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各不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一盆文竹上，影子疏疏朗朗的，像是谁用淡墨画上去的。我放下手中的书，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地铁上遇见的那个人来。
他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沾着泥点子。地铁里人多，他挤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鼓鼓囊囊的。旁边一个打扮精致的姑娘皱了皱眉，往边上挪了挪。他也不在意，只是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郊区赶来的花农，袋子里装的是他自己培育的新品种月季，要送去花市给人看。
他说起那些花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粗糙的手指比划着花瓣的大小、颜色的深浅，仿佛那不是花，是他养大的孩子。周围的人都侧耳听着，有人问了几句，他便更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说起嫁接的技巧、施肥的时机。那个刚才皱眉的姑娘，后来竟也凑过去问他要了一株。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来。
我们总是习惯于把人分类，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这个太俗气，那个太高傲；这个斤斤计较，那个不近人情。可是当你真的静下心来去看，去听，去感受，就会发现每一个人都是一片独特的风景。那个在菜市场大声吆喝的大妈，可能养着一院子的流浪猫；那个整天板着脸的领导，或许会在深夜给加班的下属带一份热汤；那个在地铁上横冲直撞的年轻人，也许是急着去医院看望病重的母亲。
人心是一座山，你站在山脚下，只能看到一面；只有爬上去，绕过去，才能看到另一面的风景。而每一面风景，都有它的美。
前些年我去云南，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住了一阵子。村里有个老人，古怪得很，不爱说话，见人就躲。村里人都说他脾气坏，脑子有问题。可我发现他每天清晨都会去后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等一群猴子。那群猴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路过这里，去对面的山上吃野果。老人说，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了，每年就那么几天，能看到它们从树上荡过去，吱吱叫着，热闹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干枯的花忽然遇了水，慢慢地绽放开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的怪人，不过是我们没有耐心去了解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热爱，只是这些与我们不同罢了。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正是这些千差万别，构成了人间的丰富与有趣。如果人人都一样，说话一样，想法一样，喜好一样，那这个世界该是多么无趣啊。就像一座花园里只种一种花，一片天空里只有一种颜色，再美也会让人厌倦。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不去评判，只是感受。遇到让我不舒服的人，我会问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是不是我的格局太小了？是不是我的偏见太深了？每一次的不适，都是一次成长的机会。就像登山，每一步的艰难，都是为了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昨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楼下有个拾荒的老人在翻垃圾桶。以前我可能会觉得心酸或者厌恶，但那天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翻了一会儿，找到几个空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编织袋里，然后哼起了歌。那歌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能感觉到他是快乐的。那一刻，夕阳正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金色的光。
我忽然笑了。人间啊，就是这样，有高山也有低谷，有大河也有小溪，有繁花也有杂草。每一种存在都有它的道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山海各不同，人间有值得。我们能做的，就是敞开胸怀，去接纳，去欣赏，去感受这份丰富与多彩。
毕竟，只有当我们的内心足够丰盛，才能在人间的万千风景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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