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觉得,父亲的那双手是让土地给夯实的。
他活着的时候,我总躲着那双手。糙,真糙,像老枣树的皮,剌人。他的指节粗大,关节处鼓着几个核桃似的疙瘩,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黄土和汗水沤出来的颜色,长到肉里去了。40年了,我只要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双手搁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两件使唤得太狠、磨光了刃儿的旧农具。
爹是个农民,早些年当过兵。可在我的记忆里,他没讲过多少打仗的事。他的战场,是那十几亩旱地。他的武器,是镢头、犁铧和那双手。
小时候,我顶怕跟他去田地。夏天日头毒,晒得地皮都冒烟。他光着膀子,脊梁上油亮亮的汗顺着筋肉往下淌。他抡镢头的架势,不像在刨地,像在跟地搏命。镢头举起来,在空中顿一下,把浑身的劲都攒到一处了;落下去,“嗵”一声闷响,整个地面都跟着一颤。我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那不是在种庄稼,那是在夯。把日头夯进去,把力气夯进去,把一个庄稼人沉默的指望,一锤一锤地夯进那无边无际的黄土里。
歇晌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卷一根“大炮”。火柴“刺啦”一声,他眯着眼,深深地吸一口气,两个腮帮子凹进去。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地飘出来。他不说话,就那么望着远处。远处还是土地,灰黄的一片,远远连着天边。他那眼神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装满了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在家里,他的手也不闲着。破了的搪瓷缸子,他找块铁皮,比量着,叮叮当当地敲打个补丁。锄头把子松了,他削个木楔,蘸点水,用斧背“梆梆”几下,楔得结结实实。最绝的是编荆条筐。秋后割来的荆条,在水里泡软了。他坐个小马扎,编荆条筐,荆条在他的手指间跳起舞来。压一挑一,穿来绕去。那双手,刚才还笨重得像两块生铁,这会儿却灵巧得不可思议。粗糙的指肚摩挲着每一根荆条的纹理,顺着劲走,像在安抚一群不听话的牲口。他编出来的筐又圆又匀称,能盛百十来斤的红薯,担起来吱呀吱呀响,却从不散架。
他很少教我什么。偶尔,看我蹲在旁边瞅他编筐,他会闷声说一句:“看准了纹路。顺纹,省力气,扎出来的东西也牢靠。”这话,我记了半辈子。
后来,他去得急。他患了肝癌,母亲带着他去了县北关医院,查出来的时候已是晚期。他头天晚上还吃了两大碗面条,第二天早上,人就走了。那双手,终于闲下来了,直挺挺地摆在了身边,还是微蜷着,仿佛随时准备去抓握什么。入殓时,母亲打来温水,我给他擦手。我用毛巾,一点点润开那僵硬的指缝,擦掉那些黑泥土。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黄蜡蜡的。我摸着那些硬茧,心里忽然一空。
后来,我成了一个写小说的人,成天跟文字打交道。再后来,网络来了,手机来了,一切都在提速、变轻。我的“战场”,从稿纸挪到了发光的屏幕。我的“耕作”,变成了指尖在键盘上轻盈的跳跃。我写下的字,存在那个叫“云”的虚无处。一个字删掉,就像从未存在过。一部长篇小说传出去,比寄一封信还快,却也轻飘得像一声叹息。
我也用上了数智玩意,用手机软件记步数、测睡眠,把一天24小时切成花花绿绿的图表。父亲那代人,衡量时间是看日头爬了多高、看土地刨了几垄、看竹筐编了几个。他们的时间,是沉甸甸的,是能攥在手心里的。我们的时间呢?在流光溢彩的光纤里跑着,轻快,便捷,也虚幻得像场梦。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收拾东西时,在西屋的最里头落满灰尘的角落,拽出一个破麻袋。我打开,一股干草的气味冲了出来。是我父亲的那些家伙什儿。一把卷了刃的镢头,一个他补过无数次的铁皮水壶,还有几根没用完的荆条。我拿起那把镢头,掂了掂。沉,真沉,比我记忆里还要沉。我试图想象父亲当年挥舞它的样子,想象那股从脚底板升起、通过腰背、灌注到手臂,最后夯入大地的力量。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编筐时说的“纹路”。他说的不只是荆条的纹路,还是日子的纹路,是生命的纹路。他的那双手,在生活的粗粝纹路里一遍遍摩挲,顺着它,也对抗着它,最终把自己的纹路也刻了进去,和那荆条、那土地、那年月,死死地绞缠在一起,分不开了。那是一种夯进去的结实。
我把那几根干枯的荆条,慢慢编成了一个小环,套在手腕上。粗糙的断面摩擦着皮肤,有一种久违的、真实的触感。
夜深了,我关上电脑,屏幕的光倏然熄灭,屋子沉入一片厚重的黑暗。手腕上的荆条环,隐隐地存在着。我仿佛又听见那“嗵嗵”的刨地声,从很深的黄土下面传来,从40年前的光阴里传来,沉缓,有力,一下一下,夯在我此刻的心上。
“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爹当过兵,可他的战场,是那十几亩旱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