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饮酒器:概念和功能

这里说的“饮酒器”,是斟酒、喝酒的酒具,体型小,变化多。

过去,中国上桌的酒具,通常为酒壶、酒盅,配套使用。酒壶用来斟酒,相当今分酒器,酒盅(很小,没有把)用来喝酒,相当今酒杯。酒壶、酒盅多为陶瓷制品。现在流行西式酒具,一水儿都是玻璃制造。

西式杯,子弹杯(shot)用来喝烈性酒(如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通常30毫升合6钱的量,相当中国的酒盅。高脚杯(goblet)用来喝葡萄酒、香槟酒、鸡尾酒,有点像高校的豆形器。马克杯(mug)是筒形杯,带鋬,喝啤酒,喝咖啡,喝茶,都可以,器形有点像秦汉的筒形卮。皮彻杯(pitcher)也有鋬,特点是带流,有些还有刻度,可以当量杯,也可以当啤酒杯或分酒器。

酒具,中外相通,古今也相通。

商周酒器,出土发现多为礼器,青铜制造。日用品不同,多种多样,很多是陶器和漆木器。觚、觯、爵、枳、耳杯和卮,我们已有所讨论注,这里是补充和修正。本文着重讨论三种饮酒器:觯形壶、觚形杯和筒形杯。凡本文与旧作矛盾处,均以此文为准。

这里所用“觚形”“觯形”只是借用习惯用法,一说就能想到其大概的器形,“杯”也是酒杯的泛称,并非专指耳杯。

二 商代饮酒器

(一)筒形铜杯

1. 故宫博物院藏铜杯(图一)注

此器是1954年收购,高15厘米,有族氏铭文。同铭器极多,仅《集成》著录就有25件注。故宫博物院收藏最多(8件)。除这件杯,还有方鼎1、扁足鼎1、簋2、豆1、角1和瓿1注。方鼎、簋、角是杨宁史旧藏,扁足鼎、豆、杯是历年征集,瓿是于省吾捐献。这种铭文的器物往往传出殷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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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故宫博物院藏铜杯

2. 湖南省博物馆藏铜杯(图二)注

征集品,高17.8厘米,有族氏铭文,器形类似上述铜杯。据周世荣介绍,世人方知此器现藏湖南省博物馆注。同铭器见于著录,不下10件注。鼎三件,一件清宫旧藏,一件宋代著录,一件刘体智旧藏(现藏上海博物馆)。簋一件,现藏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美术馆。尊两件,一件叶志诜旧藏,即此铜杯,一件王懿荣旧藏,只有拓本传世。觚两件,一件《缀遗斋彝器款识考释》著录,一件清宫旧藏。方彝两件,一件瑞士苏黎世瑞列堡博物馆旧藏,后归香港思远堂,一件布伦戴奇旧藏,现藏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最近,我在湖南省博物馆库房目验过原器。我发现,亚字框线上端有个三角形和横线组成的裂纹,传世拓本可据此判断是否属于此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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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湖南省博物馆藏铜杯

(二)妇好墓出土象牙杯注

三件,比较高,器身满布花纹,镶嵌绿松石,非常精美,估计是祭器,不是实用器。类似残器,台湾史语所也有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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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妇好墓出土带流虎鋬象牙杯(编号99)

1. 带流虎鋬象牙杯(编号99)(图三)

高约42厘米,有鋬和竖起的长流,横过来,可用来斟酒。报告称“带流虎鋬杯”,虎只是长鋬下部的动物,上部还有兽首(龙首)。器是用来斟酒,称杯可能不合适。汨罗市屈子祠镇双楚村出土的所谓青铜觥(汨罗市考古研究和文物保护中心藏),非常精美,就是同类器物,称觥也不合适。

2. 夔鋬象牙杯(编号100、101)(图四)

两件,编号100高30.3厘米,编号101高30.5厘米,细高,束腰,属于觚形杯,可用来喝酒。报告称“夔鋬杯”,夔只是长鋬下部的动物,上部还有鸟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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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妇好墓出土夔鋬象牙杯(编号100、101)

三 西周饮酒器

分两大类:一类即今俗所谓觯,自名“饮壶”或“饮鑵”;一类与今俗所谓觚相似,自名“晨”。两者可配套使用。

(一)觯形壶

壶以垂腹为特点。以壶自名的酒器,一般比较大,高度多在30-40厘米左右,甚至更高,主要用于盛酒。觯形壶也盛酒,但体量小得多,高度多在14厘米左右,少数高点,也很少超过20厘米,与觚形杯的高度接近。器形多作椭方或椭圆,自名“饮壶”“饮鑵”。其功能似有别于通常所谓的壶,主要用于“饮”。宽体者要用斗勺从壶中挹取酒浆,细高者则可直接往外倾注,作用类似与酒盅配套的那种老式酒壶,用来给人斟酒。还有一些可能是当酒杯,直接取饮。

这种壶,以“饮壶”自名者有上海博物馆收藏的两件:

1. 伯作姬饮壶(图五)注

西周中期,高14厘米,盖有铭,器无。盖铭作“白(伯)乍(作)姬酓(饮)壶”,壶字有攴旁。《集成》以拓本为盖铭,摹本为器铭,其实两者是同一铭文注。

2. 㠱仲作倗生饮壶(图六)注

西周中期,高14.8厘米,铭文作“㠱仲乍(作)倗生饮壶,匄三寿懿德万年”,壶字亦有攴旁。

同类器形,又以“鑵”“饮鑵”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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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上海博物馆藏伯作姬饮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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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上海博物馆藏㠱仲作倗生饮壶

1. 仲鑵盖(图七)注

西周中期,椭圆形,仅存器盖,铭文作“仲作旅鑵”,鑵即金属罐,器形与上同,鑵是壶的别名。此器为罗振玉旧藏,后归旅顺博物馆。容庚《通考》立有鑵类,一共两件,第二件就是此盖。我发现,它是一件觯形壶的器盖,这是最早发现以鑵自名的铜器,另一件无铭文,完全是另外一种注。

2. 赞鑵(图八)注

西周早期,湖北随州叶家山墓地M27出土,高18.6厘米。铭文,简报释“且(祖)南雚乍(作)宝”,应正为“赞乍(作)宝雚(鑵)”,赞字是酒器赞的象形字,我们已经讨论过,这里是人名,不应拆成两个字,顺序也可商,应作逆时针回文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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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旅顺博物馆藏仲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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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湖北随州叶家山墓地M27出土赞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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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伯饮鑵

3. 伯饮鑵(图九)注

西周中期,2006年见于崇源国际(澳门)秋季拍卖会,高19厘米,盖器同铭,作“伯乍(作)酓(饮)鑵”。

器物以“饮壶”“饮鑵”自名,还有一种筒形或近似筒形,无盖,加双耳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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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〇陕西扶风庄白西周墓地出土伯 饮壶

1. 伯 饮壶(图一〇)注

陕西扶风庄白西周墓地出土,西周中期,两件,有象鼻式双耳,一件高14.5厘米,腹壁近直,铭文作“白(伯) 乍(作)酓(饮)壶”(壶字带攴旁),一件高16.9厘米,腹壁垂直,铭文作“白(伯)乍(作)旅彝”。

2. 邢叔饮鑵(图一一)注

陕西长安(今西安市长安区)张家坡西周墓M165出土,西周中期,高14.5厘米,腹壁垂直,双耳由双鋬构成,铭文作“井叔作酓(饮)雚(鑵)”,末字模糊不清,《集成》直接补释“壶”,今细审残存笔画,实为“雚”字。

这种双耳饮器,估计是用来喝酒,类似直筒杯。2023年参观陕西旬邑西头遗址,M99出土一件“石簋”,腹壁近直,略向内收,高11.5厘米,口径相同,两侧有兽首耳,我怀疑就是此类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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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一陕西长安张家坡西周墓M165出土邢叔饮鑵

(二)觚形杯

1. 万諆晨(图一二)注

西周中期,高14.4厘米,清宫旧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有铭文37字,可释读如下:

万諆乍(作)兹晨用

享,爯(称)尹人饮。用

斟酉(酒),侃多友。其则

此饮爵,用宁室

人邑人,万年宝

用,作念于多友。

此器,《西清古鉴》旧名“周䵼彝”,“䵼”是第四行第二字的误释,“彝”是传统金石学对侈口簋的俗称,可见是把此器当侈口簋。铭文第一行,万字原作萬,晨是器物自名;第二行:第二字读称,第五字左从酉,右从欠,疑饮字异写;第三行:前两字,疑读斟酒;侃字是侃喜之义,指令多友开心,则字,类似羌钟“用明则之于铭”的则字;第四行:第一字疑是此字,第二字右从欠,下从酉,疑亦饮字异写,第三字释爵,可能是泛称的爵,指这件饮器;第五行:第二字,可能是邑字写坏。

器名“晨”,相当古书中的“ ”。 是什么?一般认为,就是礼书中的觯。礼书中的觯是什么,汉以来有争论。许慎《五经异议》认为,觯有两种异体,一种从氏,一种从辰,与觚有别。郑玄《驳五经异义》不同,他说,觯字有三体,一种角旁加单,一种角旁加支(误作友),一种角旁加氏,从支从氏都是觯字的通假字,觚字是最后一种的讹写,主张觚、觯合一。孙诒让《周礼正义》从郑说,赞同觚是觗的讹写,学者多从郑说。我们从当时的争论看,似乎礼书器名的释读仍不太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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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二万諆晨

1.《西清古鉴》著录万諆晨2.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万諆晨

武威汉简《仪礼》是西汉晚期的经本,年代比许、郑二人早。简文觯字大多从辰(93例),从单只有3例,从支只有1例;觚字大多作柧(21例),作觚只有1例。汉隶,氏讹辰是惯例。清华简《大夫食礼》有两种从角的器名,一种作 ,一种作 ,整理者认为,皆相当觯字。前者与上博楚简《用曰》“唇亡齿寒”的唇字相似,释 可信。后者如何释读则仍有疑问注。

我对上述问题的讨论,认识颇为曲折,现在的认识:第一,晨即 ,是一种觚形杯;第二, 与觚有别,觚是战国秦汉的四棱方壶注;第三,觯字,出土器铭尚未发现;第四,出土器铭证实, 是觚形杯的自名,并非觗字讹写,氏是禅母支部字,辰是禅母文部字,二字似乎也不是通假关系。因此, 是否就是古书中的觯,我仍有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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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三陕西长安张家坡出土杯和枓

1.I式杯(41号)2.II式杯(42号)3.III式杯(43号)4.II式枓(46号)5.1式枓(47号)

2. 陕西长安(今西安市长安区)张家坡出土的觚形杯(图一三、图一四)注

张家坡出土一套饮酒器,年代为西周中晚期之交。包括三件杯、两件枓。杯分三式:Ⅱ式杯无鋬,高13.6厘米;Ⅱ式杯单鋬,高13.2厘米,Ⅲ式杯双耳,高12.2厘米。三件杯皆觚形杯。枓分两式:Ⅰ式枓为典型的勺形爵,Ⅱ式枓是以觚形杯加柄,杯高9厘米。枓是用来斟酒,杯是用来喝酒,配套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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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四陕西长安张家坡出土的杯和枓

1.觚形杯(41号杯)2.单鋬觚形杯(42号杯)3.双耳觚形杯(43号杯)4.枓(48号枓)

3. 陕西延长县安沟乡岔口村出土的觚形杯(图一五)注

两件,大同小异,年代为西周中晚期之交,一件高14厘米,一件高14.2厘米,无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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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五陕西延长岔口村出土觚形杯

四 春秋饮酒器

(一)觯形壶

有徐王三器。商周时期的觯多宽体加盖,但也有瘦长无盖者,如上海博物馆藏西周早期的父庚觯(图一六)注。父庚觯高14.9厘米,徐王三器比它高,就属于这种器形。

徐王三器是春秋晚期徐迁江西后的遗物,1888年江西高安县出土,初为邹凌翰(九江人)所得,五字者曾经刘体智收藏,其他两件曾经罗振玉收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注。

1.徐王义楚鍴(图一七:1)

器形很像老式斟酒的酒壶,高20.6厘米,铭文作“隹(唯)正月吉日丁酉,徐王义楚择其吉金,自酢(作)祭鍴,用享于皇天,及我文攷(考),永保怠(台)身,子孙宝”。铭文讲得很清楚,这是祭器。

2.义楚鍴(图一七:2)

高20.3厘米,铭文作“义楚之祭耑”,耑同鍴。可见这也是祭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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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六上海博物馆藏父庚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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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七徐王三器

1.徐王义楚鍴2.义楚鍴3.徐王禹父鍴

3.徐王禹父鍴(图一七:3)

高19.2厘米,铭文作“徐王禹父之耑,耑溉之焣”。上一耑字是器名。

1918 年,王国维作《释觯觛卮 》,就是受徐王三器启发。这五种器名,《说文》分属角、卮二部。许慎以觗为觯的异体,为《仪礼》觯字。上古音,觯、觗、卮三字皆章母支部字,但觯、觛的声旁是端母元部, 的声旁是章母元部字,王氏以为支、元二部存在通假关系,这些字是同一种器物的不同名称,但这里与徐王三器关系最直接还是 二字,其他几个字是什么关系,似乎还可探讨。

(二)觚形杯

两周之际有觚形杯,与西周觚形杯相似。如:

1.山西闻喜上郭村M57出土觚形杯(图一八)注

编号M57:17,高12.7厘米,现藏山西省博物院。简报称卮,定为西周晚期。我从同出盂(M57:7)的纹饰(蟠螭纹)看,感觉已入春秋。也许定为春秋早期更合适。

2.山东安丘东古庙村出土觚形杯(图一九)注

高11.7厘米,现藏安丘市博物馆。刘延常定为西周晚期,我怀疑,年代与前者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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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八山西闻喜上郭村M57出土觚形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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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九山东安丘东古庙村出土觚形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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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〇曾侯乙墓出土金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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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一山东诸县臧家庄出土觚形杯

五 战国饮酒器

战国秦汉的饮酒器以耳杯和卮最流行。耳杯是浅盘式酒杯,原本意义上的杯,推测与抔饮之义有关。卮是筒形杯,有环耳和跗足。西汉,器分南北,北系以秦系为主,南系以楚系为主。我推测,它可能与楚地的爵和筒形量杯有关。这些是晚近出现的新器形。

战国早期,仍有觚形杯,器形与两周一脉相承。战国中晚期开始出现一种高筒杯。

(一)觚形杯

1.曾侯乙墓出土金杯(图二〇)注

战国初年,高10.65厘米。曾侯乙墓出土三件金器,包括金盏1、金杯1、金器盖1。金杯,从器形看,属于觚形杯,有盖和双环耳。

2.山东诸县(今诸城市)臧家庄战国墓地出土的觚形杯(图二一)注

战国,高16.3厘米,现藏诸城市博物馆。

(二)高筒杯

例子很多,这里只举几例。

1.山东新泰周家庄M1出土高筒杯(图二二)注

战国,10.2厘米,现藏新泰市博物馆。

2.山东临淄商王墓地M1出土高筒杯(图二三)注

战国,26.8厘米,现藏淄博市博物馆。

3.首阳斋藏高筒杯(图二四)注

图录称“交龙纹筒形器”,有三道纹饰。我曾拿它与商王墓地所出做比较注。

4.首阳斋藏高筒套杯(图二五)注

五件一套,最大者高14.8厘米,最小者高10.3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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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三山东临淄商王墓地出土高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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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二山东新泰周家庄M1出土高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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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四首阳斋藏高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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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五首阳斋藏高筒套杯

六 秦汉饮酒器

1.陕西长安县(今西安市长安区)阿房宫遗址出土玉杯(图二六)注

秦代,高14.5厘米,现藏西安市文物保护研究所。这种玉杯流行于秦汉时期,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增订本)426页图94-8绘有这种玉杯注,称“玉卮”。他认为,汉代饮酒器,除了耳杯,大多可以归入卮。该书所谓卮,从所附插图看,实包括许多不同形态的器物。如360页图79-6“铜框玉卮”是汉代常见的筒形卮,而图79-7“错金铜足玉卮”是带豆式圈足的筒形杯,图79-8“扁卮”是浅盘式杯,图79-8“铜高足卮”和图79-10“陶异形卮”也带豆式圈足。这些不同形态的“卮”,有铭文内证,只有图79-6所示。最近,雷海龙指出,孙书图79-7和94-8的“卮”,据凤凰山M166遣册,其实叫“觯”,据大坟头M1遣册,也叫“觞”注。它们跟卮、枳、杯仍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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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六陕西长安阿房宫遗址出土玉杯

2.长沙博物馆藏觚形杯(图二七)注

汉代,高21厘米,征集,云纹,八铺首衔环,十分罕见。器形仍保存早期觚形杯的基本特征,但铺首衔环和花纹则属汉代风格。

七 总结

上述饮酒器,与盛酒器(如尊、罍、壶、卣)有别,器形偏小。我推测,觯形壶是用来斟酒,觚形杯是用来喝酒,两者是配套使用,但出土发现,多零散状态,组合线索少,只有妇好墓的三件象牙杯和张家坡的杯、枓,从功能角度考虑,属于类似组合。

目前所见饮酒器,觚多指细腰喇叭口的器物,估计是用于祼礼的调酒器,宽体大型者多归入尊,习称“觚形尊”;觯多指一种体型较小,专门用于饮酒的壶。这类器物分矮胖和细瘦两种,宽体高大者多归入尊,习称“觯形尊”。爵属饮酒器,但不是用来喝酒,而是用来斟酒,器具三足,是用来温酒。这是我们讨论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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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七长沙市博物馆藏觚形杯

原本意义上的杯指战国秦汉的耳杯,耳杯从春秋的枳发展而来,变环耳为双翼。绍兴坡塘M306出土的玉耳金枳是从枳变杯的标志。这也是我们讨论过的问题。

汉代流行的卮。严格讲,有自名发现的卮是一种带环耳和跗足的筒形杯。卮是否与春秋流行的枳和商周所谓的觯有关,以往我持肯定态度,现在考虑,恐怕有问题。

现在我们讨论的是与饮酒关系更直接的两类器物,觯形壶和觚形杯。觯形壶是用来斟酒的壶,东周以降,发展出“鍴”(相当《说文》的 )。觚形杯自名“晨”(相当《说文》的 ),恐怕才是用来喝酒(未必等于觯)。这两类器物都有较长的延续,战国秦汉的高筒圈足杯,有汉代遣册为证,是叫“觯”或“觞”。这种器物既可能是斟酒的酒壶,也可能是一种酒杯。

2025 年11月4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注释

[1]李零:《商周酒器的再认识-以觚、爵、觯为例》,《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23年第7期,第58-73页;《说枳》,《青铜器与金文》第十一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第3-11页。

[2]故宫博物院编《故宫青铜器》,紫禁城出版社,1999年,第114页:图90。

[3]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中华书局,2007年。单字铭文见第二册:1163-1165(鼎);第三册:3001、3002(簋);第四册:4651(豆)、4799-4801(卣);第五册:5495(尊)、6050-6051(觯),6725-6726(觚)、7756(角)、7757-7758(爵);第六册:9139(斝)、9250(觥)、9314(盉)、9748(罍)、9843(方彝)、9941(瓿);第七册:10717-10718(戈)。多字铭文见第六册:8867、8970(爵)。

[4]《故宫青铜器》,第111-114页:图85-89;《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六册:9941。

[5]吴镇烽编著《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9卷,第468页:10862。

[6]周世荣:《湖南出土战国以前青铜器铭文考》,《古文字研究》第十辑,中华书局,1983年,第243-280页。

[7]《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二册:2400-2402(鼎);第三册:3713(簋);第五册:5937-5938(尊);第五册:7308、7309(觚);第六册:9886、9887(方彝)。

[8]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虚妇好墓》,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215-218页。标本99和100号见《殷墟地下瑰宝:河南安阳妇好墓》,文物出版社,1994年,第205和207页;标本100号见《殷虚妇好墓》,彩版三九。

[9]器形照片是马今洪提供。

[10]《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第五册,3838页:06456.1(拓本)和06456.2(摹本)。

[11]中国青铜器全集编辑委员会编《中国青铜器全集》第6卷(西周2),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86页:图版八八。

[12]容庚:《商周彝器通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下编附图:九一八。

[13]李零:《关于铜器分类的思考》,收入拙作《入山与出塞》,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247-270页。

[14]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湖北随州叶家山西周墓地发掘简报》,《文物》2011年第11期,第4-60页;湖北省博物馆等编《随州叶家山:西周早期曾国墓地》,文物出版社,2013年,第199页。

[15]《崇源国际拍卖会·中国古董》(2006年)47;《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第19卷,10855。

[16]中国青铜器全集编辑委员会编《中国青铜器全集》第5卷(西周1),文物出版社,1996年,第119页:图版一二四、一二五。

[17]张天恩主编《陕西金文集成》,三秦出版社,2016年,第11册,第170页。

[18]《西清古鉴今访》(“国立故宫博物院”卷),Katherine and George Fan Foundation,2020年,第112-115页:0201万杯。

[19]黄德宽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叁),中西书局,2023年,第105-123页。案:黄先生另撰《清华简第十三辑字词释读丛札》详述理由,见《古文字研究》第35辑(中华书局,2024年)。

[20]李零:《释“奇觚”》,《文物》2024年第4期,第50-59页。

[21]同[16],第120-122页:图版一二六-一二九。

[22]曹玮主编《陕北出土青铜器》,巴蜀书社,2009年,第2卷,第282-285页。

[23]《中国青铜器全集》第5卷(西周1),第117页:图版一二二。

[24]参看孙伟龙《徐国铜器铭文研究》,花木兰文化出版社,2014年。

[25]朱华:《闻喜上郭村古墓群试掘》,《三晋考古》第一辑,山西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95-122页。

[26]器形照片系刘延常提供。

[27]湖北省博物馆编《曾侯乙墓》,文物出版社,1989年,上,第392页。

[28]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编《山东馆藏文物精品大系》青铜器卷:伍(战国篇),科学出版社,2024年,第175页。

[29]同[28],第174页。

[30]同[28],第112页。

[31]首阳斋、上海博物馆、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编《首阳吉金-胡盈莹、范季融藏中国古代青铜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68-169页:图版65-66。

[32]李零:《读首阳吉金-胡盈莹、范季融藏中国古代青铜器》,收入氏著《万变》,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第67-89页。

[33]《首阳吉金》,第180-181页:图版66.

[34]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编著《西安文物精华:玉器》,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4年,第123页。

[35]孙机:《汉代物质资料图说》(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36]雷海龙:《汉代遣册衣食住行类名物集释与疏证》,科学出版社,2024年,第255-261页。

[37]王立华主编《长沙馆藏文物精华》,湖南美术出版社,2007年,第42页。

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