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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彭博一档叫《The Circuit》的访谈节目里,主持人艾米丽·张,请来了一对很少同框的人:达里奥·阿莫迪,和他妹妹丹妮拉。哥哥是Anthropic的CEO,妹妹是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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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做出Claude的公司,此刻估值约9650亿美元。

四十多分钟,话题都不轻。他们从头讲起:当年怎么从OpenAI出走;讲和五角大楼那场对峙——他们会前就在合同里划了红线,不得用于大规模监控、瞄准必须有人把关,国防部要他们抹掉,他们没抹,于是被列进黑名单,官司、辱骂接踵而至,最后禁令撤了,红线还在;讲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竞赛里,怎么把“安全”两个字摆在第一位。

达里奥还甩出过一个数字:这条路走下去,文明翻车的概率,大概在一到两成半之间。可他照旧往前冲。他说,一架飞机若有两成半的概率掉下来,你不会上;他要做的,是把这个概率往死里压低。

快到末了,主持人半开玩笑地问他:那些重活累活,是不是都你妹妹在扛?

这句玩笑,反倒指向了全片最该停下来看的地方——一个小得几乎不值一提的事实。

这家公司估值将近一万亿美元。它的CEO,手底下直接向他汇报的人,只有一个。其余所有人,向他妹妹汇报。

一张组织结构图上,这条孤零零的线,要解释它,得回到旧金山的一间屋子——一个男孩,正给比他小四岁的妹妹念书。

那条线,是那间屋子的“化石”。

托斯卡纳南部有座山城,马萨马里蒂马。城里出过一个皮匠,里卡尔多·阿莫迪。

皮子有纹理。好匠人不跟它较劲。手顺着走,刀顺着走,该薄的薄,该留的留。一张皮怎么裁,不是匠人定的,是皮子早定好的,他只把它读出来。

后来他过了一片海,落在旧金山,手上的活没变。他娶的女人埃伦娜,从芝加哥来,做图书馆的事——盖图书馆,修图书馆,给书找地方住。一个读皮子的纹理,一个读句子的纹理。

一所房子,两种读法。

父母没逼过孩子走哪条路,只交代一句:你做什么都行,但要认真做。还有一句不是说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你得知道这世上什么是对的,什么要紧。

在这家,“什么是对的”是一门手艺。和皮子的纹理一样,要一代代传,一刀一刀练。

再往上一辈。母亲那边的外祖母,三十年代在芝加哥,把自己锁在意大利领事馆门口,抗议意大利打埃塞俄比亚。一个人的身体,抵着一栋楼。这样的东西,会往下传。

哥哥达里奥,是那种“科学小孩”。满脑子数学和物理。窗外互联网泡沫炸得震天响,他一眼都没分过去——做个网站,于他毫无意思,他要的是把世界底层的真相弄明白。

十七岁,进了美国物理奥林匹克队。

在加州理工念本科时,伊拉克战争正在酝酿。他写了篇东西,冲着同学的麻木去——你们怎么能不在乎。二十岁上下的人,已经会为一条远在天边的对错,跟身边人翻脸。那是饭桌上那门手艺,第一次自己长出手脚。

然后,父亲病了,病了很久。2006年走的时候,达里奥二十三岁,在普林斯顿念博士,读物理。

物理读的是宇宙的纹理。父亲一病,问题就不抽象了。他把方向拐进生物物理,拐进神经,拐进——大脑到底是怎么算数的。

父亲走后大约四年,那种病,从一半人救不回,变成几乎都能治。有人把它攻下来了。来得及救很多人,只是没赶上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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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

一个儿子后来反复做的,就是这道减法。要是科学早跑那么一点点呢。从那以后,他做的每件事底下,都压着同一句话:让科学跑得比死快一点。

博士读完,他在斯坦福医学院做博士后,把电极搭在活的脑组织上,一个神经元一个神经元地听它们放电——他想,离“智能”最近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了。

后来他从实验室里出来,去百度,跟着吴恩达;又去谷歌;2016年进OpenAI,一路做到研究副总裁,手底下出了GPT-2、GPT-3。沿途他要弄明白的,始终是同一块皮子的纹理:智能。

妹妹丹妮拉,走的看着是反方向。古典长笛的奖学金,英语文学,政治,全球公共卫生。她在华盛顿给一位众议员当过通讯主管,帮人跑赢过一场国会竞选。

然后她停了下来,做了一个判断:那些做善事的机构,推不动真正的东西。一个人想把世界多撬动一寸,得换个地方。她转身去了科技。

2013年,她进了一家还很小的公司,Stripe。一开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招人。等她做完,这家公司从四十五人长到了三百人。十一个团队,九十二个工程师,是她一个一个谈进来的。

哥哥读的是神经的纹理,是智能的纹理。妹妹读的是人的纹理——谁可信,谁能扛事,一群人怎么才能拧成一台转得动的机器。

2018年,她也进了OpenAI。先管团队,再管人,最后管到安全与政策副总裁。哥哥在前面把模型推得更强,她在后面盯着这股力气别长歪。

一个攻,一个守。

她嫁的人,霍尔登,半辈子在琢磨同一个问题:钱怎么花才真有用,善怎么行才不落空。又是同一条轴上的人。后来他们有了个儿子。那门“什么是对的”的手艺,悄悄传到了第三代手里。

2020年底,兄妹俩一起从OpenAI走了,带上另外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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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公司起初没什么样子。新冠第二波,人聚不齐,开会在Zoom上。十几二十个人,偶尔在旧金山一个小公园碰头,各自搬一把折叠椅,围成一圈,谈一家还不存在的公司。一家折叠椅围出来的公司,后来估值将近一万亿。

现在,回到开头那条孤零零的线。

一家飞快长大的公司,最稀缺的东西,不是钱,不是人,是顶上那点——信不过就散架的信任。多数创始团队,要花很多年、吵很多次架去攒它,或者一辈子攒不出来。

这对兄妹,开局就有四十年。

哥哥之所以能只留一个直接汇报的人,把整座公司压到妹妹肩上,还轻轻说一句“这样很自在”——这句轻飘飘的话底下,垫着的是那间念书的屋子,是周日晚上一起打的游戏,是四十年没断过的那根线。

兄妹两个,从无到有立起一家公司,是件比看上去更罕见、也更厉害的事。

把镜头往外拉一拉。今天世上最值钱的几家还没上市的公司里,有两家是手足创办的。一家是他们的Anthropic。另一家,正是丹妮拉当年学手艺的地方,Stripe——柯里森兄弟,从爱尔兰小村来的两个人,如今估值1500多亿。

更巧的是那副骨架:两家都是哥哥做CEO,弟弟或妹妹做总裁。一个朝前冲,一个往里收。人换了,形状没换。

当年丹妮拉在柯里森兄弟手底下,把那家公司从四十五人招到三百人;多年以后,她照着学过的样子,和自己的哥哥,重搭了一副。

为什么偏偏是手足?因为一家长得太快的公司,最先裂的地方,常常不在产品,在顶上那点信任。合伙人之间的信任,要拿岁月和摩擦一寸一寸去换,换着换着散掉的,不在少数。而一对从小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兄妹,这点东西,是出厂就配好的,省下的是别人最缺的那几年。

老话讲,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要去干一件九死一生、谁也没干过的事,你最想并肩站着的,是那个你闭着眼都信得过的人。

而人工智能,大概是这代人能撞上的,最像那只老虎的东西。

所以你看,他们要造的,是一种能让人信得过的人工智能;而这家公司本身,恰恰是架在一种钱买不来的信任之上的。它要做的事,和它长成的样子,是同一件事。

去年,五角大楼要他们删掉合同里的一句话:Claude不得用于大规模监控,不得用于自主武器。他们没删。政府转头把他们列成风险,叫各部门停用。一个联邦法官说,这是冲着言论来的报复。

一句话,钉在合同里,不肯拔。和当年那个把自己锁在领事馆门口的外祖母,是同一个动作。身体也好,条款也好,抵着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为的还是饭桌上那句老话:你得知道什么是对的。

他还写过一篇长文。那个一向以提醒危险出名的人,忽然用一万多字写另一面:要是这东西做对了,能把一百年的医学进步,压进十年。治好大半的癌,按住大半的遗传病,连那些缠了人一辈子的精神疾病,也许都能松开手。

他警告时,有人骂他唱衰。他乐观时,又有人骂他兜售。可你把那一万多字,搁在父亲那四年边上读,两样都不是。那只是一个儿子,还在做那道减法。还在试着把曲线往前推一推——好让下一个父亲,赶得上。

这就是他们押下的赌注,也是这个时代被迫陪着一起押的赌注:造这东西的人手最快,最好那双手也最稳;跑在最前面的,最好也是那个还记得什么是对的人。没人能担保,这是同一双手。这整家公司,就是要赌它是。

有过很多个周日的晚上,兄妹俩一起打游戏。

世界上估值最高的那家AI创业公司,两个创始人,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手里攥着手柄,对着一块发光的屏幕,像还坐在那所旧房子里。

身后某处,一条皮子,一墙书。纹理都还在。还有人,一刀一刀地,读。

No.695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简介:公号“水姐”;视频号“清华水姐”。作品《公子书》《阳明心能源》《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中年好友苏东坡》《鱼鱼雅雅》等。新书《灯火与吴钩:辛弃疾的生命瞬间》热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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