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佛并坐是法华经变最具标志性的图像,多表现为释迦牟尼佛与多宝佛并坐,象征佛与佛之间对于真理跨越时空的认同。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通过走近经典与造像艺术,偶尔领会到古人所言之道,也便是与古人相见相印了。

大部分熟悉《妙法莲华经》的人从观音菩萨开始。因为《法华经》中专门有一卷《观音菩萨普门品》;而《普门品》恰是观世音菩萨艺术形象的经典依据。莫高窟第217窟的东壁通壁绘法华经变中的《观音菩萨普门品》,南北两侧自上而下,观音救诸难与三十三身现场虽然有点褪色,依然栩栩如生。被火围绕,被水阻隔的人非常显眼,象征着各种各样的困境中,人们称观音名,念观音力,能度一切苦厄。此窟上方左侧,塔内画释迦、多宝二佛并坐,塔外两侧各立一菩萨。

莫高窟第45窟南壁绘制的法华经变也是《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心的观音菩萨头戴化佛宝冠,顶悬莲花摩尼宝盖,下垂网幔、璎珞,身着华丽璎珞,珠光宝气,极为富丽堂皇,右手上举,持杨柳枝,左手提着净瓶,置于腹前,雍容华贵;左右两侧分层描绘观音三十三身,以及救世场景。盛唐的审美极为在线,对称的整体结构,错落有序的表达,青绿的绘画,红底黑字的经文题写,令人感到艺术家内心的虔敬。此窟中心佛龛顶部的法华经变便是二佛并坐,释迦牟尼佛与多宝佛坐于塔内,两侧菩萨们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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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303窟北壁的二佛同坐

莫高窟第303窟主室窟顶前人字披也展现出法华经变中的观音救诸苦难与三十三身。至今为止,诸多寺院的观音菩萨身后还有三十三观音,如北京的潭柘寺、广东的南华寺、普陀山普济寺、三亚三十三观音堂、杭州上天竺法喜讲寺、昆明圆通寺等,皆源自《观音菩萨普门品》,表达观音的慈悲,能根据众生的需要,显现各种形象,全心全意为大家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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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平安时代扇面《法华经 观音菩萨普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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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平安时代扇面《法华经 常不轻菩萨品》

妙法莲华经》,简称《法华经》。全本《法华经》在历史时空中具有独特魅力,如天台宗创始人智者大师称《法华经》为“经中之王”,并用90天来谈《妙法莲华经》的“妙”字;池田大作曾言:“《妙法莲华经》是为数不多的佛典中的最高峰,在以后长达1500年期间,最广泛地为人们所读诵,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版本与影响

公元1世纪前后,《法华经》在印度开始出现,后经中亚丝绸之路,《法华经》传入中国,并普及韩国、日本。这部天台宗所尊的经典共有三种版本,一是竺法护于西晋元康元年(286)译出的十卷本《正法华经》; 二是鸠摩罗什于后秦弘始八年(406)译出的七卷本《妙法莲华经》;三是阇那崛多共达摩笈多于隋仁寿元年(601)补译出的七卷本《添品妙法莲华经》。

妙者,不可思议;诸花之中,唯有莲花花果同时,处染常净,中空外直,颜色鲜洁。鸠摩罗什以“妙法”“莲华”为《法华经》经名,可见其妙。三种版本中,以鸠摩罗什译出的新本《法华经》经句最美,最受人欢迎,因为文近骈体,几可成诵;而且经义显豁旷达,如登昆仑而俯眄。当时听受鸠摩罗什翻译的《法华经》而领悟的僧人就达八百余位,都是诸方钟灵毓秀一时英杰之人。此经此版从此为僧人们竞相听闻受持读诵演说。天台智者大师更与《法华经》有极深的因缘,曾入法华三昧,于国清寺创教观双美之天台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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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天台县 天台宗祖庭 国清寺 法华经经幢

经变与识别

如何识别法华经变?从经典当中的核心内容来看,二佛并坐便是法华经变最具标志性的图像:释迦牟尼和多宝佛并坐,或有宝塔从地涌出;其次是法华譬喻:火宅三车喻、穷子喻、药草喻、化城喻、衣珠喻、髻珠喻、医子喻、龙女成佛、常不轻菩萨等,这些譬喻故事表现《法华经》的核心思想:开权显实,会三归一。

也有学者将“灵山法会”列为法华经变的识别之一,因为图像上佛陀在灵鹫山说法,周围有众多菩萨、天人,展现出《法华经》序品中的宏大场景。但佛在灵山讲过多部经典,如《法华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金刚经》等,所以“灵山法会”的经变,并不足以说明即是法华经变,一定要与其他的画面等观与对观,才能辨识。如敦煌第420窟窟顶北坡法华经变,表现佛陀涅槃以及灵鹫山的场面显而易见,在房屋建筑与山水树木中展开各个情节,其中就有释迦多宝二佛同坐,见此图像,就可知为法华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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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莫高窟第420窟法华经变释迦多宝二佛并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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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莫高窟第420窟窟顶北坡法华经变

法华经变

佛教重视传播,推崇刻经造像,因此有大量的美术遗存。学界发现,现存较为完整的30000号敦煌汉文经卷中,《法华经》所存数量最多,约占六分之一。以台北故宫博物院院藏佛教典籍而言,《法华经》也数量最多,可见《法华经》的重要性。而多以譬喻和多宝如来作证的经变创作,刺激读者对生活现象的观察以及对生命建设的反思。

图像上,二佛同坐表现为释迦牟尼佛与多宝佛并坐,内容出自《法华经》。多宝佛为过去宝净国土中佛,因愿护持《法华经》的缘故,在释迦佛说法时,从地涌出,分半座与释迦佛,象征佛与佛之间对于真理跨越时空的认同。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偶尔领会到古人所言之道,也便是与古人相见相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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炳灵寺第 169 法华经变中的二佛同坐

现存最早的二佛并坐图像,在炳灵寺石窟第169窟,时为西秦建弘元年,公元420年,有 “释迦牟尼佛”“多宝佛” 的墨书榜题。心学家陆九渊曾有名言“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也。”在二佛同坐与千佛龛前,最容易生此同感。

千佛同坐,也有人以为是法华经变,但如果只有千佛,并不足以说明是法华经变,因为千佛图像有极多的经典来源;但当图像表现为千佛围绕二佛并坐的格局,如敦煌莫高窟北魏第259窟、北周第461窟,因为有二佛同坐的缘故,即知为法华经变。莫高窟第303窟北壁,二佛同坐的中心位置上即是白色多宝塔,七层,底层的塔门极清晰,周围的千佛排列有序,颜色错开,每一尊佛同中有异,作为背景,视觉效果扑面而来。该窟四壁皆为千佛,是名副其实的“千佛窟”。

在云冈,二佛同坐最为常见。为北魏的历史背景所决定。鲜卑族拓跋珪建立了南北朝北朝的第一个王朝北魏。经过种种风雨,孝文帝拓跋宏时期,与冯太后共治北魏近三十年,养育之恩与政治依赖交相纠缠,5岁登基的孝文帝博学多才,深受太后影响,全面推动汉化。

在佛造像艺术史中,主持开凿云冈石窟的昙曜极有政治敏感,清楚权力关系,同时深谙经典,用“二佛同坐”表达佛家思想,也祝福政治生态,从而也和合了世界。云冈约有385处二佛并坐像,第5窟内就有27处之多。《魏书》中所载冯太后:“高祖雅性孝谨,不欲参决,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太后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多有不关高祖者。是以威福兼作,震动内外。”如此性情,实难应付。昙曜巧妙地将《法华经》中二佛并坐的意象,在国家级艺术项目中嵌入了“二圣临朝”的政治寓意,兼顾皇权叙事。如果人与人的相处都如佛与佛的相见,世界必定安和平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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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第5窟拱门上侧 菩提树下的“二佛并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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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第10窟前室北壁东侧第四层

二佛同坐的形象非常常见。敦煌莫高窟的北魏石窟中也出现过二佛同坐的内容。如第259窟正壁龛内就塑出释迦多宝二佛并坐的形象,自在的二佛,脚的安放如同镜像,但那举起的手一看就是释迦牟尼的说法手印。敦煌莫高窟第246窟中心柱东向龛的二佛并坐像为西魏时期精品,二佛并坐说法,衣文飘逸,胁侍菩萨身姿婀娜,色彩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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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魏第285窟北壁西起第一铺的二佛同坐

西魏第285窟北壁西起第一铺为二佛同坐,一佛打说法印,当为释迦牟尼佛。第217窟东壁门上绘释迦牟尼佛灵山说法的场面,南侧绘有一塔,塔内二佛并坐,塔南北两侧各绘一身菩萨,这也是法华经变,如同某教授在台上讲课时,另一位教授也在现场。

赵声良老师曾研究,隋朝壁画中,二佛同坐的题材可见于第303窟北壁、第277窟北壁和第276窟窟顶西披,画面整体沿袭北魏以来的形式,没有太大的变化。正因为没有太大变化,图像让我们更容易判断,领会其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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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第023窟 主室 南壁法华经变多宝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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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第023窟主室 东壁门上“常不轻菩萨品”

盛唐时期开凿的莫高窟第23窟被称为“法华洞”,东、南、北壁及窟顶南披均绘法华经变,是盛唐法华经变题材最丰富的洞窟之一。东壁门上即有《法华经》中的“常不轻菩萨品”,绿衣和淡褐色衣服两人手持重物,向上扬起,作势要打常不轻菩萨,分明在诠释经典中最语重心长的内容:常不轻菩萨反复告诉大家,“汝当作佛”,一切众生都有佛性,都可以成佛。不为人所理解,反而被打,被扔石头,如此经历多年,常被骂詈,众人以杖木瓦石打掷他,欺负他,常不轻菩萨避走,不生嗔恚,依然不改对于人性善与觉的基本信任,欣然而说:“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生命之间的赤诚信任,足以建设和改善人际关系,和合自他,和合社会。

莫高窟第23窟的南壁中央为大幅的“二佛并坐”于塔内,会心微笑,塔中的七宝铺满台阶,上方诸佛分身集会,法华会上的同学们见到宝塔从地涌出,都很愉悦,文殊的狮子和普贤的大象都瞪大了眼睛,同乐同喜,非常有现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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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眉山 法华经变 齐山双佛

苏轼的故乡四川眉山有齐山双佛,一立一坐:立佛为释迦牟尼,高32米;坐佛为多宝如来,高28米,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双佛摩崖造像,也是最大的法华经变。双佛面朝岷江,下方崖壁还保留有100余尊唐代佛龛。

齐山双佛开凿于唐代开元元年,距今1300多年;石材与雕刻技法都与乐山大佛相似,却比乐山大佛早60多年;有研究认为乐山大佛的建造可能参考了齐山双佛。不知少年的苏轼是否常来此地瞻仰二佛?但他抄写的《法华经》现存宋刻本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附有道宣律师的《弘传序》和“法华七喻”的版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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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足石刻中的 二佛坐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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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足石刻的法华经变 局部 二佛同坐

重庆大足石刻的北山二佛位于重庆市大足区北山石刻景区外,与多宝塔共同构成“二佛坐塔”景观,是南宋时期(1147-1155年)雕刻加建筑共同完成的大型法华经变。1940年1月18日,梁思成、刘敦桢等先生在川康古建调查中,特意驻足于此,测绘记录。二佛面南依山并坐,高约11.15米,分别是多宝佛和释迦牟尼佛,左为释迦佛,左手托钵;右为多宝佛,双手安放于膝;二佛皆正坐,头顶螺髻,面容端庄,是大足石刻中最大的坐式佛像。二佛头顶的多宝塔,始建于唐代,南宋重建,这座八角形砖塔,内7层,外观13层,高33米,塔壁内外砌造像龛100多个,嵌刻佛、菩萨、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等题材,有梯,可登塔顶。明清时期,多宝佛塔和二佛并坐被列为“大足八景”之一,称为“北塔悬岩”,这几件南宋杰作特别值得关注。

陆九渊说:“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昔之圣贤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心之所同然者——觉性。一切众生皆可成佛,在告诉我们生命与生活的建设性与超越性;汇三归一,更是对他人和社会的关怀,生命共同的成长与觉悟之路;这便是《法华经》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