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和朋友聚会时,越来越不知道聊什么了。以前在一起,我喜欢聊聊历史,现在发现连历史也不能聊了。为什么呢?因为大家心中和口中的历史,已经大大不同,很容易引起分歧和争论。你不和他争论吧,听他在那胡说八道;你争论吧,没有人能说服一个成年人——因为历史本无规律可循,只是角度不同。你在这里举一个事例,心中也明白,总会有反例来推翻你的论点。
并且我们所谈的历史,已经完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学范畴了。很多非历史专业人口中的历史,都是“政治历史学”。他口中的那些名词,都是政治历史学的范畴,不是正经的历史学名词。而政治历史学的一切特点,都是给历史加上意识形态的帽子,于是历史变成了政治学的一部分,册封入宫。这样的历史学,本来就脱离了学历史的本意。历史的复杂性、多样性和无规律性,才是历史学研究的本意。人文学科归根到底还是研究人的,试图总结出固定的规律来,本来就是一条值得商榷的路子。你一旦接触更丰富的史料和多元的历史叙述,可能会发现中学阶段所学的历史表述框架,有时难以覆盖所有的历史细节和例外情况,显得不够周延。比如将人类社会发展概括为几个宏观阶段,然后试图套用到所有民族和地区的历史上,有时会让人感到不尽吻合,削足适履。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人类历史毫无规律可言——那又会陷入虚无主义的泥潭。我只是说历史是由许多不确定的偶然因素构成的。哪怕一次小小的蝴蝶效应,都会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完全不可预测也难以控制。可偏偏有很多人喜欢在这个框架下看历史。网络上许许多多对历史一知半解甚至道听途说的说法,很多的文学家、经济学家、科学家,甚至许多理工男也来凑热闹,大家一起谈历史。走进书店,琳琅满目的最多的书籍,已经从以前的励志类、成功学、心灵鸡汤变成了历史——当然也是五花八门的历史。
人文学科我都不能称其为科学,因为科学有证伪性:一个定律不管谁来验证,它都有可重复性。而人文学科根本不具备可重复性,哪怕里面只有一个要素一变,结果就有根本性的转向。现在许多穿越剧或平行宇宙的剧情,不都是这样的吗?稍微时间顺序一变,人的行为一变,结果都大相径庭。
试图在历史中寻找规律,不是现代人的发明。中国古人一直试图在做这项工作。孔子编《春秋》,就是试图以礼来总结历史经验,利用历史来教化人——告诉你,没有社会等级制,才是导致国家覆灭的缘由。司马迁则试图通过“性格决定命运”的角度来解释历史走向。司马光则试图警示统治者,通过人治的方式来巩固统治,用于《资治通鉴》。这些其实都是非常主观的角度,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总结出什么规律来,都是在自说自话。所有的英雄都是造出来的,毋庸置疑。在一个结构性的系统里面,谁都可以在那里做,至于做得怎么样,又跟个人有很大的关系和一时兴趣有很大关系。
所以所有的分析都离不开一句话:系统是复杂的。僵化和没有修复性的系统,才是导致社会不稳定的重大因素。什么礼,什么仁,什么性格,都是在试图压制人性、重塑人性、约束人性。在违背人性的前提下,谈什么进化?人类自然会在这种束缚下产生应激反应。只有社会的各种力量有舒缓、有对冲、有妥协、有正常的沟通渠道,社会才不会发生彻底性的崩塌和翻天覆地的动荡。所以一个好的社会,是一个能流动的社会,是一个能够兼容,并且提供机会的社会,是一个有活力的社会。反而僵化和高压,肯定会导致反作用力。
554年,西魏大军压境,梁元帝萧绎被困江陵。萧绎在龙光殿,还在继续讲《老子》。在他的理解里,只要讲好个人道德,用道来治理天下,天下就会有大治。可是当城破之时,他悲愤地说:他一生都奉行老子,读书万卷,犹有今日。南唐后主李煜,也是一生好《老子》,生性仁厚,居于深宫之中研习《道德经》。可是到了“最是仓皇辞庙日”,他发现老子也救不了他。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只是他生于乱世,无力挽回颓势而已——实力不允许,不是他人有多残暴、治理得有多邋遢。后蜀的孟昶、北魏孝武帝元修、西魏恭帝拓跋廓……这些人也都并非亡国之君,可为什么亡国了呢?生于乱世,身不由己,在狂风暴雨中颠簸的人,是不看你有没有尧舜之德的。而一个一家独大的王朝,哪怕这个皇帝很差劲,仍然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教化和资治的言论,都着眼于君王的个人修养,却从来不注重制度建设。没有一套容错机制,即使是尧舜,也难免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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