天不亲口说结束,她就一天走不出来。我没办法了陆远,我妹她才二十多岁……”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我也听明白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楼下有人在堆雪人,几个小孩子围着又笑又叫。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屋里很暖和,但玻璃上还是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考虑一下。”我说。
“谢谢你。”苏明像是松了口气,“不管你最后来不来,都谢谢你接这个电话。”
挂了之后我站在窗前很久。方念从外面进来,拍着身上的雪,看见我就笑:“陆总你看,外面雪好大呀,我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她举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她摔在雪地里的自拍,脸冻得红扑扑的还在笑。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恍惚。同样是二十多岁的姑娘,一个在雪地里摔了跤还能嘻嘻哈哈拍照,另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靠着药物维持清醒。三年时间,我到底认识苏晴多少?
“陆总?”方念凑过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把手机收起来,“方念,我下周可能要请几天假。”
她愣了一下:“去哪呀?”
“南方。”我说。
方念没再问,但她的眼睛明显暗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
“哦。”她点点头,又挤出个笑,“那你注意安全,南方那边好像也降温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南方的飞机。下飞机的时候,一股湿润的暖意扑面而来,跟北方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苏明在到达口等我,高高瘦瘦的一个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些。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握了握手:“陆远,辛苦你跑这一趟。我妹她……今天状态还行,早上吃了半碗粥。”
“她知道自己要见我?”
苏明点头:“我跟她说了。她听完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然后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到。”
我们坐上车,苏明一路都在跟我说苏晴的近况。说她回来以后瘦了很多,说有天晚上她妈听见她在房间里哭,推门进去看见她抱着手机翻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睡着了。说她偶尔会出门,但只去一个地方,就是江边。她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干,就看江水。
“我们都怕她想不开。”苏明握着方向盘,声音有点哽,“但她又不像是想不开,就是……整个人空了。”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这是一座安逸的小城,路两旁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街边有小贩在卖烤红薯,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苏晴以前跟我提过她老家,说榕树特别多,说江边的落日特别好看,说以后要带我来住一阵子。
后来我们忙着婚礼、忙着装修、忙着计划未来,那个“以后”就一直没有到来。
车子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五层的老房子,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苏明领我上楼,三楼,门开了,苏晴妈妈站在门口,看见我就红了眼眶:“陆远……”
“阿姨。”我叫了一声。
她擦了擦眼角,往里让:“她就在里面,你去吧。”
我换了鞋走进去。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还有一束新鲜的百合。苏明在后面小声说:“我妈特意买的,说你以前喜欢百合。”
我嗯了一声,走到一扇半掩的房门前。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我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她的声音传出来,比以前轻了很多,也哑了很多。
我推开门。
房间很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拉着,但没完全拉严,缝隙里漏进一线午后的阳光。苏晴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出来,头发剪短了,齐耳,倒是显得干净利落。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冰,一碰就会碎。
“你来啦。”她说。
“嗯。”我走进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我们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她低下头,手指揪着枕套的边角:“我哥跟你说了吧,我生病的事。”
“说了。”
“对不起呀,”她抬起眼,“又给你添麻烦了。”
“苏晴,”我看着她,“你不必道歉。”
她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第二次了。
“恨过。”我说,“现在没有了。”
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那你……原谅我了吗?”
我想了想:“苏晴,原谅不原谅,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那一晚的事。”我尽量放轻声音,“那一晚是个结果,不是原因。你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害怕了,在逃避了,只是你从来没让我知道。”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明白了。陆远,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根本没有爱你的勇气。我爱你,但我不敢爱。我怕露怯,我怕被你看见真实的我,所以我一直演,演到最后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那天去找陈默,其实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在他面前,我不用演。但那不是爱,我只是在找一个出口。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他老婆,我谁都对不起。”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伸手把床头的抽屉拉开,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我们订婚时我送她的那枚戒指。
“这个还给你。”她说,“我想了很久,它应该留在你那里。不是因为我还在等你回头,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把这段记忆就这么扔掉。好的坏的,它都是真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铂金的圈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三个月前我把它戴在她手上,她举着手看了半天,傻笑着说“好亮呀”。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是永恒的开始。
我把盒子合上,放进口袋。
“苏晴,”我说,“你会好起来的。”
她笑了笑:“我知道。我现在每天吃药,按时吃饭,偶尔出去走走。我妈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哥也从工厂跑回来看我。他们都怕我想不开,其实我不会的。我就是……需要时间。”
“那就给自己时间。”我说。
她点点头,忽然站起来。她比我印象中矮了一些,可能是瘦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像缩了水。她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陆远,”她看着窗外说,“你能来见我,我特别高兴。不是因为你原谅我,是因为你把我当个人,不是一个犯错的符号。你来看我,说明你觉得我还值得被好好道个别。”
我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动了。
“苏晴,”我站起来,“其实我也有错。我一直以为对你好就够了,却没想过你是不是真的开心。如果那三年里我多问一句‘你怎么了’,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她回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她很快又转回去看着窗外:“别说这种话了。过去的事情,没有‘如果’。”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跑闹的声音,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葱姜蒜炝锅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暖融融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把病治好。”她说,“然后我想去学点东西,也许是烘焙,也许是花艺。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其实不过是怕做不好干脆不做。以后不想这样了。”
“挺好的。”我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你走吧,陆远。时间不早了,别误了飞机。”
我看着她:“苏晴……”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你放心,我没事了。你来看我这一趟,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拔掉了。以后咱们各自好好过日子吧。”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她还是瘦,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像阴天云缝里透出来的那种。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陆远。”
我回头。
她站在窗边的阳光下,逆着光,五官有些模糊,但轮廓还是那个我看了三年的轮廓。她轻声说:“那个女孩,你公司的那个,她对你是真心的。你别再等什么‘准备好’了,有些人值得你去抓住。”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瑶说的。”她笑了一下,“她什么八卦都跟我说。陆远,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稳重了,什么都想等时机成熟。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差那一步。”
我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也是,苏晴。以后别怕了。”
她冲我摆了摆手。
我走出房间,苏明和苏晴妈妈在客厅里等着。看见我出来,苏明赶紧上前:“怎么样?”
“她挺好。”我说,“比你们想的坚强。”
苏明松了口气,眼眶又有点红。苏晴妈妈拉着我的手,连声说谢谢,说我辛苦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阿姨你照顾她自己也注意身体。
下楼的时候,苏明送我。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点,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苏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她很久没拉开过窗帘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向车子。
去机场的路上,苏明跟我聊了一路。说他准备把工厂扩大一些,说他妈最近在学广场舞,说苏晴小时候的糗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在努力把这趟沉重的见面装点得轻松一些。
到了机场,他下车帮我拿行李,忽然说了句:“陆远,你这个朋友,我们苏家交定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开口就行。”
“好。”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车走了。
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南方冬天的风不像北方那么硬,软软地扑在脸上,带着一点江水的腥气。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淤堵了很久的什么东西随着这次呼吸一起吐了出去。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看着下面逐渐缩小的城市。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像盖在往事上的一床厚棉被。我把口袋里的戒指盒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方的雪还在下,机场外面白茫茫一片。我打开手机,涌进来几条消息。方念的排在第一个:“陆总,你回来了吗?外面雪好大,你带厚外套没有?”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然后我打了辆车,报了公司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这么晚了还去公司?”
“嗯,有点事。”
其实没什么急事。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个趴在工位上睡着的姑娘,今天有没有又加班到很晚。
车子在雪地里慢慢开着,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金子一样往下飘。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公司楼下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已经没人了,大厅里只剩几盏夜灯还亮着。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我们那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工位那边亮着一小片光。
我走过去,果然看见方念趴在桌上,手边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她侧着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半行字,好像是给我的留言,写到一半就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蜷在那儿的模样。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歪歪斜斜地裹着,估计是回来加班没来得及脱就困倒了。旁边的暖气片离得远,她的手露在外面,指尖有点发红。
我转身去了茶水间,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她手边。动静大了些,她迷迷糊糊动了动,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嘟囔了一句:“陆总……你回来了?”
“嗯,刚下飞机。”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怎么还没回去?”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走之前交代的那个项目方案,我改了几版,想赶在你回来之前弄完。”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啊了一声,“我又睡着了……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这么晚了!”她一下子坐直,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东西,“我爸妈该打电话了……不是,我是说,陆总你刚回来怎么不回家里歇着,跑来公司干嘛呀?”
“来看你是不是又在工位上睡觉。”我说。
她的耳朵腾地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我就是……一时没撑住……”
我把那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先把水喝了,暖暖手。”
她乖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鼻尖熏得微微泛红。她喝了几口,偷偷抬眼看我:“陆总,你这次去南方……顺利吗?”
“顺利。”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心情好点了吗?”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好多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表情松动下来,露出一个笑:“那就好。对了,你不在的这几天,老张他们又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帮你拦住了。”
“怎么拦的?”
“我说陆总有女朋友了。”她说完自己先慌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瞎编的,我就是怕他们烦你,你要是不高兴我下次不了……”
“方念。”我打断她。
她停住,睁大眼睛看着我。
“下周有空吗?”我问,“请你吃顿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像窗外挂着的那个大红灯笼。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用力点了点头:“有空!什么时候都有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下周再说,今天我送你回去。外面雪大,你一个人不好打车。”
她抱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大概是太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耳朵更红了。站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文件扫到地上,我伸手帮她扶住,她的手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指,嗖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电梯里我们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但她一直在偷偷笑,嘴角压都压不住,从光洁的电梯壁上我看见她弯弯的眉眼。我也没戳破,只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出了公司大门,寒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毛茸茸的帽沿把她的脸裹成一个圆球。我拦了辆车,让她先上去,她往里面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陆总你上来呀,你住哪我让师傅先送你。”
“我住得不远,先送你。”
她还想争,被我一瞪就闭了嘴,乖乖报了地址。车子在雪地里慢吞吞地开着,车窗外霓虹灯被雪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她靠着车窗,小声说:“陆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之前说还没准备好,是指什么呀?”
我想了想:“是指还没从以前的事情里走出来。”
“那现在呢?”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真诚。跟苏晴不一样,方念身上没有什么需要看穿的东西,她的情绪就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紧张就咬嘴唇,想问什么就问。
“现在,”我说,“差不多了。”
她噢了一声,又把脸转回去对着车窗,但我看见玻璃上映出来的她,在傻乎乎地咧嘴笑。
车到她家楼下,她跳下去,冲我挥手:“陆总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晚安。”我冲她摆摆手。
车子重新发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单元门口没进去,裹成圆球的样子在路灯底下冲我的车使劲挥手。我笑了笑,转回身靠进座椅里。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方念发来一条微信:“陆总,我今天特别开心。”后面跟了一串烟花的表情。
我回了个笑脸,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
她秒回:“收到!”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窗外雪还在下,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黑暗中我摸了摸枕边的那个小盒子,里面放着苏晴还给我的戒指。明天该把它收起来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就好。
那些过去的时光,好的坏的,就留在那里吧。
到了吃饭那天,方念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发微信问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去,我说随便,她说不行她得配一下。最后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她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围了条浅粉色的围巾。到了餐厅一见面她就笑了:“幸好我选了粉色,跟你挺搭的。”
那顿饭吃得很轻松。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公司里的八卦,说老张又又又被老婆查手机了,说隔壁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偷偷给她送奶茶结果送错了人。说到好笑的地方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差点掉地上。我看着她笑,觉得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吃完饭出来,外面还在下小雪。她搓着手哈气,说好冷啊陆总我们去喝杯热奶茶吧。我就陪她去了附近一家奶茶店,她点了杯芋泥波波,我要了杯热美式。她捧着奶茶坐在我对面,忽然正色起来。
“陆总,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什么打算?”
“就……生活上的。”她搅着奶茶里的波波,眼神有点飘,“你想没想过,再谈一次恋爱什么的?”
我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故意说:“还没想好。”
她果然急了:“哎呀你怎么还没想好,上次不是说了差不多了吗!”
“差不多了,不代表马上就行动呀。”
她放下奶茶,气鼓鼓地看着我:“陆总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拿桌上的纸巾团成球砸我:“你逗我!”
我接住那个纸球放在一边,认真看着她:“方念,我以前那段感情,结束得不算体面。我用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舒服,但我不能保证自己已经完全做好了投入下一段感情的准备。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她没等我说完就抢着回答,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猛吸了一口奶茶,吸得太大口被噎住,咳了半天。
我递纸巾给她,她红着脸接过去擦了擦嘴,小声说:“我又不赶时间。你慢慢来,我就在这儿等你。反正每天上班都能看见你,你跑不掉的。”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窗外的小雪还在飘,街灯昏黄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奶茶店里放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谁和谁的往事。我看着对面这个姑娘,她正鼓着腮帮子嚼波波,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春天大概不远了。
后来日子就过得快了。年底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我和方念几乎天天加班,有时候一起点外卖,有时候她带她妈做的便当分我一半。她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有次我多吃了两块,她第二天就带了一大盒来,塞给我的时候还板着脸说:“我妈说了,让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公司同事慢慢看出了什么,老张每次看见我俩一起从茶水间出来就挤眉弄眼,被方念追着打了两次就老实了。有天晚上加班结束,我俩一起等电梯,她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陆总,过年你回老家吗?”
“回。”
“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能去你家拜年吗?就……以同事的身份也行。”
我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以女朋友的身份吧。”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嗯。”我说,“时间差不多了。”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她没进去,站在原地傻笑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了我一下,抱完又嗖地弹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电梯来了我们快走……”
她转身钻进电梯,背对着我,但我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见她整张脸都在发光。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她偷偷伸过手来勾了勾我的小指,又飞快地缩回去。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忽然想起大半年前那个早晨,在另一个酒店的另一部电梯里,我也是这样看着数字往下跳。那时候每一层都像在经历一次死亡,而现在,每一层都像在走向一个新的开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凛冽的冬夜。方念先走出去,回头冲我笑:“走吧,送我回家。”
我跟着她走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冷,但她走在我旁边,肩并着肩。路灯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她的脚印踩在我旁边,一大一小,整整齐齐。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又很快消散。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我说:“陆远,新年快乐。”
我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笑着说:“新年快乐。”
然后我们并肩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夜色里,身后是两串脚印,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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