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冬

人类政治文明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百年变局之下,国际规则被个别大国漠视甚至随意践踏,强国单边霸凌、筑墙设垒、脱钩断链愈演愈烈,信任沦为稀缺资源,导致和平赤字、发展赤字、安全赤字、治理赤字持续扩大。

面对全球治理遭遇的重重挑战,中国因应时代需要,自2021年以来在联合国等多边外交场合相继提出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并付诸具体有力的政策行动,为遭遇顿挫的全球治理,提供了再次启动的新思路和新动能。

中国倡导的全球治理,是动荡时代回归人类政治本质的呼唤。

政治伴随着人类群体生活而出现,在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呈现方式和实践形态,但归根到底是人类群体为了实现共存而创造出来的实践活动和组织方式。其目标,是通过把共同体成员组织起来,追求公共利益和共同福祉,进而实现善治。

这种共识在人类轴心时代(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就已经形成,且超越了民族、文化、宗教以及制度。把政治归结为弱肉强食、权术权谋,甚至像霍布斯那样极端化为“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这类现实主义政治观直到近代才真正走入主流视野,并被不少人视为理所当然。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扩张,并将国家权力的暴力性质具象化、极端化有着直接关系。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政治逐渐从“共建共同体、追求善治”被异化为支配、扩张、征服与零和的游戏。

中国的全球治理倡议正是要将政治从这一异化状态中解救出来,回归其本真状态。它深刻认识到:当今世界,面对各种深度交织、错综复杂的全球性议题,任何国家都无法独善其身。只有相互合作、共同创新,才能有效应对日益多样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各国不是乘坐在190多条小船上,而是乘坐在一条命运与共的大船上”。全球治理倡议以主权平等为基石,以国际法治为保障,以多边主义为路径,将以人为本作为价值取向,以力求实效为重要原则,深刻体现了政治以人为中心的根本价值,在认知层面破除了资本主义在长期主导国际政治实践过程中建构并固化的四大迷思:“中心—边缘”迷思、“强国必霸”迷思、“零和博弈”迷思和“文明征服”迷思。

全球治理倡议以主权平等为首要前提,破除了“中心—边缘”迷思。

在西方主导的现代世界经济政治体系形成过程中,逐步确立了结构不平等的“中心—边缘”结构。少数中心国家占据甚至垄断资本、技术与国际规则制定权的主导地位,广大后发国家处于体系的边缘,多数只能依附发展,不得不按照西方主导制定的规则行事。这种结构性不平等不仅体现在经济领域,更深刻地渗透到国际政治秩序中:中心国家凭借其优势地位,系统性地剥夺了边缘国家平等参与国际事务的权利,将它们长期锁定在体系边缘,主权平等原则在实践中大打折扣。这导致边缘国家连在国际社会中的实质平等权利都无法充分享有,更何况参与治理。

国家是国际社会最基本的行为体和构成单位,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主权平等是联合国宪章确立的公认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国家不分大小、强弱、贫富一律平等,每个国家都有权自主选择发展道路,有权平等参与国际事务的决策。中国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将主权平等置于首位,就是在明确宣示:全球治理不是少数国家的特权,而是所有国家的共同权利;治理规则不是由少数国家单方面制定并强加给其他国家,而是在各国平等协商中产生、在共同遵循中延续。

全球治理倡议以国际法治为根本保障、以多边主义为基本路径,破除了“强国必霸”迷思。

国际法治意味着各国都应善意遵守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核心的公认国际法体系,没有任何国家拥有超越国际法的特权;多边主义则意味着全球性事务应当由各国共同商量着办,而不是由个别国家或少数国家组成的小集团垄断。这从根本上否定了基于西方经验形成的“强国必霸”信条,也超越了西方学者“修昔底德陷阱”的假说。

在总结国际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全球治理倡议提供了截然不同的大国行为逻辑:国际法治要求大国同样受到规则约束,不能搞双重标准;多边主义要求大国不能搞“自我例外”“本国优先”,更不能以单边制裁、极限施压代替对话协商。

全球治理倡议将以人为本作为价值取向、以力求实效作为重要原则,破除了“零和博弈”迷思。

在古典自由主义传统下,“理性人”假设是资本主义现代性的核心信条之一——每个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市场竞争被视为常态。这套逻辑投射到国际关系中,便形成了“零和博弈”的世界观:一方的收益必然是另一方的损失,任何合作都只是暂时的利益算计。冷战时期的二元对抗、后冷战时期的“民主—专制”叙事,以及当下个别国家推行的“脱钩断链”“小院高墙”,本质上都是这一迷思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具体表现。

全球治理倡议把以人为本作为价值原点,提出了全新的治理逻辑:全球治理的目的不是为了争夺权力和利益,而是解决人类共同面临的真实问题——贫困、疫情、气候变化、发展失衡……以人为本要求治理成果惠及各国人民,尤其是最脆弱的群体;力求实效则要求治理安排必须产生实实在在的效果,提高各国民众的获得感,而非流于程序规范、话语抗辩,甚至将国际协议束之高阁。

全球治理倡议“政治以人为中心”的深层逻辑,破除了“文明征服”的迷思。

全球治理的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是“人”——不是抽象的“人”,而是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少数国家的人口,而是世界各国的人民。这一以人为中心的价值取向,从根本上否定了西方宣扬的“文明征服”迷思。

资本主义现代化进程中形成的“文明征服”迷思认为:西方文明是最优越的文明,其他文明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征服。这一迷思为殖民扩张、文化霸权和制度输出提供了意识形态辩护,其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从冷战后的“民主改造”到“人权高于主权”的论调,无数国家被卷入战火,大批民众流离失所。

全球治理倡议体现了全新的文明观。主权平等意味着文明没有高低优劣之分,任何文明都不具有凌驾于其他文明之上的特权;国际法治意味着文明间的关系应受公认规则约束,而非强权支配;多边主义意味着文明之间应以平等对话而非对抗来处理分歧;以人为本意味着衡量治理成败的标准是人民是否受益,而非扩张是否成功;力求实效意味着治理必须解决真实问题,而非输出某种意识形态。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类发展进步的大方向不会改变,世界历史曲折前进的大逻辑不会改变,国际社会命运与共的大趋势不会改变。”正是在这种深刻认识的驱动下,面对各种全球问题,中国提出了富有建设性与坚实实践基础的全球治理倡议。它不仅将对政治的理解从支配、扩张、征服、零和的旧思维中解放出来,回归到“共建共同体、追求善治”的本质,破除了为维护既得利益不断强化的各种思维定式,而且以言出必行的实际行动,为走出全球治理困境提供了现实可行的路径。(作者是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