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随口一句圆肚生女,尖肚生男的戏言。
父亲当真下令,剖开了我身怀六甲嫡母的腹。
娘亲咬碎唇齿,求他留孩子一条命。
他含笑揉了揉姨娘脸颊:爱妾眼光毒辣,赏,往后你掌中馈。
深夜只剩我。
满地血,满室腥。
我取来针线,一针一针缝合母亲破开的肚腹。
娘这辈子教我温婉忍让,与人为善。
可从今夜起,护我的人死了。
善,也跟着死了。
永宁侯府正院。
我跪在地上,膝盖泡在一滩还没凉透的血里。
血是温的。
娘的体温还在这里面。
我不敢哭,怕泪水模糊了眼,看不清手里的针线
那条缝合的口子从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腹。
整齐的。
侯府养的那个屠夫出身的家丁,下刀很利索。
像剖一头牲畜。
我咬着牙,把针扎进娘亲腹部已经发白的皮肉。
手抖得厉害。
第一针歪了,我拔出来重缝。
血从针眼里又渗出来,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小弟弟被裹在一块布里,丢在墙角。
很小。
还没长全。
我不敢看他。
我怕我一看,就再也缝不动了。
大小姐。
丫鬟翠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大小姐,奴婢烧了热水……
不用进来。
我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把水放在门口。
沉默了一瞬。
脚步声远了。
整座正院,静得只剩下针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
娘的脸很安静。
眼睛没合上。
我不敢去碰她的眼皮。
因为我知道,她到死都在看着父亲。
看着那个她嫁了十七年的男人,笑着揉另一个女人的脸。
娘。
我把最后一针打了结,用牙齿咬断线。
我给你缝好了。
我把她的衣襟一层层合拢,像小时候她给我穿衣裳一样,仔细,轻柔。
不疼了。
以后都不会疼了。
我终于抬起手,合上了她的眼。
手指碰到她眼睑的那一刻
冰的。
眼泪终于砸下来。
无声。
我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浑身都在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娘这辈子最怕吵。
我不能吵她。
不知道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血干了,把我的裙摆和地面黏在一起。
站起来的时候,裙子撕裂的声音很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月白色的裙摆洇成了深褐色。
像是从泥沼里捞起来的东西。
我把娘平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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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守在廊下,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下子红了。
大小姐,您的手……
我垂眼看了看。
十根手指,指腹全是针眼,血肉模糊。
我缩回袖子里。
去把李嬷嬷叫来,给母亲换身干净衣裳入殓。
翠屏咬着唇点头,刚要走,又回过头。
大小姐……侯爷那边,要不要……
不必。
我看向东跨院的方向。
灯火通明。
隐约有女人的笑声飘过来,娇滴滴的。
那是赵姨娘的院子。
父亲在那里。
今晚刚杀了妻,此刻正搂着宠妾赏月。
我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笑。
翠屏。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库房把母亲的嫁妆册子找出来。
翠屏一愣。
大小姐?
母亲嫁入侯府时,十里红妆。田庄、铺面、古董字画。如今还剩多少,我要逐一清点。
翠屏显然没想到我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
但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狠狠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
阴沉沉的。
像要下雨。
我想起今天午后。
阳光还很好的时候。
父亲带着赵姨娘来正院探望母亲。
彼时母亲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坐在榻上做小衣裳。
赵姨娘歪在父亲怀里,拿扇子半遮着脸,笑得一朵花似的。
侯爷您瞧,夫人这肚子圆溜溜的,妾身听村里老人说啊,圆肚生女,尖肚生男呢。
她眼角飞了一眼我母亲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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