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7月1日,成都军区司令员贺炳炎在军区招待所病故,时年才四十七岁。
贺龙当时在北京主持中央军委日常工作。他接到消息后半天没说话,随后点了黄新廷的将,让他接任成都军区司令员。黄新廷那时也四十七岁,他跟贺炳炎同年生人,已经在成都军区给贺炳炎当了三年副手。
两人这个交接不是头一回。二十二年前,1938年,黄新廷就接过贺炳炎的七一六团团长职务。二十二年后,他又一次接替贺炳炎担任司令员。两次交接,中间隔了红军时期、抗战、解放战争,还有新中国成立后的十一年。
贺炳炎是贺龙手下出了名的猛将,全军少有的独臂上将。黄新廷呢,贺龙说过他“面如冠玉”,是个随时胸有成竹的指挥员。这两人都是湖北洪湖出来的,同在贺龙手下长期共事。
1935年冬天,红二军团长征来到了湖南绥宁。贺炳炎那时担任红二军团第五师师长,在瓦屋塘战斗中右臂被炮弹炸碎。
骨头碎了,皮肉还连着。卫生部长贺彪赶来看过伤情,认为必须截肢才能保命。
此时医疗所的医疗器械已经跟着先头部队走了,手边连一把手术刀都没有。医生只好从老乡家借来一把锯木头的锯子,拿火烧过算是消了毒。什么麻药都没有。贺炳炎叫人把自己捆在一块门板上,嘴里塞了条毛巾,硬是用那把锯子把右臂锯了下来。
在锯骨头的时候,贺炳炎浑身绷着劲,汗把门板都浸透了。他从头到尾没喊一声。手术做完,他吐出嘴里的毛巾,头一句话就是问贺龙:“我还能打仗吗?”
贺龙从卫生员那要了两块锯下来的碎骨,用布包好。后来他拿出这两块骨头给部队看过不止一回,说:“你们看看,这就是贺炳炎的骨头,这就是共产党人的骨头。”
贺炳炎没了右臂那时刚满二十三岁。他少了一条胳膊,但没有离开一线部队。抗日战争打响后,他当过八路军一二〇师七一六团团长,又当了三五八旅副旅长,在冀中和晋西北跟日军作战。解放战争时期,他是西北野战军第一纵队司令员,带着部队参加了蟠龙、青化砭、宜川等战役。第一纵队在宜川战役中负责主攻,贺炳炎在指挥所里用左手拿电话调度部队,参谋长在旁边帮他翻地图。
新中国成立后,贺炳炎先后担任第一军军长、成都军区司令员。他身上的旧伤有十六处,高血压、心脏病、肾脏病、哮喘一起发作,常年靠药支撑。医生劝他多吃水果补身体,他说“一斤水果能买好几斤大米”,就是不肯多花这个钱。
1955年授衔,他被授予上将军衔。
贺炳炎一家人住在军区分的宿舍里。房子年头长了,屋顶漏雨,后勤部门多次提出修一修,他都说“还能住”。后勤给他批了一笔钱装暖气,他一转头把这套暖气设备送到了军区医院。组织上拨款给军区领导盖新宿舍,贺炳炎签字同意了,盖起来的却不是自己住的房子,而是基层干部的宿舍。
贺炳炎的妻子姜平也是老红军,两人有儿有女。司令员家里吃得简单,贺炳炎对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算得很细。他常年要看病吃药,却没有跟组织多报过一分钱药费。
1960年6月下旬,贺炳炎病重,家里那房子又漏了雨,实在没法住了,这才搬进军区招待所。7月1日,他在招待所病故。
姜平清点遗物,发现存折上只有二十多块钱。一位大军区司令员留给家里的全部积蓄,就这么多。
7月5日出殡那天,成都二十万军民自发走上街头,在雨里为他送行。贺龙在北京听说了出殡的场面后,说过一句话:“他是人民的上将,人民送他,应该的。”
1938年4月,黄新廷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分配到八路军一二〇师。贺龙从晋西北发来急电,把他叫到前线。黄新廷赶到晋西北,贺龙一见面就笑了,说:“陕北的小米把你养白了也养胖了,贺炳炎要去养伤了,你去接他当七一六团团长。”
黄新廷接团长那时他二十五岁。他十六岁参加红军,一直在贺龙手下干。贺龙对他的看法是“面如冠玉,心细如发”。七一六团是一二〇师的主力团,之前是贺炳炎带出来的,打仗作风硬。黄新廷上任不久,就碰上一场硬仗。
1938年11月,日军一〇九师团蚋野大队五百多人从山西静乐县出发,沿着滑石片沟往根据地进犯。黄新廷带着七一六团在滑石片设下埋伏。
战斗从下午打到天黑,七一六团把日军这个大队全数歼灭,缴了山炮两门、轻重机枪几十挺。这一仗打出二〇师的威风,黄新廷用这次战斗让大伙儿看清了他这个团长不是白当的。
红二方面军过草地时,走在最后面。前面的部队已经把能吃的树皮啃光了,野菜也挖尽了。贺龙饿得撑不住,警卫员急得团团转。
政委关向应找到黄新廷,说:“再弄不到吃的,贺老总怕真走不出草地了。”黄新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酥油,递给了关向应。这包酥油是他在阿坝时从一座寺庙买来的,一直贴身藏着,自己没舍得吃一口。
关向应接过酥油,高兴得很,说:“这下贺老总能走出草地了。”
这时黄新廷二十岁出头,在团长里算年轻的。所有人都断了粮,就他还藏着这么一包能救命的酥油。这件事传开以后,大伙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资格”。这个外号不是说他年纪大,是服他心里有数、做事有后手。到了要命的时候,他拿出这东西不是给自己吃,是给总指挥救命用的。
1947年延清战役的时候,彭德怀到前线指挥所察看阵地情况。黄新廷这时是西北野战军三五八旅旅长,政委是余秋里。彭德怀站在前沿阵地上用望远镜观察敌情,子弹不时从身边飞过去。黄新廷和余秋里互相递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边向彭德怀汇报阵地情况,一边各架住彭老总一只胳膊,硬把他从阵地上拉了下来。刚走开没多远,一梭子弹就打在彭德怀刚才站的地方。
1949年2月,全军统一整编,西北野战军第一纵队改成第一野战军第一军,黄新廷担任第一军第一师师长。贺龙想调他去第三军当副军长。黄新廷不愿意当副职,他怕指挥上受到牵制,宁可回去当师长。
贺龙知道他的脾气,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向他交了底,说实际指挥还是他负责。黄新廷这才答应。1949年6月,命令下来了,不是副军长,是第三军军长。从师长到军长,前后只用了四个月。
1952年7月,黄新廷接替贺炳炎担任第一军军长,年底,中央军委决定让国内几个主力军轮换入朝,接受现代化战争的实战锻炼。黄新廷带着部队入朝参加抗美援朝作战。第一军在朝鲜一直打到1953年7月停战协定签字。
1953年秋天,贺龙带着慰问团到朝鲜,专门把黄新廷叫到地形图前面。贺龙板着脸,对着实际地形一处一处问他布防的情况。黄新廷一条一条回答,兵力怎么部署的,火力怎么配的,后勤补给线怎么安排的,全答得清清楚楚。贺龙全问完了,才露出点笑容。
贺龙之所以要这样考他,是因为第一军在朝鲜打了硬仗,贺龙要亲眼看看这个接替贺炳炎的人到底行不行。
1957年,黄新廷被任命为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又成了贺炳炎的副手。从七一六团团长到第一军军长,两个人先后担任过一样的职务,现在又在成都军区一起共事。黄新廷当副司令员那几年,跑遍了四川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地方,下部队、看地形、查战备。家里人说“他把家当成了招待所”,回来住一晚,第二天就走。
1975年,黄新廷调任装甲兵当司令员。从一线退下来以后,组织上让他当《贺龙传》编写组的组长。黄新廷这时已经七十多了,他带着编写组重走湘鄂川黔根据地,沿着贺龙当年打仗走过的路一处一处地查看,访问还健在的老战友、老房东。
他对编写组的人讲过,贺老总的事要一件一件核实,不能有半点马虎。在洪湖老区,黄新廷找到了贺龙当年住过的一间草棚旧址,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这间草棚是贺龙发展红二军团时住过的地方,也是黄新廷十六岁参军时头一回见到贺龙的地方。
2006年,黄新廷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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