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盛唐皇室狩猎,多数人只会想到骏马、苍鹰、波斯猎犬,很少有人清楚,唐代上层贵族最风光的狩猎标配,是来自西域进贡、专人驯养的猎豹。长久以来,懿德太子墓仅留存壁画《驯豹图》,缺少立体陶俑实物佐证,关于豹猎器具、驯豹形态的细节,只能依靠壁画文字推测。2026年西安长安区对懿德太子墓陪葬坑开展精细化清理,一件完整唐三彩驯豹俑重见天日,豹子脖颈清晰塑出皮质项圈,以立体实物补齐壁画记载,刷新了我们对唐代宫廷西域狩猎文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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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德太子李重润,是唐中宗李显嫡长子、武则天亲孙,十九岁蒙冤离世,中宗复位后破格以“号墓为陵” 规格迁葬乾陵,墓葬形制、随葬器物完全比照帝王标准,是初唐至盛唐过渡阶段等级最高的皇室陪葬墓之一。1972年首次发掘时,考古队就在第一过洞东西两壁,发现两幅完整《驯豹图》壁画,画中胡人侍从牵引猎豹,豹身脖颈皆套项圈、系牵引绳,直观记录东宫驯养猎豹狩猎的日常图景,收录于《唐懿德太子墓发掘简报》,成为研究唐代豹猎最早的图像史料。

可几十年来,墓内出土的三彩以骑马狩猎俑、驼俑、仪卫俑为主,始终没有独立驯豹三彩,学界一直存在争议:壁画里带项圈的驯豹,只是绘画艺术夸张,还是现实里真实存在的驯养形制?西域进贡的猎豹日常如何管控、随行狩猎的配套器具,始终缺少立体文物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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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2026年清理的小型陪葬龛,未遭后世盗扰,地层纯净无扰乱,这件三彩驯豹俑完整封存一千三百余年。陶俑通体施以黄绿褐三色釉,猎豹身形修长、四肢纤细,是典型西域猎豹体态,区别于本土金钱豹;脖颈处立体塑出宽边皮质项圈,圈侧预留穿孔,可穿绳索牵引,和墓内壁画里猎豹的佩戴细节完全一一对应,不存在艺术美化。

这件文物最独特的价值,在于它是懿德太子墓首件驯豹立体三彩。以往国内出土带豹狩猎俑,仅有金乡县主墓胡人骑马驮豹俑、永泰公主墓斗豹俑两类,前者猎豹蹲坐马臀,无独立造像;后者描绘人豹相斗,并非温顺驯养状态。而本次出土独立驯豹三彩,单独塑造驯化完成、可供随行出猎的猎豹,脖颈项圈写实还原驯养工具,是目前初唐为数不多、专门表现驯豹本身的三彩遗存,直接补充唐代豹猎形象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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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阅正史典籍,《册府元龟·外臣部·朝贡》完整记录开元年间西域诸国频繁贡豹史实:安国、康国、史国、波斯、大食先后遣使进献雌雄猎豹,专供皇室苑囿驯养狩猎。彼时长安大明宫专门设立豹房,指派深目高鼻的粟特胡人担任驯豹师,贵族出游狩猎,猎豹是彰显身份的顶级排场,普通官员、平民无缘接触。

有意思的是,懿德太子离世于大足元年(701年),早于开元大规模贡豹时代,墓中壁画、新出土三彩双料物证足以证明:武周末期,西域猎豹入贡、宫廷驯养豹猎的风气,早已在皇室高层流行,比文献集中记载的开元年间更早,改写了以往“豹猎盛行于玄宗朝”的固有认知。

很多人分不清壁画与陶俑史料的区别:壁画是平面绘画,难免带有构图美化;而三彩俑是匠人对照真实驯养猎豹实景塑造,项圈宽窄、豹身体态、釉色表现全部写实,属于还原现实生活的立体实物,可信度更高。这件陶俑和墓内《驯豹图》形成图文互证,完整还原初唐东宫狩猎场景:胡人驯兽师牵引套着项圈的猎豹,跟随仪仗随行山林,依靠猎豹极快的速度追捕鹿、兔等小型猎物,是丝绸之路文化交融最生动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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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化视角深挖,驯豹三彩背后是盛唐包容开放的时代底色。猎豹原产中亚、西亚,经由河西走廊沿丝路运抵长安,驯养技术、狩猎习俗同步传入中原,再通过皇室墓葬壁画、陶俑完整留存。匠人用唐三彩工艺复刻域外异兽,没有刻意改造本土化,完整保留猎豹身形、皮质项圈等西域特色,足以看出唐代对外来文明坦然接纳、不加排斥的大国气度。

此前我们解读懿德太子墓的豹猎文化,只能依托黑白壁画线稿;如今这件带项圈三彩驯豹俑现世,平面图像与立体文物双向印证,把千年前皇室狩猎的细节具象化。它不只是一件工艺精巧的唐三彩,更是串联丝路朝贡、宫廷礼制、游牧狩猎习俗的关键物证,填补了初唐驯豹立体文物的考古空白,让一段只存于壁画与史书的往事,拥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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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匠人捏塑泥胎、淋釉入窑,把东宫苑囿驯豹的一幕封存在黄土之下;千年后考古清理重见天日,小小的项圈,藏着盛唐万国来朝、兼容并蓄的恢弘过往。这件三彩驯豹俑,让我们真正读懂:大唐盛世的荣光,从来不止诗词与繁华,更有丝路之上,异兽东来、各族相融的鲜活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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