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成为《家业》里所有情感与匠心的最终归处,也造就了剧集“非遗为骨、烟火为肉、家国为魂”的创作气象。
作者|周慕云
编辑 | 丁宇
审签|黑玉红
2024年底,安徽省黄山市徽州区西递村的湖畔,锣鼓声响起,数十条鱼灯在青石板巷中蜿蜒穿行,隔岸璀璨的烟花骤然照亮夜空,数百名游客举起手机,边惊叹着边记录下眼前美好的情境。
之后,这段“盛世徽州鱼灯烟花秀”的短视频在网上引发了病毒式传播,大家才知道这是电视剧《家业》在徽州地区取景时的路透画面。因为一部剧,这尾游动了数百年的鱼灯游出深巷,游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2026年5月17日,电视剧《家业》在CCTV-8黄金档与爱奇艺同步开播,剧中再造徽墨传世光彩的故事,不仅填补了制墨这一非遗技艺在影视作品中的题材空白,更以明朝徽州墨业的家族史诗和传承故事打动了观众。徽墨这门一度被年轻人遗忘的古老技艺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走进了大众的视野。
《家业》在黄山拍摄制作后,“鱼灯社戏”成了徽州各主要景区晚间夜游的亮点。社交平台上,“鱼灯巡游”的相关话题播放量不断上涨。西递景区里,写着“一两黄金,一两墨”的粉墙黛瓦成了游客必打卡的拍照点。安徽文旅顺势推出了“跟着《家业》游黟县”三条主题线路,制墨体验、鱼灯手作、家风研学,活动现场游人如织,剧集主题文创亦随之出圈。
一个最初被判定为“小众”的非遗题材,何以在当代观众心中激起如此巨大的涟漪?《家业》让这场从荧屏到现实的“文化共振”正在发生,其背后则是一部剧的“野心”与耐心。近日,《博客天下》作者与《家业》的总制片人徐颐乐、导演惠楷栋、总编剧熊周虎一起,聊了聊《家业》主创团队如何用四年时间,完成从“文化标本”到“时代镜子”的创作之路。
2020年,正在拍摄《我是刑警》的总制片人徐颐乐发现了一本小说,正是由起点女生网四星级大神作者糖拌饭创作的《家业》。彼时,正值大IP时代,平台给出的数据书单里,动辄便是百万收藏、千万点击的小说正在排队等着被影视化。徐颐乐手中的这本《家业》,在当时的数据并不占据绝对优势。
徐颐乐回忆说:“我们当时看了以后,都非常喜欢这本小说,它非常有文学性,跟常规的网文不一样。”特别是其中对于徽墨的描写引人入胜,“不同于市面上大部分非遗小说‘事件与文化两张皮’的情况,这个故事是完全深入的描写。”
巧合的是,徐颐乐本人曾经在安徽有过多年的工作经历,《家业》让她感受到了某种对徽文化“被点燃的快意”,“大部分人提到安徽都会说黄山,但黄山底下的徽文化其实是一个神奇的小宇宙,几乎没有人真正开发过这个富矿。”
总编剧熊周虎是资深的传统文化研究者,他对徽墨及徽文化的兴趣萌生已久。《家业》的切口恰好落在明朝中期的历史时期,从嘉靖到隆庆开海,直到万历中兴,短短20年间剧烈的社会变革深刻影响了民间社会的生存面貌,也让在此时发生的故事更有戏剧张力。
熊周虎说:“徽墨是徽文化一个比较典型的符号。徽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典型标本,是那方水土、那帮人、那个时代造就的这么一个文化标本。我们特别想去触摸它的温度,用一个比较长的篇幅去把它表达出来。”
为了把这段历史“吃透”,采风期间,熊周虎带着编剧团队在黄山一带驻扎了半年多。他们走遍了黟县、歙县、休宁的古村落,拜访了博物馆的姚馆长、黟县志的编纂者胡老师,还有当地小学熟知民间传说的老教师,了解了更多的传奇故事。
在一次采风中,一位制墨的老师傅颤巍巍地拿起锤墨的锤子,随着锤子一锤锤地砸下去,他的手忽然变得力道惊人。当被问及制墨技艺的传承时,老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后告诉《家业》主创团队,当下学习制墨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正是类似这样的时刻,让整个主创团队更加坚定了要把这门技艺留下来、讲出去的决心。
在史料考证上,《家业》的主创团队也下足了功夫。明朝从嘉靖到万历年间对于李墨的记载极少,他们决定从万历年以后的方于鲁与程君房(注:即“方程之争”)的故事中汲取大量的创作灵感。方于鲁注重创新,善于制作符合时尚潮流的“商品墨”,有点像今天的“潮牌”;程君房则坚守文化品位,将徽墨的人文价值推向顶峰。
这两个真实人物的特质被分别化用在《家业》女主角李祯(杨紫饰)和八爷李金水(田小洁饰)的身上。“我们不想做简单的历史复刻,而是要把那些匠人骨子里的东西用今天的方式讲出来。”熊周虎说。
导演惠楷栋提到,《家业》以史料为凭,考据徽墨典故,从南唐墨业祖师李廷珪,到明中后期徽州李墨、田墨、骆墨等百花齐放,将一系列历史真实人物、真实事件穿插在剧中。它不是把徽墨、歙砚等元素处理成单纯的视觉奇观或知识点缀,而是让制墨工艺真正进入人物命运、家族关系和商业伦理之中,使一门手艺承载起家风、文脉与地域精神。
《家业》遵循“不生编、不歪曲、不悬浮”的创作精神,在创作初期就确立了一个明确的人物塑造策略——讲普通人的故事。
剧集抛弃了所谓的苦难叙事,女主角李祯是一个在正常关爱中成长的普通人,她拥有完善的人格,不缺爱、有底气,所以在面对挫折的时候能够从容。
剧中情节是古装剧中常遇到的困境,比如:被除族、被诬陷、被追杀,还有商战中的生死博弈。但李祯的心理状态一直是“不憋屈”的,这为观众带来了极具“现代感”的观剧体验。熊周虎说:“只有在爱的滋养下成长,有完善人格构造的人,才可能具备主体性,才有这种高配得感,面对所有挫折和打压的时候才有底气。”
徐颐乐则精确地把这种策略概括为“困境是古代的,态度是当代的”。“李祯一直是‘我的命运我做主’的感觉。她没有被所谓的古代性所束缚,而是在每一次被误会、被诬陷的时候,都能快速地站起来,而不是沉溺于自怜。”
剧中有一个情节让不少观众印象深刻:大雨瓢泼的夜晚,李祯因为家族内部斗争和性别歧视被逐出李家,母亲赵瑾(徐百慧饰)赶来接她。在过往的影视剧创作中,此类情形下的处理,一般是男主角来救场,而《家业》则用母亲的出现来突出女性主题。
七祖母汪如君(吴冕饰)表面沉默却暗中布局。她看似是将李祯推出家族庇护,实际是让她有机会以自己之名开创墨坊。在徐颐乐看来,由此成长起来的李祯“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孩子”,“她不需要反复确认自己被爱,她有足够的底气去消化痛苦,然后继续往前走。”
鲜活的角色,离不开与角色高度契合的演员。比如饰演李祯的杨紫,具有灵动与沉稳兼备的特质,这让她能够驾驭李祯从少女到一代宗师的完整成长弧线。为了演好李祯,杨紫提前数月便开始学习制墨,锤墨的锤子很重,砸不好会伤到手,但她每一个抡锤、和胶的动作都是亲自完成的,没有用过替身。
徐颐乐记得,还在剧本围读时,杨紫就已经能够随时进入李祯的状态。而在现场拍摄时,就算已经没有李祯的正面镜头了,杨紫依然会留在现场为对手演员搭戏。如果说李祯是“被爱滋养”的正向范本,那么对一本正经、原则至上的老匠人八爷李金水的塑造则是另一重挑战。在最初看到剧本时,饰演李金水的演员田小洁有过一丝担心,“一般的戏里面,这样的人物会不讨喜。”但经过研究讨论后,熊周虎和演员锚定了角色内核,“我们要让他的内心像高压锅一样,他的外在都是规矩,就像高压锅的外壳,但他的情感充沛,他有内在的那股气。”
在关键情节中,八爷并没有为了替自己摆脱嫌疑而背叛原则。他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清白——拿起墨挺砸向了自己的牙齿。这种“狠”不是暴戾,而是原则与情感的共振。观众在这段“正得发邪”的情节里,看到了最高级的匠人之风。
剧中的景东叔(李泓良饰)也是一个出圈的角色。这个被网友评价为“越努力越心酸的笨小孩”,从被恨意驱赶到背负家族使命,最后用残躯死守底线,完成了一个配角的人物弧光。“生活中有时不就是越努力越心酸吗?”徐颐乐有感而发,“外部环境往往会让你觉得无力,但我们还要看到背后他仍在坚守、仍不放弃的信念。”在她的构思中,“每一个出场不多的角色都有完整的前史、欲望和最后的落点。”正是这样精彩的主角成长故事与群像,通过制墨之道讲述人道、世道,让徽墨与徽文化不只停留在工艺展示的表层,而是更深入地成为有人性温度的文化表达。
没有“恋爱脑”主角,不搞“虐恋情深”,《家业》中男女主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让很多习惯了套路剧情的观众感到不适应。
徐颐乐认为,李祯和骆文谦/戚九(韩东君饰)的关系非常像现在流行的“搭子”,“制墨搭子、事业搭子、聊天搭子……男主有自己的人生事业,女主也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最好的爱情不是互相束缚,而是爱对方,同时给对方尊重和空间。”
这也是《家业》越往后看越让观众沉浸的原因,观众想要的是这种不需要撕心裂肺、不依附彼此的爱情范本,这些都跟当下都市年轻人对精神独立的追求是高度同频的。
拍摄现场也充满了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创作火花。有一场戏,李祯去找戚九帮忙,想请他上山寻访一位隐居的画家。戚九没有立刻答应,李祯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希望对方能挽留自己。徐颐乐记得,那场戏的节奏和细节是演员在现场二创出来的。她说:“演员们只有把剧本完全吃进去了,才能在现场有很多高于剧本的二度创作。”熊周虎也表示,正是这种共创的氛围,让每一段故事、每一个角色都更加鲜活。
剧中的制墨技艺,也不再是枯燥的工艺展示。编剧团队花了大量的心思,将技术细节转化为人物冲突和情感载体。比如看似简单的搓灯草、描金,虽然技术上并不复杂,但需要极度的沉静与专注。爷爷让李祯反复练习的桥段,也是为了展现人物成长。李祯一开始很不耐烦,觉得这事情在浪费时间,但正是在这种枯燥的重复中,她逐渐领悟了“人磨墨,墨磨人”的真谛。
《家业》所展示的制墨技艺,不是在征服材料,而是在修炼自己的心性。当爷爷去世,李祯跪在爷爷面前撕心裂肺地痛哭时,所有前期那些看似微小的铺垫,在这一刻汇聚成巨大的情感冲击。无数观众在看这一幕时落下眼泪,他们亲眼见证了李祯从一个急躁的小丫头成长为能够承担家族命运的人。而这个过程,是制墨,也是为人。
对此,熊周虎坦言:“其实李祯的成长更像是一代年轻人如何从迷茫到自信的微观缩影。每一个人毕业的第一件事情是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然后把手里的工作做好。在这个过程中,你再回头,发现已经守护了一个更大的事业。”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讲明朝墨坊的剧居然成了当代年轻人最大的“嘴替”。李祯的每一步选择、每一次委屈与不屈服,都照见了当代年轻人的成长痛点、价值难题和人生期待,而她的坚持让她走出破局之路,也给现实中的年轻观众带来了精神按摩。
《家业》的故事围绕“墨”和“家”展开,主创团队最初确定的创作内核就是“回家”。
这个“回家”中的“家”是宗族。熊周虎解释了这个词背后蕴含的巨大力量:宗族是一个有文化制度、有法规律令、有经济基础的底层社会组织。故事里的李祯,恰好是一个被宗族除去的“八房幺女”。因此全剧的主线就是看这个“流放者”如何凭借自己的制墨天赋与核心努力,重新走进这个宗族的大门,并扛起整个大家族和自己的命业。
这种从“小家”到“大家”的逻辑跃迁,被徐颐乐视作中华传统文化中最具现代生命力的思考,“家是最小的国,国是千万家。我们每一个人刚毕业的时候,都不是为了惊天动地的成就而努力,而是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爸妈。然后下一步是把工作做好,在做工作的这个过程中,你肩上的那个关于家的传承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惠楷栋曾在导演阐述中提到,《家业》以女主角李祯的成长作为纵切面,呈现出一个螺旋上升又在更高层次回到原点的过程。对此,熊周虎认为:“一开始李祯是为了活命、赚钱、守好家。但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被除族、被诬陷的循环之后,她发现她最终要守护的不是家族的面子,而是墨业的存续、徽州文脉的完整,是整个行业的荣誉。这种从个人到家、到行业、到天下,一步一步走出去又被命运推回来的循环,其实跟每个人的人生非常吻合。”
“回家”成为《家业》里所有情感与匠心的最终归处。全剧的高潮段落也是不少观众泪崩的“六合墨成,送八爷”情节,用六合墨的天合、地合、人合、技合、道合、心合所构建的“家国同构”理念在那一刻喷薄而出。不只是守护了小李家,也不只是守护了徽墨,而是让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在当今世界格局下找到了新的生命力。“家业”二字,也因此连通了中国的历史底蕴与当代文明。
在拍摄过程中,主创们对于“家”的理解也延伸到了制作层面。为了保留徽州建筑、山水、祠堂共同构成的独特影调,徐颐乐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即便拍摄成本上涨,也要坚持在黄山当地进行实景拍摄。
美术组为了做出烟火气,提前一个月住进去,用老灶台生火做饭,让房子“活”起来。搭建用的材料全是收来的老物件,剧组每天养青苔,等到正式开拍时,连当地村民都惊叹:“这搭出来的怎么跟我们这儿长得一模一样啊!”这种近乎偏执的求真,让剧中的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历史的厚重与生活的温度。
拍摄期间,剧组在千年古村落西递旁边找到一块空地搭起了“小李家”。如今《家业》虽然已经收官,但“小李家”却被保留下来,经过修整重建后,成为景区的一个打卡点。前不久,饰演李祯的杨紫重返正在修建中的“小李家”,欢迎大家来做客,剧里剧外的情感完成了深度联结。
《家业》是徐颐乐与惠楷栋的第二次合作,上一次是《我是刑警》,虽然两部剧一个古代一个现代,题材也不同,但徐颐乐认为他们的创作理念是一脉相承的,“你发现所有让人念念不忘的作品,不是数据、流量,而是若干年后你的孩子和身边人看完会骄傲、会感动的作品。”熊周虎则表示,未来会继续做与文化相关的剧集,“每一个具有中华文明基因的题材,都想挖一挖”,但核心永远会着眼“大众生活中普通人的光芒”。
或许,《家业》的破圈之路已经证明:一个用心做出来的文化产品不仅能让一门濒临失传的非遗“火起来”,更能让当代人看见自己,看见属于中华文化的根和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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