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这胎是个小少爷,还是个小千金呀?
不过是打趣。
谁都没当回事。
除了父亲。
他放下茶盏,看着母亲的肚子,忽然笑了。
那种笑我一辈子忘不了。
像小孩看见了一个没拆封的玩具,想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夫人,孤也很好奇。
他说。
母亲还在笑。
侯爷莫急,再有一月便知
孤等不了了。
父亲抬手。
来人。
把张屠户叫来。
笑容凝在母亲脸上。
像冬天泼在窗户上的水,瞬间结了霜。
侯爷……
孤开不得玩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姨娘笑出声来,拿帕子捂着嘴。
侯爷您可别吓唬姐姐。
母亲的手攥紧了榻上的引枕。
她看着父亲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父亲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
等着。
张屠户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剔骨刀,刀刃上有猪油的腥味。
母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侯爷!
她想站起来。
肚子太大,重心不稳,整个人跌下榻去。
膝盖磕在地上,闷响。
侯爷!妾身求你!
父亲低头看她。
像看一样很无趣的东西。
有何可求?不过剖开看一眼是男是女,若是男丁,孤加倍疼你。
孩子会死的!母亲嘶声喊。
那便再生嘛。
赵姨娘在旁边捂嘴笑。
我冲进去了。
我扑到母亲身前,死死挡住她。
父亲!求您开恩!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淡淡的。
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拉开。
两个婆子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墙角。
我的指甲在地砖上划出白痕。
嗓子喊哑了。
没有人听。
张屠户走到母亲面前。
母亲不挣扎了。
她只是看着我。
嘴唇翕动。
我读出了那两个字。
别看。
我没有闭眼。
刀落下去。
一声
不,连声音都没有。
只有母亲的身体猛地弓起,然后慢慢,慢慢塌下去。
像一座被抽掉了筋骨的楼。
血从她腹部漫出来。
很快。
铺满了我的视野。
赵姨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呀,是个男孩儿呢。
她拍了拍手。
妾身猜对了吗侯爷?
父亲凑过去,含笑看了一眼那个血糊糊的、已经不再动弹的胎儿。
揉了揉赵姨娘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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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妾眼光毒辣,赏。往后你掌管后院中馈。
多谢侯爷~
二人说说笑笑,一前一后出了门。
没有人回头看母亲一眼。
也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
满室血腥。
只有我。
只剩我。
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断掉了。
像琴弦崩断的声音。
很脆,很轻。
然后就再也接不上了。
我站在正院门口,夜风灌进来。
血腥味还在衣裳上,洗不掉。
我看着东跨院的灯火。
赵姨娘的笑声还在风里飘。
我攥紧了袖子里那双缝合母亲伤口的手。
针孔的疼,一点一点,从指尖窜到心口。
娘。
我无声地说。
你教了我十七年的温婉忍让,教了我十七年的与人为善。
可今日我才知道。
善良是留给人的。
畜生不配。
我转身回到屋内。
合上门。
从妆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母亲早年留给我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若有一日娘不在了,吾儿亲启。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颤抖。
没有拆。
不是不敢。
是不舍得。
拆了,就是真的没有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
闭上眼。
娘的声音还在耳边。
温柔的,软软的。
阿蘅,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阿蘅,你父亲只是一时糊涂。
阿蘅,人要善良,才有福报。
我睁开眼。
眼底干了。
娘,您的福报呢?
没有人回答。
永远不会有人回答了。
我把信收进贴身衣物里。
然后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满脸血污,头发散乱,像个疯子
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叫沈蘅。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永宁侯嫡长女。
从今日起。
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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