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亲爱的读者，国研睿观察第十二期今天和大家见面了，本期我们关注具身智能。作为未来产业的代表产业，具身智能最近几年的社会关注度很高，相关争议也很多。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应时组建课题组，对制约产业发展的关键核心问题展开深入系统研究，给出了一系列针对性强、可落地的对策建议。本期讲述的是具身智能研究成果背后的故事，敬请读者关注。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张一鸣
2025年初春，具身智能的热度越来越高，一场围绕具身智能开展的研究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研究部（以下简称“国研中心产业部”）启动。
彼时，国研中心领导要求产业部在前期未来产业研究基础上，选择一些具有较大成长潜力的细分领域持续跟踪研究，产业部紧锣密鼓地梳理行业、筛选产业，圈定了具身智能等未来产业。
历时三个月，课题组克服重重困难，通过多方面的综合调研，从具身智能不同发展层面、不同阶段的特点切入，分析总结研判，形成了一份较高质量的研究报告。
报告认为，具身智能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最新前沿，将对经济、社会、军事等多个领域产生变革性影响，产业前景十分广阔，我国在具身智能大模型研发和产品制造两方面都有比较好的基础，市场规模有望在2030年达到4000亿元，在2035年突破万亿元，目前还需要应对好技术瓶颈、经济可行性、安全风险、社会影响等系统性挑战。
启 动
2025年初春，春节的氛围还没有完全散去，国研中心产业部很是忙碌，他们要迅速选定几个未来产业，展开深入研究。
“产业部很早就开展对未来产业的研究，选择具身智能领域进行研究，是落实2025年年初中心领导的要求，从产业和经济领域出发，围绕对经济社会有系统性、重要性、战略性影响的产业领域进行前瞻性研究。”产业部部长田杰棠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课题启动之初就遭遇“拦路虎”。
作为新兴产业，从学术界到产业界，关于具身智能的争议颇多。例如，对具身智能的起源和分类没有一致认知，甚至在形成时间上都存在巨大分歧，这种争论也影响到课题组。
“具身智能这个概念本身有门槛，细节很多，和上下游产业链联动很深，影响面很大，梳理清楚概念，才能奠定坚实的研究基础。”田杰棠说，具身智能的概念相对晦涩，和过去的机器人、语言类大模型不是一回事，课题组要用通俗的语言准确描绘具身智能的概念。
为了厘清概念，课题组试图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区分具身智能和非具身智能，比如“离身智能”软件、“具身不智能”的物理实体等。
课题组将“离身智能”软件定义为Deep?Seek、ChatGPT等基于互联网虚拟环境的人工智能模型，将“具身不智能”的物理实体定义为在特定环境中被人类操控执行固定任务的传统机械臂、机器人、机器狗、无人机等。
经过反复的讨论斟酌，课题组给出了具身智能的定义——人工智能、机器人、认知科学等多学科技术融合创新的集大成者，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最新前沿和制高点，具身智能的本质是将模拟“脑”的人工智能软件与模拟“身”的物理硬件相结合，并具备感知环境、执行操作的能力，从而实现“感知—认识—执行”一体化，在形态上体现为智能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自动无人航行器等具身智能体，通过具身智能体感知真实环境，形成认识和决策，从而在现实世界中自主执行任务，是“离身智能”软件和“具身不智能”的物理实体的有机结合和深度智能。
这让具身智能的定位变得清晰——智能机器人被称为新兴支柱产业，具身智能则被称为未来产业。
展 开
厘清概念只是研究的第一步，课题组不仅要分析问题，还要给出政策对策建议。
2026年3月，课题组启动密集调研，研究人员在产业部长期对技术领域的跟踪研究基础上，深度访谈院士和科学家，并深入一些科研平台，如央地共建具身智能创新平台等调研，同时了解创业企业发展过程当中遇到的挑战、对政策的需求，以及用户端在应用过程当中面临的问题。
在此之前，他们查阅国内外文献资料、咨询机构报告近两百篇，并翻阅了各国具身智能产业的发展规划和相关政策，基本掌握了美国、欧盟、日本、韩国等国在具身智能产业的布局情况。通过对比世界各国家和地区具身智能产业的技术进展、愿景、规划、政策，评估我国所处的位置，借鉴国外的优秀做法，博采众长，把握行业基本情况。
“具身智能横跨人工智能、机器人学、认知神经科学、仿生学等多个学科，我们不会只盯着单一领域的文献做梳理，而是开展跨学科的系统性综述：一方面沿着‘智能’的技术脉络，梳理人工智能领域多模态建模、强化学习的演进路线；另一方面也要回归‘具身’的硬件实体，弄清机器人运动控制、传感技术的迭代路径和现实难题。”课题组的年轻人路倩说。
课题组面临的挑战不言而喻，深度访谈是掌握行业信息的重要渠道。田杰棠坦言，考虑到具身智能的专业门槛较高，研究人员需要多和业内人士交流，尽量多地掌握基本情况，才能形成相对准确的判断，此外还要有技术上的理解力，要从功能的角度提炼出产业本质。
为了解具身智能发展和落地情况，课题组的实地调研分为两端：一端是下沉下游应用场景，比如走进工业装配产线、智慧物流仓储、家庭服务场景，了解真实的作业流程、环境约束、核心痛点与硬性性能指标；另一端是对接上游硬件供应链，走访触觉传感器、伺服执行器、边缘算力芯片厂商，掌握核心部件的技术极限、量产成本与供货周期，了解软硬件协同和产业配套能力。
产业部第四研究室主任周毅是课题组的协调人，他告诉记者，课题组内部不定期召开讨论会，甚至在午饭时间讨论，形不成共识的，邀请多个专家讨论，最终通过高强度的内部讨论、与专家反复核实交流，形成相对清晰准确的判断。
深 化
最近几年，具身智能市场很热，研究报告层出不穷，乐观的居多，显现出热情高于理性的态势。
田杰棠说，产业部的研究倾向于中长期结合，不仅要求客观、理性，更要有前瞻性，看得长远。
在研究中，课题组运用了产业经济学的分析方法和分析框架。路倩说，在具身智能这类高度交叉的研究领域，课题组从理论溯源、场景锚定、经验萃取、数据验证多个维度支撑研究推进。
随着研究的深入，课题组梳理清楚了很多模糊概念，在对比中国和发达国家的产业现状时，明确了中国发展具身智能的制约因素，并从技术和经济性上剖析可行性。他们发现，一些具身智能企业跑出了“中国速度”，但在精密制造零部件、高性能传感器、长期可靠性验证等方面还需要更长时间积累；同时，具身智能还存在一些安全风险，如发生机械故障，现在成熟的应用场景还不是很多，前期主要是展演环节和科研环节多一些。
产业部副部长、课题执行负责人李燕表示，具身智能作为前沿领域，促进行业发展首先要解决技术可行性问题，特别是要突破关键核心技术环节的制约；其次要解决经济可行性问题，应对应用初期成本效益比偏高的挑战。当前，具身智能整体上处于从实验室走向产业验证的阶段，在工业物流、分拣、焊接、检测等垂直场景已开始小规模落地，但通用场景的规模化应用仍需时日。未来，在工业制造、物流仓储、高危作业等垂直领域的应用潜力将进一步释放，但需跨越泛化能力、数据瓶颈以及安全性验证等门槛。
“在具身智能的研究中，研究人员不仅要掌握行业发展规律，还要跟踪了解行业阶段性发展中存在的比较突出的一些挑战和矛盾，在广泛调研和深入研究的基础之上，提出一些针对性的意见和建议。”李燕说。
课题组发现，具身智能技术突破有难度，一方面是由于成本太高，目前仅靠社会融资形成不了商业闭环；另一方面，市场上还没有具体的应用场景，大量研发投入有可能出现风险。他们把这些问题都反映在报告里，提出了针对性的建议。
田杰棠告诉记者，具身智能的未来感很强，研究非常复杂，技术上难度大，未来的不确定性很大，又是最有可能对人类生产生活产生广泛影响的产业，影响不只是在经济领域，对社会的影响也很大，为此，需要非常谨慎地判断，这对研究人员的综合能力要求较高。
周毅对此感触颇深，他坦言，具身智能行业覆盖面宽泛，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高度智能的无人机、机器狗、机械手都是具身智能，产业具有发展快、覆盖面广、影响重大的特点，从中提炼出共性问题的难度非常大。
“一方面具身智能产业对促进经济社会发展有重要意义，另一方面可能会带来就业等领域的负面冲击，发展节奏掌握不好、政策建议不恰当会带来一系列的影响。不少社会上的预测具有主观性、片面性，作为研究人员要有综合判断能力。”周毅说。
田杰棠认为，具身智能首先是前沿领域，涉及多种技术交叉融合和相对多元的产业，综合性强、影响面广、市场敏感度高、政策周期长，容易产生滞后性，研究的前瞻性很重要。
未 来
从产业本身到对社会的冲击，安全和就业无疑是对具身智能未来发展影响最大的两个因素。
课题组认为，具身智能产业前景广阔，将重塑生产生活，开展前瞻性政策研究，要充分考虑到具身智能对安全和就业产生影响。
李燕表示，从短期看，具身智能主要替代的是重复性强、标准化程度高以及危险繁重的任务环节，而非完整岗位，当然这也可能会造成一定的劳动力减员；同时，也会创造出场景训练、数据标注、机器人运维、算法工程师等一些新的岗位。不过这种“替代—创造”效应确实存在结构性错配，需要建立完善技能再培训体系，推动劳动者从单一操作向人机协作转变。同时，完善就业监测、失业兜底和过渡性支持机制。
“最好是将具身智能应用与我国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结构性缺口结合起来，先从招工难的场景，以及矿山、救灾等危险场景开始推动研发和应用落地”，李燕强调，要让人真正从危险、繁重的任务中解放出来。
研究报告指出，培育壮大具身智能产业的关键是要应对好技术瓶颈、经济可行性、安全风险、社会影响等系统性挑战，建议优先聚焦“卡点”开展关键技术攻关，根据产品成熟度拓展应用场景，在实践反馈中补齐安全短板，及时研究制定应对就业冲击和伦理问题的前瞻性措施，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良性互动。
“具身智能在弥补劳动力缺口、提升全要素生产率方面价值明确，但如果缺乏对就业结构性冲击的前置应对、对安全伦理边界的清晰界定、对数据隐私的有效保护，技术红利很可能被社会成本抵消。”李燕说，关键在于“以什么节奏、在什么边界内”推进，让技术始终运行在“为人服务”的轨道上。
虽然具身智能的研究已经告一段落，但随着技术的快速迭代，具身智能领域还有很多待解的难题需要答案。
田杰棠强调，具身智能是前沿领域，尤其是人工智能大模型出现后，行业步入快速发展期，每个月的发展都和上个月不一样，研究人员要紧盯行业的最新发展动态，产业部未来将持续跟进行业进展，不断发现和研究问题，为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王 彧
主 编丨毛晶慧 编 辑丨蒋 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