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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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深夜的四川甘孜雅江大峡谷,万籁俱寂,一个黑影正贴着三十多米高的石碉楼往上爬。没有绳子,没有梯子,全靠十根手指抠住石缝,脚趾踩着凸出的石块,像壁虎一样一寸一寸往上挪。他要去的地方,是顶层那扇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的木窗。窗户要是推开了一条缝,就是女主人默许他今晚能来。
这不是飞贼,是去会情人的当地汉子。在这片大山里,男人不用娶,女人不用嫁,各过各的日子,天黑了爬窗相会,天亮了各回各的妈家。很多人觉得这是猎奇的艳遇,是原始的放荡。可这扇半空中的木窗,已经开合了上千年,背后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春梦。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四川深山里这个真正的女儿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扇木窗,是女人手里的底牌
一听不用娶、不用嫁,很多人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云南泸沽湖的摩梭人。其实搞错了。在四川甘孜的雅江、丹巴一带,住着一群自称扎巴的人,他们的走婚比摩梭人还惊险,男人得徒手爬上垂直的石碉楼,翻过那扇悬在半空的木窗。那扇窗今晚要是推开一条缝,你就上得去;推不开,你指头抠出血也白搭。
游客看这个,觉得是神话里的春梦。可历史从不带滤镜。被中原王朝叫做女儿国的地方,根本不是神魔小说里那个没有男人的奇幻国度。川西这片大山里的女性主导,来自一种极深厚的古母系文化遗存。
这扇木窗,反过来看才看得明白:它是女人掌握家庭控制权的底牌。门外的男人是卑微的攀爬者,窗内的女人才是手握准入权的决定者。这扇窗代表着女性不容侵犯的主权。
你想想,咱们现在成个家,光彩礼和房子车子就能愁得整宿睡不着,婚后还有一大摊子家庭重担。可大山深处这些古老族群,压根没这些烦恼。
大名鼎鼎的东女国
女人地位这么高,这套社会到底怎么转的?得去东女国的历史里找答案。
《旧唐书·南蛮西南蛮·东女国》把地理位置说得明明白白:
东女国,西羌之别种,以西海中复有女国,故称东女焉。俗以女为王。东与茂州、党项接,东南与雅州接,界隔罗女蛮及白狼夷。其境东西九日行,南北二十日行,有大小八十余城……俗重妇人而轻丈夫。
这段话把东女国钉死在了今天的四川甘孜、阿坝和雅安一带。八十多座城池,疆域辽阔,这哪是原始森林里的小部落,分明是个有规模、有秩序的国家。
更特别的是它选接班人的法子。女王死了,不从儿子里挑,而是“往别族求贤女而立之”,从别的家族里找个贤德的女子来继位。这种纯女性的法统,等于直接堵死了男人靠血缘篡权的路。
男人在这套体系里就很尴尬了。哪怕是女王的配偶,也插不上手国政。命令都是女性管理者发的,男人顶多最后盖个章。白天下地干活,或者出去打仗,天黑了才爬窗进女方的屋子。
说白了,男人在自己妈家是顶梁柱,到了配偶家就是个夜里来的客人。血脉、财产,全留在妈家。生了孩子跟着母亲过、随母亲姓,男方不用养,也拿不到抚养权。这套老规矩,把男女之间的情和财分得清清楚楚。
后来这国家没了。唐代中后期吐蕃往东扩张,唐朝又使劲经略川西,东女国这个统一的政权慢慢散了架,到宋代,正史里就再没有东女国这个国号。但政权没了,不等于文化也跟着断。横断山区山川阻隔,一道道峡谷天然就是文化避难所。今天的扎巴人和摩梭人,严格说不能跟唐代东女国画等号、算直系后裔,可他们身上留着的,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鲜活的母系文化遗存。
朝廷为啥不管
中原王朝讲三纲五常,讲男尊女卑、从一而终。照理说不管大明还是大清,都不该容得下这种不娶不嫁。可怪就怪在,朝廷不光没派兵去强行掰过来,反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背后是中央帝国治理边疆的一套门道。
翻《明史·土司传》和《明实录》就有答案。《明太祖实录》记着,洪武十五年三月,朱元璋平定西南之后,在川滇交界设了北胜府和永宁府。朝廷发现,永宁府的官从宋代起就一直是阿氏家族世袭,这儿的百姓当时叫摩沙,也就是今天泸沽湖畔的摩梭人。
《明史·云南土司二·永宁府》写道:
永宁府,元永宁州,属丽江路。洪武十五年三月属北胜府。十七年属鹤庆府。二十九年改属澜沧卫。永乐四年四月升为府。……其官皆阿氏,自宋已然。……其民曰摩沙,即古摩些。
明朝皇帝不是不知道这里的风俗。可面对高山大川和复杂的民族关系,大明选了条特别务实的路,叫因俗而治。《明史·土司传·序》把朝廷的态度说得明白:
凡土府,皆因其俗,使之附辑诸蛮,谨守疆土,修职贡,供征调,无相携贰。
翻成大白话就是:只要你这些土司帮着守好边疆、别造反、按时进贡马匹土特产,你家里床头那点事,朝廷一概不管。当地不娶不嫁,晚上爬窗,那是人家的风俗。
数百年里,永宁府的阿氏土司隔几年就派人去北京朝贡。《明宣宗实录》里就记着,宣德年间永宁土司阿得给朝廷进贡马匹和当地药材,皇帝高兴,赏了银牌、冠服和丝绸。这种你来我往的交易,给高山峡谷里的母系文化遗存撑起了一把极好的保护伞。
儒家的礼教大潮,到底还是被挡在了崇山峻岭外头。那扇爬窗的木窗,照样在黑夜里安安稳稳地开合。
大山里最精明的一笔账
很多人说,这种不娶不嫁是落后、是愚昧。其实不然。你要是从经济和生存的角度算一笔账,就会发现这是高山峡谷里最精明的一笔账。
川西高原和川滇交界的横断山区,山高谷深,地形复杂。雅砻江、金沙江把大地切出深不见底的峡谷,平整的耕地在这儿是稀罕的宝贝,生存资源就这么一点。
明代头一流的地理学家、旅行家谢肇淛,在《滇略·夷略·摩些》里精确记过这种日子:
摩些蛮……俗不娶,男女不相室,各居其家,暮夜相就,晨起各归其母。生子皆随母姓。
暮夜相就,晨起各归其母,这十个字背后,是在恶劣环境里为了不让财产流失想出来的最优解。
咱们来算算。要是像中原那样搞父系大家庭,儿子娶媳妇、女儿嫁出去,家就得分。多生几个,那本就贫瘠的一点耕地,拆成好几块,最后谁都吃不饱。再要备上厚彩礼、厚嫁妆,大山里的人家根本扛不住。搁现在,不少家庭为了房子、存款这点遗产,亲兄弟、亲父子都能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连亲情都没了。
可深山部落里这问题压根不存在。因为不娶不嫁,财产永远归母亲和女儿们,劳动力一辈子不外流。男人在妈家干活,挣的钱和粮全留在妈家,养自己的姐妹和外甥。他不用操心自己的孩子,自然有孩子的舅舅去管。
这么一来,脆弱的耕地和家产永远不会因为分家碎成渣。财产不分裂,一大家子的力量就一直拧在一起。在这种环境里,这套不分家的规矩,就是最硬的家族保护伞。那扇悬在半空的木窗,说白了就是保证家产不外流、不分裂的最佳出路。
没了利益捆绑,男女在一起,就剩纯粹的感情。感情淡了,男的晚上不来爬窗,或者女的不给他开窗,这段关系就和和气气散了,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抚养权的争夺。外人看着不可思议,这才是横断山区最理性的活法。
老达子说
中原士大夫的史书里,这扇木窗常被抹上色情和荒淫的颜色。但大儒李调元和地理学家顾祖禹,几百年前就给出了最让人服气的评点。
清代大儒李调元在《雨村蜀雅·些蛮》里写过一段很深的批语:
此实古东女国之留风,三代以前,无以为异。特自周秦以还,中原倡一夫一妻之制,而边裔仍守古俗耳。世人视之,多以淫佚议之,岂知圣人制礼之前,天下本皆母系也。
得说清楚,李调元这句天下本皆母系,是清代学者的老看法。现代学界靠考古和人类学早就证实,上古的族群形态特别多元,不同流域走的路子各不相同,并不是全国统一都经历过纯母系社会。这话当古人观点听就行,别全信。但李调元提醒得对:别拿后世中原那套以父系为主、一夫一妻多妾的礼制,去硬量边疆的老风俗。这不是落后,是一段太古之风的活化石。
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四川八·盐井卫》里也写道:
东女国……俗重妇人而轻丈夫,此非特女子秉政,实乃地处深阻,王道未宣,风俗狃于太古。若以中国纲纪之礼绳之,则扞格不入;若因其俗而治之,则相安无事。
这才是真有眼光的话。大山深处那种地方,硬拿中原礼教去套,只会格格不入、闹出乱子;顺着人家的风俗治,反倒相安无事。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石碉楼上,昨夜爬窗的汉子早已悄悄拉上窗户,下了山坡,回到自己母亲的田里。那扇黑夜里开合的木窗,吹过隋唐的风,挡过明清的雪,开了上千年。它不是什么违背道德的黑夜,而是人在走进复杂财产关系之前,那个没有背叛、还带着点温情的太古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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