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01

清晨六点半,林悦在水槽边洗菜。

一个弯腰的动作让右腹抽痛了一下。她扶住灶台,手指扣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等那阵隐痛慢慢过去。水流还在哗哗响,芹菜叶子冲散在水槽里。

她直起腰,抬头看见台历。

台历挂在冰箱侧面,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日期——“复查”两个字已经圈了三天了,她还没去。

灶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陈浩发的消息:今晚不回来吃,工地要盯。

林悦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洗菜。

上个月单位体检,B超做到一半,那个年轻的女医生让她侧过身再看一遍。然后探头按在她右腹的某个位置,按了很久,久到她心里开始发毛。女医生把老主任叫进来,两个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她去拿报告。赵主任把单子推到她面前,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字,说:“位置不好,建议尽快手术。”

三年前做过一次卵巢囊肿剥离。以为是良性的,以为切了就没事。结果这次又长了,位置比上次更刁钻,沾着卵巢边上,赵主任说拖下去可能影响卵巢功能,如果恶变就更麻烦。

手术费保守估计五万。

她有这五万。活期账户里的数字她反复看过很多次,只是还没去交押金。

不是不想交。是每次她想开口跟陈浩说这件事,对方不是在接工作电话,就是累得倒头就睡。前几晚陈浩回来得晚,进门脱了鞋就往沙发上倒。她端了杯水过去,他闭着眼睛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今天累死了,老周那边材料又拖,工人闲着等,损失全算我头上。”

林悦握着水杯在旁边坐下,刚想说复查的事,陈浩已经打起了呼噜。

她看着他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细纹,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睡着的脸比醒着时显年轻,也显陌生——醒着的时候,他的表情总是在应对别人,应对老板,应对他妈,应对他妹妹。

只有面对她的时候,他不用应对。或者说,他觉得不用。

林悦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张B超单,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赵主任当时的表情。赵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不绕弯子,把激素报告推过来时语气很平:“囊肿是活性的,长势不慢。你三年前做过一次,这次粘连可能会比上次重。拖得越久,手术范围越大。”

“能不能先观察?”

“可以观察,但你得承担风险。”赵主任看了她一眼,“你今年三十二,还没要孩子。卵巢功能要是保不住,后面就不是五万块的事了。”

林悦把报告折好,放回抽屉里。

那晚她失眠了。陈浩在旁边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句梦话。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哭。

她想起三年前做完手术,陈浩在医院陪了她两天。那时候他也忙,但还能挤出时间。她出院那天,他开车来接,路上买了束花放在副驾,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别再生病了。”

花是康乃馨,粉色的,养了五天就谢了。

现在那束花早就没了,连花瓶都不知道收到哪个柜子里去了。

02

02

周日上午,婆婆张淑芬打电话来,说让回去吃饭。

这是陈家的规矩——每周必须聚一次。陈浩挂了电话就开始换衣服,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藏青色的衬衫,转头问她:“你穿哪件?外面起风了,多穿点。”

林悦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件外套。

婆婆家住在隔壁小区,走路十五分钟。陈浩走在前面刷手机,林悦跟在后面,路过水果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个果篮。店员问要不要拉花的,他说不用,拿个便宜的就行。

林悦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到了婆婆家楼下,陈浩回头看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没什么好说的。”

他愣了一下,但没追问,按了门禁。

婆婆张淑芬开的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快进来,包了你们爱吃的荠菜饺子。”

客厅里,陈瑶已经在了。

她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腿边还爬着一个大宝。大宝正抓着遥控器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一沙发。陈瑶看见了也没管,抬头冲陈浩笑:“哥,你来了。”

陈浩换了鞋走过去,弯腰逗了逗大宝,又探头看了眼婴儿:“这个小的又胖了。”

“能吃不胖才怪。”陈瑶打了个哈欠,“昨晚闹了三次,我加起来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心疼地说:“月子里不能熬夜,你得躺着。”

“怎么躺?”陈瑶语气里带着委屈,“方磊又出差了,我一个人弄两个,上厕所都得抱着孩子。”

陈浩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个橘子剥:“请个人帮忙呗。”

“请谁?月嫂现在起码一万五起步。”陈瑶撇嘴,“方磊说这几个月货款压得紧,让我省着点。”

婆婆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请嘛,女人月子里不能苦。妈当年生你哥的时候就是没坐好月子,落了一身病。”

她说完,目光自然地转向林悦:“你嫂子在银行上班,办法肯定多。”

林悦端着碗,低头扒了口米饭。

米饭是婆婆蒸的,水放多了,有点烂。她嚼着,觉得今天的米格外噎人。

陈浩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她。

她没有抬头。

吃完饭,陈瑶抱着孩子进卧室喂奶。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林悦坐在客厅,大宝爬到她脚边,抓她的鞋带。她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捏了捏他的小脸。

陈浩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我跟你说个事。”

林悦没看他:“说。”

“你那五万块钱——”他压低声音,“不是还没交手术押金吗?先让瑶瑶应个急。她那月嫂急着定,方磊说下个月货款结了就能还。最多周转二十天。”

林悦转头看他。

客厅的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广告,声音很吵。大宝在她腿上扭来扭去,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她把孩子抱稳了,看着陈浩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有五万?”

陈浩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还捏在手里。他嘴唇动了一下,才说:“上次你手机银行没退出来,我看见了。”

“你还看见什么了?”

他没接话。

电视里广告播完,开始放连续剧。女主角在哭,配乐很悲。大宝终于够到了遥控器,啪地按了一下,换了台。

林悦把大宝放在沙发上,站起来。

“那是我的看病钱。”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提高声音,但陈浩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橘子,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我知道是你的看病钱。但是瑶瑶现在确实困难,两个小孩,方磊又不在身边。她是你小姑子,又不是外人。”

“二十天就能还?”

“能。”他回答得很快,“方磊说了,下个月货款一到就转回来。”

林悦看着他。她想说什么,但厨房的推拉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婆婆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橙子瓣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陈浩松开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继续剥,“妈,这橘子挺甜的,哪儿买的?”

林悦坐回沙发上,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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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公交车走走停停,车厢里人不多,有个老头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呼噜声比发动机还响。

陈浩坐在她旁边,刷着手机。她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眼睛。

“悦悦。”

他突然开口。

“嗯。”

“我知道你不太愿意。”他把手机放下来,语气放软了,“但是你想,瑶瑶是咱家最小的,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让她怎么办?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也不能老往那边跑。”

林悦没说话。

“再说了,你那手术又不急。医生不是说了吗,可以先观察。等方磊把钱还回来,我第一时间陪你去医院交押金。”

“医生说可以观察?”林悦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问的医生?”

陈浩愣了一下:“你不是跟我说可以先观察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那个打瞌睡的老头醒了,咳嗽了两声,从兜里摸出保温杯喝水。

林悦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她确实没说过可以先观察。赵主任的原话是“建议尽快手术”。她来聚餐前跟陈浩说过一次,那时好不容易找到和陈浩商量的机会。她坐在床边,把报告递给他看。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机响了,是陈瑶打来的。

“哥,家里水管坏了,你明天过来帮我看一下行不行?”

他接着电话就出去了,报告搁在床头柜上,再也没拿起来过。

她想,他不是忘了,是根本没记住。

车窗上起了雾,外面的灯光变成模糊的光圈。林悦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那道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雾盖上。

公交车到站了。陈浩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热,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林悦被他拉着下了车,夜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陈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别生气了。”他说,“最多二十天,我盯着方磊还钱。”

林悦裹着他的外套,走在回家的小巷里。巷子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家人在炒菜,油锅滋啦响,香味飘出来。

她想,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二十天,很快的。

03

03

隔天午休,孙倩来找林悦吃饭。

孙倩是林悦的同事兼闺蜜,两人同一年进的银行,坐隔壁工位。孙倩性子泼辣,嗓门大,藏不住话。她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到林悦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那手术什么时候做?”

林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还没定。”

“还没定?”孙倩皱眉,“赵主任不是说尽快吗?你那个囊肿不小了,拖什么拖?”

林悦低头夹菜。食堂今天做的是红烧茄子,油放少了,有点硬。

孙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

“林悦,你有事。”

这不是问句。她认识林悦八年,从恋爱到结婚,从囊肿第一次手术到现在复发,她太了解这个人了。林悦越是沉默,说明问题越大。

林悦搅着碗里的汤,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太碎,看不出是蛋花还是汤沫子。

“陈浩让我先把手术钱挪给他妹妹。”

“什么?”

“瑶瑶要请月嫂,急用。方磊下个月货款结了就能还,最多二十天。”

孙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太响,旁边桌的同事回头看。

“林悦你疯了吧?”孙倩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你的看病钱!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陈浩脑子进水你也跟着疯?”

“他说最多二十天就还——”

“她困难个屁!”孙倩直接打断她,“方磊一个月挣两三万你知不知道?陈瑶朋友圈你又不是没看见——生完孩子就开始晒购物截图了!前两天刚买了个名牌吹风机,三千多!困难?”

林悦没反驳。

她当然知道。陈瑶生了二胎之后,朋友圈更新得比从前还勤快。今天晒月子里喝的燕窝,明天晒给孩子买的新衣服,后天晒方磊寄回来的进口奶粉。每一条下面,婆婆都会点赞,陈浩偶尔评论两句“买得好”、“别舍不得花钱”。

那些钱,当然不是方磊一个人的工资。

“你把钱转给她了?”孙倩问。

“还没有。”

“那就别转。”孙倩斩钉截铁,“你现在就打电话给陈浩,说你要交手术押金。让他自己想办法去解决他妹妹的问题。”

林悦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不锈钢餐盘照得发亮。林悦看着那道反光,眼睛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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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回来,带了我爱吃的糖炒栗子。”

孙倩愣住了。

“他很少主动买那些。”林悦说,“进门就剥了两个给我吃,说刚出锅的。又去厨房洗了碗,没让我动手。”

“所以呢?一袋栗子就把你收了?”

林悦没回答。

她想起昨晚陈浩洗碗的背影。他围着那条旧围裙,围裙带子系得乱七八糟,站在水池边洗盘子。水流声很大,他洗得很仔细,每只碗都冲了再擦。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突然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这围裙是不是该换了?都起毛边了。”

那个笑容让林悦心里酸了一下。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身上有工地带回来的灰尘味,混着洗碗液的柠檬香。

“怎么了?”他问。

“没事。”

他们结婚五年了。五年前,她刚分到这个网点的时候,他来办业务。排号机叫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裤腿蹭到了旁边盆栽的泥土。他浑然不觉,大步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递进来。

“开卡。”

她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一眼人脸。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这儿利率多少?”

后来他每天来存钱。有时候存两百,有时候存五百。她问他为什么分着存,他说:“一次存完就没理由来见你了。”

那时候她是网点最年轻的柜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师傅说她太爱笑,容易被客户调戏。她没当回事,该笑还是笑。

现在她的酒窝还在,但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林悦。”孙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不能总这样。他对你好一点你就心软,转头又被他们一家人牵着走。”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倩气得骂了句脏话,“你妈膝盖疼做CT你都舍不得多打钱,转头把五万块拿去给别人请月嫂?你是不是缺心眼?”

林悦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陈浩发的消息。

“今晚我做饭,想吃什么?”

下面是三个栗子的表情包。

林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个“随便”。

孙倩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清楚。”她站起来,端餐盘,“你这次要真把钱给出去了,我看你手术怎么办。”

林悦一个人在食堂坐了很久。

直到食堂阿姨开始收拾桌子,她才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回工位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瑶。

“嫂子,在忙吗?”

“没,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陈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犹豫,“就是……那个钱的事,哥跟你说了吗?我这边月嫂催着定,好几个客户在抢,今天不定明天就被别人约走了。你看看方不方便这两天转一下?”

林悦站在楼道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风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凉。

“瑶瑶,我那个钱是——”

“我知道我知道,哥说了。”陈瑶赶紧接话,“是看病钱嘛。你放心,方磊那边货款一到就还你,二十天,最多二十天。他就是这种工作性质,钱都压在外面。但他不是不靠谱的人,你相信我。”

林悦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陈瑶说了句“乖,妈妈在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

“嫂子,我真的累死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没了刚才的甜腻,多了点真实的沙哑,“小的哭完大的闹,月子里没睡过一个整觉。方磊十天半月不着家,婆婆嘴上说帮忙,年纪摆在那儿,也不能真让她熬夜。你说我不请月嫂怎么办?我也不能把自己熬死。”

林悦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手术后那几天,陈浩只陪了两天就被老板叫走了。她才做完手术第三天,伤口还在疼,走路都得扶着墙,一个人去开水房打水,一个人上厕所。隔壁床的家属看着她都摇头。

陈瑶现在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虽然她和陈瑶从来不算亲近——这个小姑子被婆婆和陈浩宠得太理所当然,她一直不太喜欢——但说到生孩子带孩子,她心里总能共情几分。

“瑶瑶,那个钱——”

“嫂子,我知道为难你。但是咱们是一家人,我不会坑你的。方磊真的说了下个月货款到,我让他第一笔就打给你。”

林悦闭了闭眼睛。

她看见自己手机银行里的余额,看见那张还没交的手术押金单,看见赵主任用笔尖点着报告时紧皱的眉头。

然后她说:“好。你把账号发给我。”

当天下午,她把五万块转给了陈瑶。

转账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两次。第一次是输入金额的时候,第二次是输密码的时候。柜员机上跳出“交易成功”四个字,她看了几秒钟,把回单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

回工位的时候,孙倩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孙倩也没问。但下班的时候,孙倩在电梯里说了句:“你有事别自己扛。”

林悦点了点头。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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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转过去当天下午,陈瑶的朋友圈就更新了。

九宫格。

第一张是和月嫂的合同照片,第二张是婴儿房整理前后的对比图,第三张是她自己的自拍——捧着杯奶茶,靠在沙发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配文:感谢家人的支持!终于可以睡个整觉啦!

婆婆张淑芬秒赞。陈浩也点了赞。

林悦划掉那条动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银行的大厅里,叫号机还在机械地报着号码。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对下一个客户,微笑,办业务。

微笑。

办业务。

微笑。

“您好,请问办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母亲李秀打来电话。

“囡囡,吃饭了没?”

“吃了。”林悦走到楼道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妈,你膝盖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贴了膏药好多了。”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社区组织老人免费体检,妈去了。但是人家说做CT要多交一笔钱,我想着反正也不疼了,就没做。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林悦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多少钱?”

“哎,不提了不提了,妈已经——”

“我问你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三百八。”

三百八。

她给陈瑶转了五万。她妈连三百八的CT都舍不得做。

“妈,你去做。现在就去约,钱我给你转。”

“不用不用!你在大城市开销大,自己攒着。妈这点小毛病贴贴膏药就好了。”

“我有钱。”林悦说完,自己都觉得讽刺。她哪有钱,她把看病钱都给出去了。“别省了,膝盖的事不能拖。”

挂了电话,她给母亲转了三百块红包,备注写:买那种好点的膏药。然后又在家庭群里找到社区医院的公众号,帮母亲约了下周的CT。

做完这些,她靠在楼道的墙上,看着窗外。

银行的办公楼在十八层,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楼一个挨一个,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刺得人眼睛疼。

她想起自己攒那五万块攒了多久。

一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抠一点出来,节假日加班补贴不花,季度奖一分不用,全存进那个账号。她算了不知道多少遍,五万刚好够手术费,还能剩两三千吃点好的补身体。

陈浩不是不知道她存钱,只是不知道她存了多少、用来干什么。他那天看见了手机银行余额,也看见了下面那条医院推送的复查提醒,但他只记住了余额,没记住复查。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记住了前者。

下午下班,林悦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婴儿的衣服,粉的蓝的,蕾丝花边蓬蓬的。旁边立着个广告牌,写着“满月礼盒,送人自用两相宜”。

她想起陈瑶朋友圈里那张月嫂合同的照片。合同上的金额她放大了看,很模糊,但隐约能看见不是一万五,是另一个数。她当时没细想,现在站在母婴店门口,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买完菜回到家,陈浩已经先到了。他难得提前下班,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头:“买了什么?我饿死了。”

“排骨,冬瓜。”

“排骨炖冬瓜,这个好。”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来做,你歇着。”

林悦换了拖鞋,跟着他走进厨房。陈浩把排骨倒进盆里冲水,血水溅了一灶台。他从冰箱里翻出冬瓜,拿刀准备削皮。

“悦悦,我跟你讲,瑶瑶今天定了月嫂。她高兴坏了,下午打电话说了半天,妈也在群里夸。说到底是家里人靠谱。”

林悦靠在厨房门框上:“定了就好。”

“我就说嘛,她困难是暂时的。等方磊货款结了就好了。”陈浩削掉一块冬瓜皮,刀法不太熟练,削得坑坑洼洼,“对了,月嫂一个月多少钱来着?一万五?”

“嗯,她说的是一万五。”

“也不便宜。”陈浩摇摇头,“不过现在行情就这样,好月嫂比装修工人还贵。”

林悦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陈瑶发了一条新动态——月嫂今天到岗了,拍了张月嫂抱着孩子的照片。月嫂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很专业。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

晚饭吃得很安静。陈浩吃了两碗米饭,排骨汤喝得精光,靠在椅背上拍肚子:“手艺见长。”

“是你饿狠了。”

“那倒也是,中午工地上就吃了个盒饭。”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今天老周那边水泥又拖了,工人在那闲着骂娘。妈的,这个项目要是再拖下去,年终奖都悬。”

林悦洗碗的时候,陈浩接了电话。是婆婆打来的。

“嗯,嗯,知道了。明天我去看看,你让瑶瑶别急。”他夹着手机,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悦悦,妈说瑶瑶家阳台那个婴儿床的围栏松了,怕不安全。我过去帮她拧一下,很快回来。”

林悦手上的洗洁精还没冲干净,回头看他。他已经换好了鞋,拉开门。

“你一会儿自己先睡,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林悦把碗洗好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播的什么她没注意。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是另一件事。

赵主任昨天又给她发了消息。

“林女士,这边手术排期下周有空位。您如果定下来,这两天来交押金,我帮您留着位置。”

她没回。

她本想问陈浩,但那张嘴怎么也张不开。他说了二十天,还没到。现在逼他,等于她不讲道理。

可身体不会等她讲道理。

右腹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她的卵巢往下拉。她拿过一个靠枕垫在腰后,换了个姿势。痛感缓和了些,但还在,像闹钟一样提醒她——里面有个东西在长,在长。

十点,陈浩还没回来。

她发消息:“完事了吗?”

他回了条语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陈瑶在笑:“快了快了,这围栏有一头螺丝锈了,拧不下来,我找个工具。”

“大概还要多久?”

“半小时?你先睡吧。”

林悦没有睡。她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看见陈瑶二十分钟前发的动态——拍的是陈浩蹲在阳台上修东西的背影,配文:“有个会修家具的哥哥真幸福!”

底下婆婆评论:“亲兄妹就该这样。”

她还是没点赞,没评论。退出了微信。

05

05

深秋的天黑得早。

还不到六点,窗外的天色就暗下来了。风刮了一整天,把小区里的银杏树吹得光秃秃的,叶子铺了一地,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扫。

林悦下午请了假,去医院。

赵主任上午发了消息,说化验结果出来了,让她亲自来一趟。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平静里透着的东西,让林悦一天都心神不宁。

她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等。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暖气开得太足,闷得让人有点晕。旁边诊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医生说话的声音,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

“林悦。”护士探头出来喊。

她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赵主任的诊室不大,桌上堆着病历和化验单,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B超图像。赵主任坐在转椅上,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关上门。

“坐吧。”

林悦在她对面坐下。椅子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暖烘烘的,但她后背发凉。

赵主任从一叠化验单里抽出她的那张,放在最上面。她用笔尖点着其中一项指标,红笔圈出来,圈了两次。

“这个数值一直在往上走。”

“囊肿是活性的,而且长势不慢。”赵主任推了推眼镜,“B超上看,比上次看又大了两毫米。”

“悦悦,我建议你尽快安排手术。”赵主任的语气比之前认真,“再拖下去,不止是卵巢功能的问题,粘连范围也会扩大。到时候如果严重下去就不是囊肿剥离,可能要切掉部分卵巢。”

“切卵巢?”

“现在还不至于。但继续拖下去,谁也说不好。”赵主任合上病历夹,“你那个手术押金交了没?”

林悦的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还没有。”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批评,但有一种林悦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无奈。

“尽快吧。排期不等人。下周有一个空位,我可以帮你留到周五。”

从医院出来,林悦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塑料椅冰凉的,透过裤子渗进大腿里。旁边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制冷声,每隔几分钟就咔嗒一下,像计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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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机想给陈浩打电话。划开屏幕,微信图标上挂着红点,点进去,是陈瑶一小时前发的动态。

九张图,拼成一张大图。是在母婴店里拍的,陈瑶在试背婴儿背带,陈浩抱着她的孩子站在旁边,脸上是标准的“好舅舅”笑容。背景里货架上堆满了婴儿用品。

配文:“今天哥哥当了一天保姆!月嫂说我终于可以出门透透气了,开心!”

婆婆评论:“亲兄妹就该这样。瑶瑶气色好多了。”

她把电话放回包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路过菜市场那站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菜市场快收摊了,有些摊位已经拉下了卷帘门。剩下来的摊主在收拾东西,地上的菜叶和塑料袋被风吹得到处跑。卖肉的大姐正在冲洗案板,水顺着斜坡流进下水道。

林悦走到一个还没收的摊位前,买了皮蛋和瘦肉。

“葱要不要?”摊主问。

“来一点。”

“姑娘这么晚还做饭?”摊主称葱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林悦没回答。她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陈浩爱喝皮蛋瘦肉粥。她熬得特别好。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用料酒和姜丝腌过,米要提前泡半小时,煮的时候用小火慢慢熬,熬到米粒全都开了花,粥面上浮起一层米油。陈浩说过,她熬的粥跟他妈熬的一个味儿——香。

这是他们结婚后她从他妈那里学来的。婆婆别的没教过她什么,就教了这一道粥。说陈浩从小肠胃不好,喝粥最养胃。

她学会了。后来每次陈浩加班回来晚了,或者在外面应酬喝了酒,她都会熬一锅粥等他。

今晚她要跟他谈。好好谈。

把手术日期定下来。让他去陪他妹妹也好,干什么都好,但得先把钱的事说清楚。

七点,粥在锅里翻滚冒泡。米粒煮开了,皮蛋的香味飘满了厨房。林悦拿着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盖上锅盖,转小火保温。

七点半,她给陈浩发了条消息:“几点回来?”

他回了两个字:“在瑶瑶这儿。”

四个字。没有时间,没有解释,连标点都没有。

林悦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搅粥。勺子碰到砂锅边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八点十分,手机亮了。陈浩发来一张照片——陈瑶家的客厅,沙发上散落着婴儿的衣服和玩具,茶几上放着奶瓶和尿不湿。文字是:“月嫂今天休息,孩子闹了一下午,我这会儿走不开。你先吃吧。”

林悦回了一个“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喝。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她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要吹三下。

那锅加了皮蛋瘦肉的粥,她没有动。她想留着,万一他还能回来吃宵夜。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他忙到半夜才回来,粥还是温的,他坐在厨房里就着咸菜能喝两碗。

九点半。她看了一集电视剧。剧情很无聊,女主角被人陷害,男主角误会她,两个人吵架。她看了一半就关了。

十点。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她听了一首歌,又听了一首歌。朋友圈刷了三遍,没人更新。

十点十分。她站起来,把粥又热了一遍。火开得很小,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重新飘上来。她想起陈浩早上出门时说的话——

“今晚可能要晚点回来,老周那边要谈。”

老周是他合作的材料商。她不知道他跟老周的事谈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从工地谈到了陈瑶家。

十点四十分。手机在餐桌上震动。屏幕亮起“陈浩”。

林悦接起来。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电视开着,又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然后她听见陈瑶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像在问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悦悦,跟你说一下。”陈浩的声音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喘,好像正在搬东西,“方磊那边临时接了个客户,这几天都回不来。瑶瑶一个人带着两孩子不敢住,害怕。我得过来陪住几天——”

他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吱呀声。

“你自己在家随便吃点,冰箱里好像还有速冻饺子。哦对了,粥明天再喝也行,记得放冰箱。”

她握着手机。面前的砂锅盖子上凝着水珠,顺着锅盖滚下来,滴在灶台上。

“哥,吹风机在哪个抽屉?我找了半天——”

陈瑶的声音,清晰又自然。

电话挂断了。

林悦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很久。

粥还在保温。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不适。是尖锐的、持续的、往下坠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拧着,扯着,一松一紧。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一软,人蹲在了厨房地上。

瓷砖冰凉。那股冷从脚底钻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冻得她肩膀发抖。右腹的痛一阵一阵的,每次以为要过去了,下一波又来得更猛。

她扶着橱柜门,慢慢坐到了地上。

灶台边放着那份对折的激素报告。报告边角被溅起来的水渍洇湿了一小块,正好洇在“建议尽快手术”那行字下面。

她盯着那行字看。字体被水洇得有点模糊,但“尽快”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尽快。

赵主任说尽快。

她在“尽快”这两个字上拖延了快两个月。

她把钱转给了小姑子请月嫂。她的丈夫现在在小姑子家当保姆。她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痛得站不起来。

林悦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靠,背抵着橱柜门。厨房的灯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哭。

也没有再给陈浩打第二通电话。

她就那样坐了很久。灶台上的粥还在保温,指示灯亮着,一明一灭。窗户外面,风刮过树梢,呜咽着灌进厨房。她把手放在右腹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温热。里面藏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手机又亮了。是陈瑶的朋友圈更新。

她点开。那条动态发布于五分钟前——也就是电话挂断后。

新一条,九宫格。第一张是月嫂抱着孩子,第二张是婆婆张淑芬端着一碗汤,第三张拍到客厅角落里陈浩弯腰在修婴儿床的围栏。最后一张是陈瑶自己的自拍,穿着家居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配文:“被爱包围的月子!感谢每个让我成为宝贝的人。”

点赞列表里,陈浩的名字排在第一排。

林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她想站起来,但右腹又是一阵抽痛,把她重新拉回地上。这次疼得比刚才更狠,是那种撕裂一样的疼,扯得她整个盆腔都跟着绞痛。她咬住嘴唇,没出声,额头上冒出了汗。

她想打120。但她想到自己的钱不够交手术押金,想到进了医院也要面对缴费窗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游来游去,最终打给了孙倩。

电话响了四声。五声。六声。

“喂?悦悦?怎么了?”孙倩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接得很快。

林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试了两次,才挤出几个字。

“你来一下……我在家……”

“你怎么了?悦悦?你声音不对!”

“肚子疼。”

“叫救护车了没?”

“没……”

“你等着!别乱动!我现在过来!”

孙倩挂了电话。林悦靠在橱柜上,把手从肚子上拿开,看见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个东西正在作妖。

二十分钟后,孙倩到了。

她没按门禁,直接上来的——她有林悦家的钥匙。门被打开的时候,林悦还坐在厨房地上。孙倩冲进来,羽绒服下面还穿着睡裤,头发乱着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看见林悦的样子,站在厨房门口,足足愣了十秒钟。

然后她骂了一句。

“陈家那两兄妹是来讨债的吗?”

林悦抬起头看她。孙倩的眼睛红着,不是哭,是气的。她蹲下来,把林悦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用力往上扶。

“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我走得动。”

“走得动个屁,脸白得跟纸一样。”

孙倩的力气比她想的要大。她半扶半拖地把林悦弄下楼,塞进出租车后座。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发动了车。

06

06

深夜十二点过后,急诊不排队,但挂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孙倩拿了号,又把林悦扶到候诊区坐下。

候诊区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对面椅子上有个年轻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打点滴,孩子不安地扭来扭去,她低声哄着。旁边是一对老夫妻,老头扶着老太太,两人一起盯着叫号屏幕,等骨科叫号。

每个人都在等。都不是一个人。

轮到林悦了。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黑框眼镜,看了眼她带去的激素报告,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个囊肿不小了,手术怎么还没做?”

林悦没回答。

“家里没人催你吗?”

还是没回答。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开了止痛针和B超急诊单,又补了一句:“留观一晚上,明早找妇科来会诊。”

打了止痛针,疼痛慢慢缓和下来。那种要命的绞痛退成了钝钝的隐痛,虽然还是不舒服,但至少能忍受了。林悦被安排在临时观察区,一张硬板床,蓝色隔帘拉起来,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孙倩坐在床边,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她头发还是一团乱,素颜,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林悦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你别这么看我。”孙倩说,“我又不是你老公,不用内疚。”

“谢谢你。”

“少来。”孙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知不知道?”

林悦摇头。

“你没告诉他?”

“他今晚在小姑子家陪住。妹夫出差,小姑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敢住。”

孙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站起来,在隔帘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

“钱呢?”

“钱转给瑶瑶请月嫂了。”

“全转了?”

“五万。”

孙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林悦看出她在努力克制,手指攥着,指节发白。

“手术费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你有个屁的办法。”孙倩睁开眼,“你卡里剩多少?”

林悦没答。

“剩多少?”

“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手术费五万。你差多少?”

“我自己能——”

“别跟我说你自己能。”孙倩打断她,“我问你差多少。直接说数字。”

林悦看着她。孙倩的眼睛瞪着她,亮的,里面没有同情,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护崽的母猫,炸了毛,随时准备挠人。

“四万。”

“好。”孙倩拿出手机。几秒钟后,林悦的手机响了——支付宝到账,四万元整。

“你再跟我客气。”孙倩说,“从明天开始,咱们算利息。”

林悦的眼圈红了。不是想哭的那种红,是眼眶酸得厉害,酸得发痛。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行了。”孙倩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术的事明天我来帮你跑。排期、押金、签字,都交给我。你只管躺着。”

凌晨三点,林悦靠在病床上,拿出手机。

她打开陈浩的通话记录。最近通话里,他下午给她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没接,一个接了就三十秒,说要去瑶瑶那儿。再往前翻,最近一个超过五分钟的通话,是五天前。

她点了一下他的名字,电话拨出去了。

响了三声,她挂断了。

又拨了一次。响了一声,挂断。

然后她退出通话界面,打开手机银行,把自己那张常用卡上剩下的活期余额——三千出头全部转进了母亲李秀的账户。

转账附言:存着。

天亮之后,孙倩去帮她联系赵主任。赵主任听说她在急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她来办入院,手术我给她安排这周五。押金先刷我的担保。”

“谢谢赵主任。”

“不用谢我。劝劝她,别再拖了。”

孙倩回来的时候,林悦靠在床头输液。药水一滴滴掉进点滴壶里,发出轻轻的嘀嗒声。

“周五做手术。”

“好。”

“押金赵主任给你担保了。你男人要是敢不出现,我让他好看。”

林悦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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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急诊观察区的人换了一拨,那个发烧的孩子退烧走了,老夫妻也拿到了药。只有她还在这里,手臂上扎着针,等着做手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白,青色的血管很明显,针头旁边有一小块淤青。那是昨晚在急诊扎第一针时没扎好留下的。

孙倩在旁边翻手机,忽然把手机伸到她面前。

“你看看。”

是陈瑶的朋友圈。今天早上刚发的——早餐,月嫂做的,精致的摆盘,鸡蛋煎成了心形,配文“爱从早餐开始”。

婆婆点了赞。陈浩也点了赞。

早上七点发的。

也就是他陪住在妹妹家,早上起来看到妹妹吃的月子餐,还不忘顺手点个赞。

而他的妻子昨晚一个人躺在急诊。

林悦没有点开那张图。她把孙倩的手机轻轻推开。

“你给你老公打电话。”孙倩说,“就现在。”

“说什么?”

“说你明天手术。说他妹妹的月嫂钱是他老婆的救命钱。说你昨晚一个人在急诊。说你再不来签手术同意书,以后不用回来了。”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上班。中午再说。”

“你——”孙倩气得话都没说出来。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到窗边,背对着林悦。

窗外是医院的内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照在树冠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有人在院子里遛弯,穿着病号服,慢慢走。

过了一会儿,孙倩开口了。

“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吗?”

林悦没答。

“你最气人的不是软弱。是你能忍。”孙倩转过身来,“你什么都能忍。他不管你也忍。他妈偏心你也忍。他妹妹理所当然花你的钱你也忍。你妈做个CT你都舍不得,转头给人家五万块请月嫂。你到底图什么?”

林悦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左到右,像一条河。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孙倩差点没听清。

“不知道?”

“大概是怕散。”林悦说,“怕这个家散了。怕我妈担心。怕别人说闲话。怕闹起来难堪。”

“现在呢?还怕吗?”

林悦转过头,看着孙倩。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那种说不上来的、软弱的犹豫。

“不怕了。”

孙倩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可算想明白了”的笑。

“那行。”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在。”

07

07

中午,陈浩发来消息。

“听说你昨晚去医院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医院系统里她的紧急联系人是陈浩。应该是医院早上打电话通知他了。

“嗯。”

“怎么不告诉我?”

“打了你没接。”

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昨晚太累了,睡着了。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现在过来?”

林悦打字:“不用。周五手术。”

手机顿时响了。陈浩打来的。

“手术?什么手术?你那囊肿不是说可以先观察吗?”

他的语气不是关心,是惊愕,还有一丝被隐瞒的不快。

“你跟谁说的可以先观察?”

“你——”

“我从来没说过。医生也没说过。”林悦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医生说尽快手术。两个月前就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在哪?”

“医院。明天术前检查,后天手术。”

“我过来。我现在就过来。”他那边有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大概是从工位上站起来。

“你下午不是有会吗?”

“不管了。哪个医院?几号楼?几楼?”

林悦报了病房号。

挂了电话,她靠在床头。点滴已经快打完了,护士说再过半小时来拔针。孙倩出去买午饭了,说给她带粥。

病房里很安静。她住的这间是三人间,但旁边两张床都空着。窗台上放着前一任病人留下的矿泉水瓶子,瓶子里插着一枝快枯了的菊花。

她盯着那枝菊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陈瑶的早餐朋友圈。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陈瑶的朋友圈设置成了“不看她的动态”。

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好友,就是不看了。

仅仅这一个动作,她好像卸掉了一副很重的担子。不是痛快,就是一种突然的轻松——像戴了太久的隐形眼镜,取下来那一刻,眼睛终于能呼吸了。

心也终于能呼吸了。

08

08

陈浩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他推开病房门,身上穿着那件常去陈瑶家常穿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衬衫领口有一块淡淡的奶渍——应该是抱孩子时蹭上的,他大概根本没注意到。

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床边的林悦母亲李秀。

李秀是中午到的。林悦早上打电话告诉了她手术的事,她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就坐了最早一班大巴赶过来。从推开病房门那一刻起她就没松开过女儿的手,一直握着,时不时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看见陈浩进来,李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陈浩讪讪地走进来,站在床边,视线在林悦的脸上转了一圈。她脸色很白,嘴唇发干,手臂上还贴着打点滴的胶布。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来医院了。”他说着,想去握她的手。

林悦没有躲开。但她的手是凉的,放在被子上,没有回握。陈浩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只是眨了眨眼。

“打了电话,你没接。”

“我——昨晚真的太累了,瑶瑶家那个小的闹到半夜,我——”

“没事。”林悦说,语气很轻,“反正我自己也能弄。”

陈浩僵在那儿。他想解释什么,但嘴里的话怎么组织都像是辩解。他看了看李秀,李秀低着头在削苹果,刀很稳,皮一圈一圈落下来,没断。

“手术定周五?”他换了个话题。

“嗯。”

“赵主任做的?”

“嗯。”

“那行,周五我来签字。”

“不用。”

陈浩愣住了。

“我已经签了。”林悦说,“赵主任说患者本人可以签。”

“不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等我来?”

“我等你了吗?”

这句话不是反问,是真的在问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陈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在微信界面。林悦瞥了一眼,最上面一排的对话框是陈瑶的,最后一条消息预览写着“哥你今天晚上还来吗”。

陈浩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但已经晚了。

“你忙你的去吧。”林悦说,“这边有我妈和孙倩。”

“我不忙。我今天下午请假了,就在这里陪你——”

“陪什么?”林悦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这是她进医院以来第一次变了语气。“你小妹那边谁陪?孩子不是闹到半夜吗?月嫂今天在不在?在的话你回去,不在的话你更得去。”

整个病房安静了。

李秀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刀刃切开果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瓣,插上牙签,放在林悦床头的饭盒盖上,始终没有抬头。

陈浩站在床边,手还伸在半空,无处着落。

“悦悦——”

“我有点累。”林悦闭上眼睛,“你先回去吧。妈在这儿就行。”

陈浩又站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有三千块钱。你先用着,不够我再去取。”

林悦没有睁眼。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病房的门关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林悦听见了他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他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她刚才看见了,那是一张母婴店的购物小票,日期是今天早上。大概是从陈瑶家出来顺路买的。

李秀把削好的苹果推到女儿手边,轻声说:“吃一口。”

林悦睁开眼,拿起一瓣苹果。嘎嘣咬了一口,汁水很足,甜。母亲挑苹果一直很会挑,从不买酸的。

“妈。”

“嗯?”

“你膝盖怎么样了?”

“好了。CT也做了,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李秀低头摩挲着自己膝盖上的膏药,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躺在病床上还操心我。”

“膏药贴了管用吗?”

“管用。”

林悦看着她妈粗糙的手指,看着她妈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妈为了不让女儿担心装作没事的样子。然后她想起自己也是这样——膝盖疼不说,肚子疼不说,心里委屈也不说。

母女俩都是同一种人。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三上午,术前检查。

林悦被抽了六管血,做了心电图、胸片、B超。B超室的探头推上来的时候,她看着屏幕上那团阴影。

“这么大,早就该做了。”B超医生一边推探头一边嘀咕,“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拖。”

做完所有检查回到病房,她发现陈浩又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过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林悦被李秀扶着走进来,赶紧过去接。

“我都跟瑶瑶说了。周五你手术,这几天我不去她那儿了。”

林悦扶着床沿坐下,没说话。

“方磊下周就回来。到时候就——”他顿了顿,可能自己也觉得“到时候就好了”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遍,“到时候让他照顾瑶瑶。”

“那五万块钱,他什么时候还?”

陈浩一愣。

“你不是说最多二十天吗?”林悦看着他,目光很静,“现在多少天了?”

病房里没人说话。陈浩站在那儿,拎着水果袋子的手垂在腿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问过他了。他说这批货款压得比想的久,可能要再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

“大概——”

“我这个手术,术后还要吃药,还要复查。你想过这些钱从哪来吗?”林悦的语气还是不重,但每一句都像石头,一块一块往陈浩心里砸,“还是你觉得我不需要花钱?”

陈浩的脸一点点涨红。

李秀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去打壶热水”,拎着暖瓶走了出去。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会想办法。”陈浩说。

“想什么办法?”林悦问,“再去找你妈周转?还是再等方磊的货款?还是让我自己先垫着?”

她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

“不对,我已经垫着了。五万块,我垫给你小妹请月嫂。”

“那钱不是借的——”

“是借的。”林悦打断他,“她说还。你说还。方磊那边我也问了——孙倩帮我问的。”

陈浩的表情变了。

“方磊说他每个月工资都按时打回家。瑶瑶的月嫂费用,他早就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