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后那堆牛粪火
许智
离开雪域高原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总往回看。
城里到处都是霓虹灯,早就看不见漫天星星,家里做饭更简单,拧一下开关,蓝色火苗立马就冒出来。可我心心念念的,还是当年在林周县当兵时,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那时候在部队,我们常常弯着腰,在草地上一点点捡牛粪、晒牛粪。一块块深褐色的牛粪疙瘩,熬过高原漫长的冬夜,全靠它取暖。到现在,这团火还在我记忆里烧着,暖得人心窝踏实。
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坐着老解放卡车往藏族老乡的村子赶。车子在土路上颠来颠去,就像小船漂在土黄色的大浪里。往年我们过冬的牛粪,都是跟当地老乡买来晒好的,那天老班长跟我们说:“咱们自己去草场捡湿牛粪,亲手晒出来。”
卡车吭哧吭哧爬上长长的山坡,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大片草场铺到天边。黄绿相间的野草随风晃悠,远处的牦牛就像一个个小黑点,慢悠悠在草地上挪动。
捡牛粪这件事,就得把腰弯得低低的,贴紧地面才行。
只有蹲下来,才能闻见泥土混着青草的清爽味道。新鲜的湿牛粪一点也不脏,黑乎乎一坨,里面还裹着没消化完的草秆,拿在手里软软乎乎的,还留着牦牛身上带过来的温度。
我们一行人散开在草原上,埋头忙活,像几只勤恳的小虫子。高原的太阳直直晒下来,烤得脖子火辣辣地疼。刚冒出来的汗,转眼就被大风吹干,在皮肤上结出一层细细的盐粒,绷得皮肤紧紧的。
早些年上山砍柴,太阳晒得脸上一层层脱皮,撕下来的薄皮跟蝉翅膀一样透亮。还是这片阳光,当年晒得人刺痛,后来慢慢变成暖暖的金光,把我们和整片草原,都融进安安静静的辽阔里。
捡回来的湿牛粪,全都摊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圆圆的饼子,就像是大地掉下来的黑鳞片。连着晒上好几天大太阳,它们慢慢从深褐色褪成浅灰白色,个头缩小,变得又硬又轻。白天摊开晒,晚上收起来摞好,我们就像放牧人一样,守着这些快要变成柴火的“黑石头”。
当地老乡跟我们讲,夏天牦牛吃嫩草,晒出来的牛粪发白,烧起来火力特别旺;冬天牦牛只能啃枯草,牛粪发黄发软,烧出来就是温温柔柔的热气。我们捡的这批是夏末的牛粪,颜色算不上白净,却格外结实耐烧。
我们管晒干的牛粪饼叫“炒来”,整整齐齐码在土墙边上,堆成一堵矮墙,稳稳守住营房冬天的暖意。
傍晚生火,是军营里一件很有仪式感的小事。先扯几张旧报纸引燃细树枝,再轻轻把牛粪饼架上去。一开始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缕细烟慢悠悠飘上天,好像在试探着什么。
等上一小会儿,里面忽然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苗,慢慢散开铺开,变成一圈稳稳当当的红火。
它不像木柴那样噼里啪啦吵个不停,只是安安静静往外送热,温和又包容。火光映在脸上,暖暖的不灼人,能把一整天吹进骨头里的寒气,一点点烘得消散。空气中飘着干草和泥土被烤热的味道,一点不难闻,朴实又厚重,让人莫名心安。
大家围着火堆坐着,话都会变少。身子紧紧靠在一起,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属于自己的心事。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在藏族老乡眼里,牛粪从来都不只是烧火的燃料。
家里盖新房,门槛边一定要摆上几块油亮的干牛粪,寓意日子兴旺红火;办婚礼办喜事,也少不了它,盼着家里烟火不断、岁岁富足。
当年我们只拿它取暖过冬,却没读懂这份深意:青草长在土地上,被牦牛吃下,变成牛粪,再被我们捡拾晒干,最后燃成温暖回馈人间。这就是高原最朴素的生命循环,也是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祝福。我们弯腰捡拾、耐心晾晒、围炉相伴,不知不觉,摸到了雪域大地最古老又温热的心跳。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我在家拧开燃气灶,火苗说来就来,一开灯屋子立刻亮堂。可我总会猛地想起,高原上那一团团暖融融的牛粪火光。
那些正午弯腰捡牛粪的午后,守着牛粪慢慢晒干的黄昏,围着炉火默默相伴的夜晚,一下子全都涌进脑海。
这份温暖,算不上精致,却实打实刻在心里,带着草原的风、烈日的印记,还有战友们互相依偎的温度。
这团火从来没有熄灭,只是藏进了回忆里,就像一块块干透的牛粪,在我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一直静静燃烧,送来朴素又安稳的光亮与温暖。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许智:笔名浪琴,四川省乐山市人,已退休,曾在西藏武警总队司令部办公室和通信处工作,毕业于西安武警技术学院光电系(现武警工程大学),转业后到华西医科大学学习口腔医学,现为口腔主治医师。热爱散文写作,喜以文字记岁月、叙乡情、忆故人,作品多聚焦人生感悟、故土情怀与人间温情,文风质朴沉静,于日常烟火中书写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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