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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朝文

一(阿珍在娘家 )

村里有位姑娘叫阿珍,生得明眸皓齿,身姿窈窕,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阿珍天生一副好嗓子,无论是低语浅笑还是引吭高歌,声音都如出谷黄莺般清脆悦耳。阿珍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走到哪儿都能带起一片欢声笑语。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时,阿珍方才四岁。为满足队里对文化的渴求,村里随即筹备创办小学校。工程于同年启动,历经选址、备料、烧制砖瓦及土建施工,历时一年有余,至次年年底,这所承载着全队希望的小学校舍正式竣工落成。

虽说是学校,设备却十分简陋,一块涂黑的木板悬作黑板,几摞砖石托起木板便是课桌,就连坐具也只是几根横卧在地上的树棒。在这昏暗的土屋里,知识与文具同样稀缺,那几本翻得卷边的教科书和零星几支粉笔,不仅是教学工具,更是孩子们眼中比金子还珍贵的奇珍异宝。

学校请来了那位曾开过私塾、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一番张罗布置之后,学堂总算开张了。也不知是上头的硬性规定,还是骨子里残存的旧思想在作祟,来读书的都是清一色的男娃,没有一个女孩的影子。

见哥哥们背着书包欢天喜地地去上学,阿珍羡慕得不行,吵嚷着也要去读书。不料爹娘非但没有应允,反而黑着脸把她臭骂一顿:“你这个死丫头,简直胡闹!自古只有男儿念书,哪来的闺女进学堂?”阿珍被骂得愣住了,满腔热忱霎时凉透。她满腹疑惑,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又酸又涩,难过极了。

七八年后,队里又兴办文艺活动,秧歌队、花鼓队招收演员。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最终敲定了七八位容貌出众的姑娘。阿珍凭借出色的条件,如愿以偿地被选进了队伍,多年的压抑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负责调教她们的是一位年届四十的妇人,她生得干练利落,不仅口齿伶俐、言辞犀利,更是队里有名的“文化人”。排练场上,她拿着指挥棍,一遍遍把姑娘们赶上台,对着动作和唱腔逐一指点。

阿珍这一露面,立马盖过了在场的所有人,全场乡亲们看得目瞪口呆,巴掌都拍红了。这姑娘是个天生的好苗子,身子骨灵巧得很,怎么动都好看。还没等师父开口教呢,人家自己比划起来就已经是有模有样,那叫一个顺溜。

阿珍父母亲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立刻将阿珍从人群中拽回家。家里气氛紧张得十分可怕,劈头盖脸的责骂声倾泻而下:“女孩子家讲究的是端庄得体,你倒好,疯跑疯闹,像什么样子?别忘了自己的本分!那是男孩子耍的节目,你跟着瞎掺和个啥?简直不知羞耻!”

打那以后,阿珍就被拴在了灶台边,再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一天到晚,不是挑水就是喂猪,不是洗衣就是扫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人也变得痴痴呆呆,嘴闭得严严实实,既不唱也不笑,活像个闷葫芦。见了生人更是躲闪不及,满肚子的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这么熬下去,阿珍终于病倒了。天刚蒙蒙亮,她想爬起来烧火做饭,可身子骨像是散了架,怎么使劲也起不来。她娘进来瞧见,以为她在装病偷懒,没好气地啐了几口唾沫就走了。倒是她哥看不下去,心里发酸,卷起裤腿就去替妹妹挑水喂猪了。

爹听见屋里的动静,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对着屋里破口大骂:“装什么病?我看你是欠揍!哪有姑娘家这么娇气的?赶紧起来!不然就早点死了算了,别耽误你哥的前程,他还要上学呢!”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阿珍的鬓角。想起哥哥生病那会儿,爹爹满脸心疼地让他歇着,花钱请医不说,还指使她去伺候哥哥。如今换了她病倒了,那点温情便成了刺骨的寒冰,只换来一句“装腔作势”。她不敢辩驳,也不敢怨恨,只是死死掐住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强撑着支离破碎的身体,颤巍巍地挪下了床沿,重新握起了冰冷的炊具。

“哐当!”因精神恍惚,菜刀重重地落在砧板上,惊动了外屋的父亲。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响起,阿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屈膝跪地。可她本就虚浮,膝盖还未着地,鞭子已狠狠抽上了她的脊背!刹那间,衣衫破裂,皮开肉绽,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灼透了全身。父亲扔下鞭子,咆哮道:“不想干就滚!你是在给谁摆脸色?记住了,这屋里的一钉一铆、一草一木,全是你哥和你弟的,你敢糟蹋?信不信老子这就抽死你祭灶!”

阿珍挎着沉甸甸的一篮猪草穿过荒野。路过队里小学校舍,一阵清脆稚嫩的童音随风飘来:“向日葵,花儿黄,头戴大草帽,身穿绿衣裳……”那声音像一群扑棱棱的鸟儿,瞬间撞碎了阿珍心头的死水。阿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手扶着斑驳的篱笆墙,痴痴地望向那扇她永远无法踏入的木门。那一刻,她眼底的灰烬复燃,心想:若能卸下这身枷锁,也坐在那儿念书识字,该是多美的事啊。

几日后,队里几位干部又亲自登门,指名要请阿珍出山。奈何踏破了门槛,磨破了嘴皮,屡屡无功而返。他们心里清楚,是阿珍爹娘从中作梗。干部们耐着性子劝导他夫妻俩:“如今世道变了,新时代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既然读书错过了,这文艺活动的机会总该给阿珍留一条路吧?”

可是阿珍爹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任凭你舌灿莲花,他自岿然不动。谈判最终破裂,干部们拂袖而去,留下满屋子的压抑。躲在门后的阿珍,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连呼吸都很困难。

那时正值农业合作化运动初期,乡村旧貌换新颜,家家户户都归入了农业社的集体洪流。阿珍爹娘天不亮就得下地挣工分,全家人的口粮全系于那几张薄薄的工分册上。田里施着农家肥,因肥力不足,稻穗麦穗玉棒总是瘪的,产量很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青黄不接是常态,人们常将野菜与少量粗粮掺在一起裹腹,以此对抗漫长的饥饿。平日饭里难见一滴油星,肠胃寡淡,只有过年那顿团圆饭,才能见着几块实在的肥肉,那是全家人苦熬一年后难得的奢侈。

可即便是在这难得的团圆饭桌上,油汪汪的肥肉也只是男孩的专享。阿珍爹娘将大块肥肉尽数夹进哥哥和弟弟碗里。阿珍捧着清汤寡水的饭碗,喉头滚动,馋得直流口水。爹娘却振振有词地拿那套陈腐的说辞来哄骗她:“丫头家的,吃点清淡的养人,太油腻了容易长膘,胖了嫁不出去!”

二 (阿珍出嫁当媳妇)

又熬过了十多个春秋,阿珍成家立业,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屋檐。她心头一宽,暗自庆幸:往日忍气吞声的日子总算到头了。从今往后,她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迎合他人,终于能挺直腰杆,按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去拥抱心仪已久的爱好。

公婆家世代殷实,公公身兼生产队长一职,手握派工大权,一家人无需亲自劳作,队里自会给他们记足工分。正因如此,即便在那样的年景,他们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家中粮仓高耸、穰穰满家。

阿珍丈夫长得文质彬彬、身板单薄、皮肤白净,怎么看也不像个庄户人。平日里少言寡语,对阿珍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叫人看不穿心思。然而长久相处下来,阿珍渐渐看清了他骨子里的敦厚与善良。心里有了底:虽说他身子弱些,但这般老实本分的性格,加上家里的光景,跟着他总能过上踏实的好日子。

可好景不长,阿珍很快便领教了公婆的厉害。他们性情耿直却近乎刻板,脑子里装满了陈规陋习,容不得半点差池,眼里更是揉不得沙子。那套封建礼教早已在他们骨子里扎下了根,比起自家开明随和的爹娘,公婆的管束如同无形的枷锁,不仅严苛,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旧式威压。

从跨进婆家门坎第二天起,阿珍便被当成了免费的长工。公婆袖手旁观,所有家务全压在她一人身上:挑水做饭、喂猪养鸡、扫地洗衣……从早到晚,手脚一刻不得停歇。

每餐到了饭点,阿珍更是伺候人的丫头。做菜、端盘、斟酒、盛饭,她须得将公婆和丈夫伺候得妥帖周到。身体的疲惫尚且能忍,低人一等的滋味却如鲠在喉。奈何公婆威严赫赫,她哪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将所有的苦楚默默吞咽。

去生产队派完工后,公公回来如太上皇一般端坐在堂屋那把靠椅上。冬日里,烤着通红的炭盆,夏日里,则闭目养神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最令人胆寒的,是墙角那根常年倚着的皮鞭——那是他的“尚方宝剑”。稍不如意,便朝着阿珍咆哮如雷,那浸过水的皮鞭随时都会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身上。

婆婆自打甩掉家务后,便成了公公形影不离的“贴身侍从”。每日的任务,便是陪着那尊“土皇帝”谈天解闷,讲些趣闻博他一笑。茶盏要递到手边,烟袋要装得满实,偶尔替他拂去衣上的灰尘。公公出门要为其整冠更衣,公公如厕她要在一旁伺候宽衣解带。

有几回,阿珍端茶不慎,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公公手上。婆婆如同母狮般扑将过来,指着阿珍的鼻子破口大骂。公公更是脸挂寒霜,抄起墙角的皮鞭便是一顿毒打,鞭梢呼啸,抽得阿珍皮开肉绽。有几回,因为饭菜咸了些,又换来了一顿无情的责罚。皮鞭、巴掌和辱骂,成了阿珍每日的家常便饭。

这天早饭过后,阿珍收拾完碗筷,见墙角摞着两筐脏衣,便径直挑去河边洗。婆婆远远瞧见,连忙追了上去。到了岸边,正见阿珍要把两筐衣服一股脑儿倒进河里,婆婆赶紧几步跨上前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女人的衣裳怎能与男人的混着洗?你娘没教过你吗?快分开!先洗男人的,后洗女人的!”阿珍闻言一怔。婆婆又絮叨着补充:“洗好后也得分开装,挑回家晾晒还要有先后,男人的晾在前,女人的晾在后!”

丈夫虽已二十四五,却仍带着几分少年的懵懂,唯独对阿珍,心里存有几分怜惜。那天,阿珍刚把猪食煮熟,丈夫便提起猪食桶要去喂猪。公公见状,立刻厉声将其喊住:“就这点出息!这活儿是你干的吗?走亲访友、喝酒吃席、招待宾客,那才是你的体面事儿。快放下,让你媳妇提去!”

这天家中来客了,阿珍脚不沾地地忙活着,先去园里掐了新鲜菜蔬,又赶到河边清洗干净,回来便是烧火切菜,煎炒烹炸。饭熟了,她又是搬桌抹凳,又是端菜盛饭,将公婆、丈夫和客人请得上座。

待一切安顿好,她才得空在灶房门槛坐了片刻。刚盛了一碗饭想进堂屋凑个热闹,公公忽然把眼一瞪,吓得她手一抖,端着饭碗转身就往灶屋跑。婆婆随即跟了进来,冷着脸教训道:“家里来客,哪有小媳妇上桌的道理?”阿珍垂着头不敢吭声,更不敢违逆,生怕落个“不孝”的名声,连累娘家颜面。

阿珍临盆了,生了个闺女。婆婆一听,瞬间脸色煞白,看也没看孩子一眼,扭身便出了门,留下接生婆一人在屋里忙活。

接下来的半个月,公婆俩进门出门都拉着个脸,噘着嘴巴,像谁欠了他们巨债似的,说话夹枪带棒,没一句好声气。公公更是不时指桑骂槐:“真是晦气!杂种,没用的东西,费了半天劲,竟生个赔钱丫头!”

家里请了个四十来岁的帮佣,专门伺候阿珍母子。按理说,女人坐月子、哺育孩儿,最是要补身子,别说鸡鸭,就是参汤也该备上。可阿珍吃的,永远是粗茶淡饭。公婆把鸡鸭看得比命还重,死死捂着不让杀,嘴里还振振有词:“没用的东西,也配吃好的?别想!”

好不容易熬过了月子,阿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一头扎进了无休止的劳作当中。挑水、做饭、洗碗、洗衣、扫地、养鸡、喂猪……日子像一个沉重的磨盘,依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时间步入七十年代,各生产队纷纷组建起了锣鼓喇叭队。那阵容简单又热闹:打击乐是锣、鼓、镲、马锣,再配上一管高亢的喇叭。这声响,给沉寂的乡村注入了无限的生机。每逢新春佳节,或是谁家办白事,或是谁家娶亲嫁女,这帮“土乐队”便有了用武之地,一时间锣鼓喧天,喇叭齐鸣,把队里闹得热气腾腾。

阿珍骨子里透着艺术灵性,对音律节奏有着天然的敏锐,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然而,岁月磋砣,繁重的农活虽然压弯了她的腰,却从未压垮她心中的念想。童年的梦像藏在心底的火种,时时灼烧着她的记忆。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拾旧梦,让那被柴米油盐掩埋的才华,再次能见光明。

这几天邻居家办白事,锣鼓喇叭声震彻天外,整个村子热闹非凡,阿珍的心被勾得痒痒的。她多想凑过去看个热闹,可一想到公婆那张要吃人的脸,双腿就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只好缩在屋里,手里机械地做着家务,耳朵却竖得老高,嘴里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轻哼唱。

那激昂的鼓点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她暗自揣摩:除了那支高亢难驯的喇叭,剩下的锣、鼓、镲,瞧着都不难,依着自己的悟性,应该都能拿得下。

说来也巧,次日锣鼓队里偏有一个人因家里临时有事缺席。队长急得团团转,寻思着马锣最简单,随便找个手脚麻利的顶一顶得了,便试着把阿珍喊了来。

谁知阿珍一上手,那马锣敲得竟是行云流水,节奏稳得比原先那主还要高出一截。队长看得眼睛发直,索性把锣、鼓、镲全搬到面前让她挨着试个遍。结果阿珍样样精通,挥洒自如,仿佛这些打击乐生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一时间,满场皆惊,那些社员们纷纷竖起大拇指。消息传到阿珍公婆耳朵里,老两口也是惊得合不拢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低头干活的小媳妇,竟然藏着这般绝活。

两年后,阿珍再度临盆,一举得子。阖家上下喜不自胜,公婆与丈夫笑逐颜开,交口称赞阿珍“争气”、“有出息”,更是将她视若珍宝。家中当即杀鸡宰鸭,悉心调养她母子的身体,广邀邻里亲朋设宴庆贺,推杯换盏间,满堂皆是欢声笑语。

随着年岁渐长,公婆步入花甲之年,那份严厉终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对阿珍也不再步步紧逼。阿珍冰雪聪明,岂能不知这天壤之别的待遇从何而来?唯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对着襁褓中的小婴儿,暗自嗟叹。是这新生的骨肉,撑起了她挺直的腰杆,换来了她如今在这屋檐下的一席之地。

新春佳节,生产队的文娱活动办得热火朝天。阿珍无疑是其中的积极分子,秧歌队里有她灵秀的身姿,花船队里有她清亮的唱腔,快板队里更有她脆耳的声音。她时而坐船扮相,时而岸边撑船,玩得不亦乐乎,只觉得浑身轻松畅快。阿珍不仅是个难得的“文艺骨干”,更是一把持家的好手,家里家外被她拾掇得井井有条,伺候公婆与丈夫更是体贴入微,日子过得妥妥当当。

老话讲得好,三十年媳妇熬成婆,阿珍始终把这句话当成了指望。她心想,自己能歌善舞,又懂文艺,等哪天熬成了婆婆,那可就扬眉吐气了。不光要把儿子儿媳治得服服帖帖,还得痛痛快快地把自己的爱好发扬光大,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三 (阿珍当婆婆)

转眼二十年过去,阿珍已是花甲之年。公婆相继离世,丈夫也因病急逝,家里顿时空空荡荡。幸而儿子争气,与儿媳在城里安家落户,买了宽敞的新房,还给她育有两个大胖孙子,这也成了支撑阿珍晚年的最大慰藉。

那日,儿子儿媳专程回来接她。儿子握着阿珍的手,语气恳切:“爷爷、奶奶和爹都走了,留您一人在乡下,我们姐弟俩怎能放心得下?还是进城跟我们一起住吧,也好让我们尽尽孝心。”

儿媳妇也在一旁温言软语地劝道:“是啊娘,您也六十多了,俗话说人老腿先老,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村里缺医少药的,多不方便。进了城,附近就是大医院,看病吃药都方便,我们也可少操一份心。”

阿珍心中暗喜,这正是我翻身的好时机。丈夫既逝,她便要代行夫权,做个说一不二的婆婆。她幻想着日后坐在城中高楼,烤火摇扇,身旁常备皮鞭。到时候呼来喝去,将儿子儿媳治得服服帖帖,谁敢不从,便叫他尝尝皮鞭的滋味。

可世事难料,现实却狠狠地扇了阿珍一记耳光。原以为自己去当太后来着,谁知去了后竟然是当奴婢。到了城里,千斤重担全压在了她这把老骨头身上,做饭、刷碗、洗衣、扫地、拖地……还得没日没夜地照看两个孙子。再看那儿子儿媳,平日里除了上班,便是吃饭睡觉,四体不勤。到了周末,更是心安理得地逛街、逛超市、游山玩水,把家当成了旅馆,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

遥想当年,村里尽是些透风的草房和石板房,蜿蜒的小径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再看眼下,四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宽阔的街道车流滚滚、川流不息。阿珍每目睹此景,便觉扬眉吐气,愈发觉得自己从乡下老婆子变成了城里老太太,这日子过得真是风光。可这城里头的规矩,阿珍哪能一下子习惯?走路都得缩手缩脚,时刻提防着,哪里像在乡下可以大步流星。最怕的是过马路,那些车子一辆接一辆,快得吓人,她站在路边半天不敢挪步,只觉得头皮发麻,寒气直冒。

大孙子上幼红班后,阿珍又多了桩心事。那天去校门口接孩子,她仰望着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只觉眼花缭乱,哪里辨得出孙子究竟在哪一栋、哪一层、哪一扇窗后?放学铃声骤响,成群的娃娃们如潮水般涌出,那五颜六色的身影在阿珍眼里,恍若一群忙碌的小蚂蚁朝她席卷而来。她在人海中踮脚张望,寻索良久,却始终不见那张熟悉的小脸。正心急如焚时,身旁忽然冒出个小脑袋,扯着嗓子连声喊着:“奶奶、奶奶”,定睛一看,原来小家伙不知何时已钻到了她跟前。

阿珍牵着大孙子的手往家走,目光散漫地掠过街景。路过广场时,一阵悠扬的舞曲飘然而至,只见一群银发老友正随着节拍翩翩起舞。阿珍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被吸引,整个人仿佛钉在了原地。凝视着那熟悉的舞步,她心头一热:这不正是我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文艺生活吗?

可大孙子哪待得住,扯着阿珍的衣角嚷嚷着要回家。阿珍嘴上应着,脚却像生了根,这一站竟不知不觉耗去了半个钟头。突然,口袋里的手机炸响。“娘!您这是在哪儿呢?接个孩子磨蹭了一个多钟头了,家里一堆事还等着您做呢!”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急吼吼的催促。阿珍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攥紧大孙子的手,急匆匆地往回赶。

盼来了双休,卸下了接送孙子的重担,阿珍激动得彻夜无眠。破晓时分,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妥当,直奔广场而去。本想在池边驻足欣赏,可那律动的音符仿佛勾住了她的脚尖,一步,又一步,她鬼使神差地踏入了舞池。音乐声起,阿珍舒展双臂,随着节拍轻盈旋转,那一刻,她不再是奶奶,而是那个热爱舞蹈的自己。

几曲跳罢,阿珍已是香汗淋漓,她退到舞池边寻了个位子歇脚。随手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是儿媳妇打来的。阿珍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拨回去。电话那头传来儿媳妇急促又带着几分火气的声音:“您到底跑哪儿去了?这一上午不见人影!”阿珍赔着笑问:“我在外头锻炼呢,有事吗?”“锻炼?您哪来的闲工夫锻炼?”儿媳妇语气生硬,“家里那一盆脏衣服还泡着呢,赶紧回来洗!”

挂了电话,阿珍迈开步子往家赶,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真是奇了怪了,你们小两口在家休息,手脚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能自己动手,非得眼巴巴地等我这个老太婆伺候?

阿珍实在弄不明白,这日子怎么就跟快递杠上了,儿子儿媳总有取不完的件。她只需拿着手机去门卫室报个号,就能拎回一堆沉甸甸的袋子。包裹封得像个谜,阿珍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见过儿媳妇拆出过一次,是孩子的衣服。这取件的事儿看似轻巧,实则是个苦力活,阿珍一天得上下楼跑七八趟甚至十几趟,往往还没进家门,就已经累得呼哧带喘。

多少个深夜,阿珍睁着眼直到天明,脑海里翻江倒海,却始终想不通这世道的理儿。想当年,在娘家做闺女,或是后来嫁到婆家做媳妇,爹娘和公婆的话便是金科玉律,她唯有俯首帖耳、默默操持,用瘦弱的肩膀挑起全部家务。她以为,熬到头发花白成了婆婆,总该轮到自己发号施令了。谁知风水轮流转,如今的她非但没能掌舵,反倒像个陀螺,被儿子和儿媳妇的指挥鞭抽得团团转。

阿珍得解放

时光流转,两个孙子终于长大了,一个读高中,一个上初中,都住校了,再也不用操心接送。年近古稀的阿珍,也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到了乡下老宅。那几间宽敞明亮的老屋,由着她一人自在徜徉。房前屋后,她侍弄着两亩薄田,随季播种,四季蔬果不断。在这里,她吃的是自己亲手种的粮蔬,锅里煮的是余粮剩菜,想吃便做,想歇便歇,日子过得丰足而从容。

女儿心疼娘,常回来看看。娘俩搂在一块儿,说着知心话。阿珍讲起年轻时当媳妇的憋屈、老了当婆婆的辛酸,每一句都砸在女儿心上,让她哭成了泪人。女儿不忍心母亲继续受累,想接她去城里安度晚年。然而,阿珍婉言谢绝了。她贪恋这乡下老宅的宽敞与清静,眷恋这推门见山的自由。在这里,她是自己的主人,想吃啥做啥,无拘无束,这种“爽快”,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清福。

转瞬又是十余载,阿珍已是八十高龄。乡下的清风流云成了她最好的补药,整日呼吸着草木清气,仿佛住在这天然的氧吧里。她依旧守着那片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心里头井然有序。闲暇时,便约上邻家的老太太们晒晒太阳、唠唠家常,或是做些针线活。这一方天地,让她虽至耄耋,却依然活得神采奕奕。

路通了,电也通了,村庄的日子越过越敞亮。物质丰盈了,老人们开始追求起精神乐子。村东头新修的小广场成了大家的乐园,每天早晚,十多位老伙计便聚在一起,随着音响里的舞曲翩翩起舞。阿珍夹在人群中,跳得悠闲自在,那无拘无束的劲儿,仿佛把一辈子的苦累都随着汗水甩干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儿子儿媳妇如今也年近花甲,熬成了爷爷奶奶。偶尔下乡来看望八旬的老母亲,吃饭间总要客套几句,请老娘去城里住几天散散心。阿珍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这两个东西,想得倒挺美,我要是真去了,那伺候曾孙子的苦差事,不还得像紧箍咒一样扣在我的头上?想到这儿,阿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态度很坚决,不去,哪儿也不去。

阿珍彻底的自由了,再也不是谁的附庸,再也没人敢对她颐指气使,再也不用承受无端的打骂,再不用在别人的命令下卑微度日,更不用在舞曲正酣时被粗暴地拽离。她终于洗尽了半生的仆役气,如今的阿珍,只为自己起舞,只为理想喘息,只为自己的兴趣爱好而燃烧余生。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属于巧合)

2026/02/25于郧西。

者简介:黄朝文,男,湖北省郧西县人,郧西县第一中学教师,从事高中生物教学三十六年。业余爱好:徒步、音乐、乒乓球、养花草和写作。已有两百余篇作品于《孔雀东南飞微刊》、《作家荟》、《冰凌花文学》、《华文原创小说》、《世界大同文化传媒》、《磬香文学苑》等网络媒体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