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风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顾丫丫也抬起了眼,黑色眼影下那双眸子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前提是你们都能考上好大学。”
“爸!”沈渡风急了,“我能努力,我能考上!但是丫丫她……她没钱上学了!她辍学两年了!”
“我供她读书。”我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请家教,照顾饮食起居,你有的她也有。只要她考上本科大学,我就让你们结婚。怎样?”
客厅又安静了。
顾丫丫终于完全抬起头来看我,眼妆底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深井里忽然映进了月亮。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咙滚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丫丫!”
沈渡风猛地转身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在抖,“你听见了吗!我爸同意了!他说供你读书!你其实很想读书的对不对?你跟我说过你做梦都想回学校的!”
顾丫丫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晕开了黑色的眼影,在脸颊上拖出一道灰色的痕迹。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整张脸脏成一团。
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廉价化妆品和粗糙黄毛底下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我……”
她的声音沙哑,小心翼翼的问,“我真的……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她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黄毛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我看见有水滴砸在地板上,吧嗒,吧嗒。
沈渡风眼眶也红了,拼命吸鼻子,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又像触电一样松开,回头看我脸色。
我没说话。
妻子李梅终于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她看看我,又看看儿子和那个哭花了妆的女孩,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锅底的响动。
她在加菜。
顾丫丫坐在我家餐桌前的时候,局促得像只误入别人家阳台的野猫。
她只肯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那件黑色吊带外面套了一件李梅翻出来的硬塞给她的外套。
脸上的烟熏妆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本来的皮肤,其实很白,就是瘦,颧骨下面凹进去两块。
顾丫丫没有动筷子。
红烧肉在盘子里的油光映着餐厅顶灯,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她盯着那盘子肉,喉结动了动,却没伸手。
“吃啊。”李梅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别客气。”
顾丫丫“嗯“了一声,端起碗,筷子扒了两粒米进嘴里,嚼了快一分钟才咽下去。
那块红烧肉搁在白米饭上头,油慢慢渗进米粒里,她始终没去碰。
沈渡风在旁边急得拿胳膊肘拱她:“你吃啊,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别拘束。”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放轻松。”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硬,“以后这就是你家,想吃什么自己夹。”
顾丫丫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
过了几秒钟,她才轻声说:“叔叔,我……我吃不了这么多好的。”
“什么叫吃不了好的?”
“我爷爷奶奶……他们在家吃白水煮面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外面吃了好的,回去会难受。”
客厅安静了一下。
沈渡风放下筷子,眼睛都红了:“那你带回去给他们!明天我就去买保温桶,以后我妈做了好吃的你都带一份走。”
李梅眼圈也泛了红,站起来又给她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带,都带。以后每天都有,你爷爷奶奶那份婶子都给你备着。”
顾丫丫的睫毛颤得厉害,眼泪又要下来,她使劲憋着,使劲往嘴里扒米饭。
扒了两大口,眼眶里兜不住的那一滴终于掉进碗里,混着米粒一起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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