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自己
Become Oneself
“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个世纪前的宣告,至今依然回响。成为女儿、伴侣、母亲,成为职场中的专业者与社会事务的参与者……这些身份并非角色的简单叠加,而是生命向度的自然延展,是女性在日常中不断编织的丰富图景。当多元的身份彼此交织、相互滋养,一个重要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在如此丰沛而多声部的生活中,“我”如何被持续地感知、确认与生长?
这正是“成为自己”这个专题的切入点。我们不预设身份与自我的对立,而是关注女性艺术家如何以艺术为通道,在多维的生活经验中主动建构自我。多重身份不是需要挣脱的束缚,而是可以被不断转化与深化的经验土壤。她们将日常的感知、情感记忆与身份所赋予的独特视角带入创作,让艺术成为“成为自己”最诚实的行动——不是寻找一个隐匿的“我”,而是在表达中,让“我”持续显形,愈发清晰、辽阔。
通过这一专题的连续积累,我们不仅试图为女性艺术家的创作脉络“完形”,更希望借由她们的实践,展现“成为自己”并非挣脱身份,而是在多重角色的交织共生中确认主体,在持续而真诚的创作里,一步步抵达自由。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黄丹
Huang Dan
1979年生于中国广西,新水墨代表艺术家。2001年取得中央美术学院学士学位,2004年取得中央美术学院硕士学位,现工作、生活于北京。2006年,黄丹的首次个展于首尔呈现并出版个人画集《黄丹》。此后,黄丹于北京、上海、香港等多地举办个展,并参加了北京炎黄艺术馆、今日美术馆、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江苏省美术馆、上海美术馆、香港海事博物馆、中国文化中心(东京),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等机构举办的群展,如“七十年代水墨新锐展”、中国新水墨展--视觉中国亚洲行”“新水活墨”、”世界剧场”等。
黄丹:
漫长的减法
The Long Subtraction
“黄丹”展览现场,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202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在好与真的面前,其他显得不重要。此刻该做的,不是去解释这是否叫水墨;该做的,是把注意力在画面最远处的呈现,或是画面之下、深深层面下的隐藏。
——黄丹
“权力”的对面,是各自独立
2019年,黄丹在北京三远当代艺术中心举办个展“生”。展厅里,六米长的巨幅水墨《堂》静置一隅,松针刺向无垠的墨色天空。有人问她“生”是什么,她说:“除了生命和生机,我更想说的是不成熟的、具备生(野)之力量,并且没有经验、带着莽撞的那种拙拙的样子。”
这一年她四十岁。距离那个在父亲画案边长大的女孩,已经走了很远。
△堂
纸本水墨
614 × 223cm
2019
黄丹的成长环境并不是典型的压抑与反叛的脚本。父亲是一位传统山水画家,却没有以“权力”的姿态规划她的道路。在那个充满画具与松烟气味的世界里,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充分尊重的自由。父亲向她讲述文革旧事——曾经心动的女孩因成分问题视他如无物——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穿越苦难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常。这种叙事方式教会她一种平视的眼光:把世界的残酷与温情摊开,一视同仁地接受。
△览物
纸本设色
189 × 94.5cm
2014
△可与晤语
纸本设色
144 × 77cm
2014
同样给她这种认知的,是少年时偷偷阅读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她最初是被书中关于越轨的描写所吸引,而后逐渐理解每个时代都有其不可逾越的禁忌,那些今天看似平常的爱恋,在另一个时代可能要以生命为代价。这种阅读经验,与她从父亲那里获得的言说,共同完成了她认知结构中一次关键的“打平”——把所谓高尚与卑微、正常与非正常的界限拉回到同一条地平线上。抛开价值虚无的偏颇,这份尽力剥离成见的客观视角,为她日后打破艺术领域各类二元对立思维筑牢了内心根基。
△入内
纸本设色
96.5 × 191.5cm × 2
2014
△四面风
纸本设色
146 × 77cm
2014
当父亲出于关心建议她尝试主题性创作时,黄丹拒绝了。她已经在探索自己的方向——那些被视作“不太重要的东西”,恰恰是她想要认真对待的题材。但她同时清楚,父亲的建议只是出于爱,而非对她的横加干涉。正因如此,拒绝并没有演变成对抗,反而让双方获得了彼此独立的可能。她从这件事中体认到,任何人都无法给他人真正明确的道路指引,哪怕是最亲近的人。父女二人各守其界,这种独立不是青春期的叛逆,而是一种对个体生命自主权的相互尊重。
上一辈人里许多没有成为自己,这是她在更早的聆听与阅读中就已经隐隐察觉的事实。父亲的讲述、王小波的文字,让她看见了人在时代中身不由己的样子。而当她自己走上艺术道路,才切身感受到,即便是她们这一代,要成为自己也远比想象中艰难。正是对这份“难”的体认,让她对任何试图从外部定义自己的企图——家庭期待、学院规训、艺术潮流——都保持了持久的警醒。
△晚湖春
纸本水墨
74 × 144cm
2014
图片由艺术家和方由美术提供
△近看山
纸本水墨
52 × 97cm
2015
图片由艺术家和方由美术提供
从“女人香”到“形是一切”
2006年,黄丹的首个个展“女人香”在首尔开幕。她从自身性别经验出发描绘女性肖像,这是最自然的起点。七年的学院训练让她熟练掌握水墨语法,但几乎在掌握的同时,她便开始对这种媒介身份进行反刍。她发现,强调“水墨”或“女艺术家”这类标签,实际上是在接受话语的规训,窄化了一个创作者面对世界的全部可能。
△景明塔
纸本设色
185 × 94.5cm
2015
△接天
纸本设色
95 × 189cm
2018
她举过一个尖锐的例子:罗斯科不会反复强调自己是画油画的,那么中国艺术家为何必须不断申明毛笔和宣纸的在场?这种追问触及了全球当代艺术语境中非西方艺术家普遍面临的身份困境。黄丹的选择是激进的混同:她把水墨与油画、男性与女性、过去与现在、东方与西方全部放进同一个容器,拒绝任何定语修饰。她要摘掉所有偏正结构的修饰语,只留下最终的中心词——那个词她后来找到了,就是“形”。
△领空
纸本设色
241.4 × 123.2cm
2026
△蓝光
纸本设色
76 × 67cm
2021
但“形”对她而言也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一个在每一笔中必须被反复验证的命题。黄丹将每一幅作品都视为“练习”,是对造型的推敲、对水墨可能性的探索。对她来说,评判一幅画能否成立的标准无关美丑好坏,而在于它在这个阶段是否“成立”。她坦言自己每个阶段的要求都不一样,一旦作品在该阶段成立,她便将其留下,作为踩着往前走的台阶。这种工作伦理意味着,她从不把任何一张画当作终极陈述,而是将其视为朝向某个尚未抵达之处的过渡——每一个“成立”都是临时的,都为下一个“不成立”铺路。这正是她所谓的“以科学家的方式工作”的核心:不依靠灵感迸发,而是在一张接一张的推演中,让可能性自己从手上长出来。
△长形
纸本设色
58 × 203cm
2023
以科学家的方式工作
黄丹不相信灵感。这不是对天才论的一般否定,而是从根本上重构了艺术创作的认识论基础。在她看来,绘画更接近科学实验,必须在反复的测试、试错和改进中推进。她存有厚厚的手稿,同一构图被无数次重画,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被保留在纸面上。那些肯定的线与犹豫的线、被覆盖的痕迹与暴露的修改,共同构成了一个可视的思维过程。她没有将这些过程性痕迹视为瑕疵,而是作为作品肌理的一部分,让时间本身成为形式的参与者。
△互答
纸本水墨
96.5 × 76.5cm
2014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这种工作方式的确立,来自一次偶然的冲击。她曾以为从事艺术一辈子便是意义本身,但当她看到马琳·杜马斯的作品时,真正触动她的并非图像,而是工作状态。杜马斯的画面上永远有一种“冒着热气”的新鲜感——不是技巧的娴熟,而是想法一旦出现就被迅速实现的紧迫。黄丹由此区分了两种存在方式:从事某个行业与拥有工作状态。每天保持八小时的持续劳作,所有推动不靠空想,而是一张接一张做出来;推不动了也不停下来想,继续画,画着画着就发现了往下走的可能性。这种状态才真正值得付出一生,否则艺术家的自我认同不过是一种自我感动。
△触发
纸本水墨
38 × 48cm
201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在她的工作方法中,核心不是笔,也不是墨,而是水。她从几乎透明的最淡墨开始,一遍遍堆叠、浸染、塑造。这个过程缓慢到近乎修行,其内在逻辑并非书写性的表现,而是雕塑性的建构。她有一批作品专门探索水墨如何不依赖明暗而纯粹地表现体积感和力量感,用最柔软的媒介做出最坚实的结构。由此,水墨不再是抒发胸中逸气的工具,而成为勘探视觉真实的精密仪器。
△诉诸
纸本水墨
95 × 62cm
201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她将自己定位为“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但这并非消极厌世,而是一种方法论上的绝望。只有先承认一切廉价希望的虚妄,才能用最冷静的目光审视,并持续以那种生而不熟的方式表达对“生”的惊叹。这份惊叹恰恰需要悲观的底衬才能获得重量。
△托付
纸本设色
95 × 64cm
2021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削减的力量
纵观黄丹二十年来的创作,有一条非常清晰的主线:削减。从早期都市女性的具象叙事,到自然界中的马、松、梅兰竹菊,再到杂技演员凝定于半空的躯体,她一直在做剥离的工作——剥离情节,剥离多余色彩,剥离情绪的直接宣泄,剥离一切可以被阐释却未必属于视觉本身的东西。正如她自己所总结的,她的趋势就是不停地减掉细节,“但是又怕简单”,所以目标是“少,但是更多”。这是一个近乎辩证的要求:在极度克制的条件下实现最大的视觉与精神密度。
△程式
纸本水墨
96 × 134cm
2021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在色彩上,她几乎把自己逼到极限,长期只用墨色、赭石、朱砂、三绿等几种颜色。2024年的个展“四色之名”表明,对她而言,色彩不再承担再现或象征功能,而是用于区分明暗冷暖,并作为强化形状的手段。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做减法的路径与中国当代水墨的主流方向背道而驰,当更多人在做加法、试图通过叠加文化符号和媒介形式来获取认可时,她坚持认为整个东方美学的内核本就是一套做减法的系统。她不是在形式层面标新立异,而是在回应一种更为根本的美学逻辑。
△身段
纸本水墨
43 × 62cm
2022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这种削减的信念,在色彩的“弱”与形的“强”之间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明。黄丹曾谈到自己用孔雀蓝和朱砂创作的作品——没有黑白分明,追求一种和谐的灰度,类似莫兰迪。但正是在这种看似温和的和谐中,她验证了一个核心命题:只要形的力量感在,画面就不会因为色调的淡、和谐而变得软弱。换而言之,形是画面真正的骨骼,色彩只是皮肤。当形撑住了,画面就在;形撑不住,再强烈的色彩也是虚张声势。
△六月
纸本设色
55 × 75cm
2022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2022年,她开始用金箔在布面上绘制作品。这种厚重、稳定的材料被她提升到墨的位置,其引而不发的力量感,与她追寻的“形”的力量达成一致。媒介的跨越恰恰证明,核心是形本身,而非任何特定的材料本体。2026年的个展“梅兰竹菊”将这种追求推向宣言式的强度:“形是一切,一切是形。”选择这些被历代画家反复图绘的传统母题,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她不认为当代性必须回避过去,而是要以最无历史负担的方式直面它们。关键在于,她不是在重复文人的笔墨游戏,而是用她层层塑造的方式,让梅花、竹枝、兰叶、菊瓣变成纯粹形的载体。这些物象不再是人格的象征或道德的隐喻,而是作为“物”的规律被逼近、被理解。正如她所说,必须先接近所要表达之物的规律,才可能越过它去找到自己的规律,最终实现“物我两忘”——那个浮现出来的东西,更接近真正的自我。
△凛
金箔布本
30 × 40cm
2025
今年 5 月,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的同名个展“黄丹”中呈现了一组杂技演员作品——这也是黄丹创作的母题之一。翻转的、倒立的、绷紧脚尖的、悬在半空的躯体,本来处于动态的极限,却被她画得像群山一样静穆。黄丹如此解释她对这一题材的执着:人日常的状态大多是茫然的,而杂技舞台恰好提供了一个极端情境,把专注、认真、在意这些她所珍视的状态推到极致。她捕捉的是人同时处于极度平静和极度认真的一瞬——那种专注到近乎空白的表情,本身就是形。有趣的是,当人的状态被如此极端地呈现,个体的人反而退后了。不完整的人体变成了画面的完整,人这个主体变成了一种图式。最终,画面里的任何具体主体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画面本身的呈现——这正是“物我两忘”之后留下的东西。
△上台
纸本设色
205 × 248cm
2021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高位
纸本设色
145 × 75cm
2021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微倾
纸本设色
77 × 70cm
2021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成为自己”没有终点
黄丹坦言自己永远没有想象中勇敢,但多年后她发现,那些徘徊、犹豫、反复取舍的过程,恰恰比所谓的决绝和勇敢更有意义。她解释道:“如果从这一步直接跳到那一步,这根线是单薄的;而正因为在每一个节点上停留过、怀疑过、尝试过其他方向又重新回来,这条主线才变得厚重。”这就像她画画的方式——线不是一口气划定的,而是在无数次的覆盖、修改和确认中逐渐生长出来的。
△Joyn
纸本水墨
95.8 × 181.6cm
202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有人问她是否会走向纯抽象,她直言不知,但给出了一个启示性的对照:她现在的阶段像极了蒙德里安画灰色的树的时候,从具象中反复提炼结构,但她清楚自己不会成为纯几何化的蒙德里安,因为她不喜欢失去与物象的最后牵连。对她而言,那种可以被辨认却已被彻底重塑的物象,恰恰是形的张力之源。她并不追求所谓的独特性——色彩恒常,方法也没有太大变化——但在持续的前行中回头看,却发现自己已经绕过了万重山。她形容自己不是轻舟,而是“很重的舟,很笨的舟”,但这个笨重的舟,确实在一点一点往前挪。为什么能够坚持?因为会在某个阶段发现,一些大师曾在同样的路上等待过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路。这种共鸣是对一种工作伦理和追问方式的确认,确认这条少有人走的减法之路,曾经有人走过,并且走得通。
△Amilus
纸本水墨
76.1 × 124.3cm
202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雕塑训练之二
纸本水墨
189.2 × 97.7cm
202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在即
纸本设色
74.7 × 144.7cm
202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回顾旧作和旧稿时,她会感叹当年画得不够好,但又会从生涩的痕迹中辨认出一种今天已逐渐淡去的直率与人性。她希望还能一点点找回那些东西,不是寻求简单的回归,而是在技艺臻于圆熟之后,刻意保留某种“不熟”的质地,以维持生命的温度。每个阶段的作品中都画着她作为黄丹的特征,而那些细小的推进恰恰是最难被捕捉的,它们不构成戏剧性的断裂,而是一条缓慢但坚定的向内的河流。
“黄丹”展览现场,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202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至今,她没有成为父辈期望的那种画家,也没有成为任何既有标签所能概括的艺术家。在历经二十年的削减、犹豫、劳作和沉淀之后,她只是成为了黄丹——一个始终在成为自己的途中,并且会继续画下去的人。
“黄丹”展览现场,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2026。
图片由三远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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